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禄眼明手快,早命人备好温茶与软巾奉上。君臣二人便在湖心小亭中坐下歇息。


    饮了两口茶,虞衡随口问道:“可用过晚膳了?”


    曲岳恭声答:“今日事务繁杂,尚未得空。殿下奔波一日,想必也……”


    “回程时用了半张葱油饼,不饿。”虞衡截断他的话,语气寻常,“你若饿了,便早些回去用饭。”


    曲岳早年随虞衡在康州共渡时艰,知他惯于简食,并不惊讶。只是想起同僚所托,便道:“臣还不饿,愿再陪殿下说说话。”


    闲聊几句后,曲岳顺势将话头引向今日之事:“臣虽忙于济漕公所杂务,未及亲至郡衙观审,然今日吴郡街巷之间,人人皆在颂扬殿下与毓夫人之举。听闻城中最大绣坊‘云锦坊’的当家人姜氏,已放言要在‘望江楼’连开三日流水宴,邀全城女子共庆天明。”


    “哦?”虞衡眉梢微动,“这姜氏怎成了当家人?”


    曲岳娓娓道来:“此女亦是奇人。原是个杀猪的,不知怎的竟被姜家大公子相中,明媒正娶进了门。婚后不过三载,育有一女,大公子却意外亡故。婆家劝她改嫁,她执意不从,日日提着杀猪刀,坐在公爹院门前。姜老爷子被她这般烈性慑住,只得允她留下。后来平南战乱一起,江南绣坊十不存一,多少百年字号都散了架。唯独她,领着坊里绣娘、杂役,日夜轮守,寸步不退。匪过不掠,兵过不扰,非但护住了家业,战罢更将绣坊经营得风生水起,如今已是吴郡行首。一族老小皆仰她衣食,自然无人不服。”


    虞衡颔首道:“倒也是个豪杰。”


    “是啊。这世间女子,胸中何尝没有丘壑万千?只是生儿育女,服侍公婆,种种责任和礼教束缚了她们。若能放开手脚施展,也能创下一番伟业。便如毓夫人之才华胆识,真教臣等须眉自愧弗如。”曲岳发自肺腑地哀叹。


    虞衡抿了口茶,“孟哲何必妄自菲薄,世间才具,各有其用。汝沉稳周密、善理繁务,亦是孤不可或缺的臂膀。”


    虽是在宽慰曲岳,他眼中却流露出一丝罕见的得意。


    曲岳心里酸酸的,自动将这话曲解为:虽然你才华能力样样不及她,但是你踏实肯干、任劳任怨,还是有用的。


    他想要的是像时毓这般,一朝献策惊风雨,半纸诗文动九霄,而不是当一辈子稳当可靠的“老黄牛”!


    他从果盘里抓了一大把红得发紫的樱桃,一颗颗啖下,才压下心里的酸涩,说回正事。


    “殿下,江南命脉系于丝茶二业,而绣坊、茶园之中,女子实为劳作主力。今日您允毓夫人坐堂审案,为孤女洗冤,严惩凶顽,确是为长久受压的女子扬眉吐气;擢拔女吏为按察佥事,更能激励女子投身营生、施展才干,于江南经济复苏有莫大裨益。”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然则,朝堂之上、市井之间,难免有人不解殿下深意,甚至罔顾殿下苦心,只以‘纵容女宠干政’妄加非议。北地豪族为免重蹈沈氏覆辙,恐会将矛头直指毓夫人,令殿下陷入两难。”


    夜风穿过亭栏,送来远处隐隐约约的箜篌声,清越如珠落玉盘。


    虞衡面色骤然一冷。


    身侧的王禄吓得脸都白了,慌忙躬身:“殿下,奴婢分明吩咐过,未经殿下准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奏乐。不知何人如此大胆,奴才这便去——”


    他循声望去,后半句话却噎在了喉间。


    乐音分明来自