他将在那里,静静等待叶白的抉择。


    既然方才那一刻,她能为了池彻的性命强忍杀机、按兵不动,那么,她会不会为了救走那个男人,放弃他们之间的情意,做回那个与他有着深仇大恨的 “叶先生” 呢?


    长廊幽深,夜风穿堂而过,卷起他玄色衣摆。


    顾昭背影笔直如枪,眼底却是一片沉沉的、近乎自虐的期待。


    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个叫池彻的男人,在她心里分量几何,而他顾昭,相较之下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时毓选择种橡树和木棉,是因为这首诗致橡树舒婷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甚至日光,甚至春雨。不,这些都还不够!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第53章


    黎明前最暗的时辰, 顾昭等来了叶白。


    灰败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凝滞的血腥气中微微跳动。


    她以为那是池彻的血,却不想, 屋里只有一个人,是她最不想在此见到的人。


    顾昭在看她赤着的脚。


    他抱着她从叶宅到行宫,未让她的脚沾过尘土,可此刻, 那双脚却踏过铺满碎石的长径来到这里, 足底全是血。


    她手中握着他亲手递过去的刀,刀尖正对着他。


    看清这空房间只有他一瞬间,她眼底掠过一丝仓皇惊愕, 又迅速凝成冰。


    “原来你是故意说那些话让我听到,引我来此。”她冷笑着唤他:“中郎将。”


    相较叶白的剑拔弩张,顾昭显得异常平和。


    油灯搁在墙角, 他隐在房间另一端的暗影里,双臂抱胸, 斜倚着墙。


    骄傲如他, 若非力竭, 绝无可能倚靠任何东西。


    从栖霞岭受伤赶到叶宅, 于大火中带走她, 到行宫阁楼激情缠绵, 再到此刻,他一直没顾上好好处理他腰腹上的刀伤。血几乎要流尽。


    光影在他身上切出泾渭分明的界线。半边身子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所有情绪与锋芒尽数收敛, 半边暴露在微弱的光晕中,连素日冷硬的下颌线都照得柔和了。


    可叶白仍敏锐地察觉到,他和方才在床上、和之前每一个温柔劝哄她的瞬间, 都截然不同了。


    属于“叶白”的那个顾昭死去了。


    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对她温柔以待,千方百计讨她欢喜。


    不。或许,那个顾昭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就像“叶白”也从未存在一样。从头到尾,他也在演。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这些日子以来的温柔缱绻,大火中的生死相随,方才的抵死缠绵,掺了多少假?


    这些疑问让她心口狠狠一抽。


    “顾昭!”


    仿佛要借此唾弃自己竟还残留着荒唐的情愫,她的声音格外狠厉,面色近乎狰狞:“你把池彻关在何处?!”


    顾昭垂下眼睫,平静地问:“你的真名叫什么?”


    “与你无关!”


    叶白提刀刺来。


    她是朱雀盟的军师,而不是战士,只通些许自保的招式,并无内力——若有,根本瞒不过顾昭的眼睛,这一刀本不为了刺中,而是一种情绪的发泄,甚至一种自毁。


    可刀锋破空,却直直刺向顾昭咽喉,顾昭动都没动。


    锋刃划开了皮肉,渗出一线猩红。


    *


    虞衡南巡,是朱雀盟为江南四姓门阀报仇最好的,甚至唯一的机会。


    可是朱雀盟虽号称有弟子万人,实则有战斗力的不过两千余众,而这两千多人,在顾昭统领的翊卫面前,根本毫无胜算。


    翊卫,是他们刺杀虞衡最大的阻碍。


    只要除掉顾昭与这支精锐,他们才有把握杀得了虞衡。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叶白*精心布局,为了增加胜算,她决定亲身入局。


    在此之前,她对顾昭做过周密调查。


    作为门阀顶尖的天才,顾昭自小便高傲至极,除却身份更尊、智谋武略更胜一筹的虞衡,他目空一切,视旁人如尘芥。


    这份凌驾众生的孤绝,使他毫无共情能力,只信奉冰冷的规则,他鄙薄儿女情长,厌弃俗世温情。他从不需要他人的理解与共鸣,只需绝对的服从与敬畏。


    寻常人想接近他已是极难,欲取得他的信任,更是难于登天。


    他对自己苛求到极致,行事缜密如绣,不容半分纰漏。此番护驾南巡,护卫的是被他奉若神明的虞衡,自然更是警醒如鹰。


    作为翊卫统领,他习惯以武力碾碎一切阻力,但凡嗅到一丝威胁,必以雷霆手段摧之。


    由此,叶白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通灵孤女’的角色。


    她可以为他提供最关键的帮助,偏偏毫无攻击性、甚至无法沟通,他必须从“征服者”,转为“探索者”,主动来接近她。


    闹鬼宅院、黄鼠狼引路、鬼打墙阵法,这些无法解释的异常,进一步激发他对“未知领域”的探究欲,让自以为无所不能的他,产生“我必须解开这个谜”的执念。


    深闺、素衣、缄默、与亡魂为伴……这些元素交织成破碎而凄美的意象,与强大、掌控一切的他形成极致反差。这种反差可令他不知不觉卸下防备,生出怜惜与保护欲。


    她屡次为他提供池彻准确的位置,既是为了一步步取得他的新人,最终将他引向真正的陷阱,也是让他对她的通灵能力深信不疑,相信她的确便是这样孤独而特别的存在。


    她通过纸条、梦境传递碎片信息,掌控沟通的节奏与内容,始终保持神秘感,让习惯掌控全局的他只能不断投入更多时间与情感成本以换取线索。


    事态的发展,全然循着她的预设推进。


    顾昭看尽繁华虚伪,厌倦了矫饰与算计。而叶白与世隔绝、不食烟火,至纯至简。


    他不结党、不合群,而她亦是天地间最孤独的异类。


    从她身上,他好像看到自己从来不曾在意的创伤——被孤立、被误解、被害怕,和常人不愿意接触的阴暗共存。


    他要救她,这个念头如同自救本能那般强烈。


    他不愿让她就这般在孤独中凋零,可她对红尘俗世一无所知,他便又生出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要亲自引领她认识、接纳这个世界。


    投入越多,越沉迷。


    情网无形,缚骨缠心。


    她的计谋实在太成功了。


    即便顾昭识破她的计谋,还是完全投入了她的情网。


    甚至主动把命送到她手中。


    此刻,顾昭的脖子就在她刀口下。


    可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这颗心也是肉长的。


    她竟然刺不下去。


    “与我有关的。我总要知道,自己娶的人到底是谁,到了地府,才知道该等谁。”


    顾昭一句话,把她的心撕成了万千碎片。


    泪水顷刻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几个时辰前的画面:他剪下彼此的发,将两人的衣襟紧紧缠绕,坚定而温柔地看着她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大火中,她已嫁他。


    那一刻,彼此的感情是真的吗?


    叶白持刀的手抖得厉害。她狠狠咬破舌尖,血腥气在口中弥漫,才勉强拽回一丝清明,狠狠瞪向他:“我只知道,中郎将武艺超群,谋略过人,却不知,做戏也是一把好手。既已知道我的身份,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


    顾昭原本抱在胸前的双臂缓缓垂下,如同战场上束手就擒的俘虏。


    “没有‘早已’。”他哑声道,“我不是神仙,谋略也不及你万分之一。昨夜李霖为救池彻暴露身份,我才知他是逆党。而你是他极力引荐的人。”


    他唇角扯起一点苦极的弧度:“在那之前,我已深陷。”


    叶白以为自己的心已经麻木了,却仍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顾昭抬眼,眸中清澈:“在你来之前,我想过无数次。如果你真的来这里,就说明我顾昭在你心里,一点也不值得留恋。你当初设局,无非是想取我性命;如今找上门,无非是以你自己为筹码,要挟我放了池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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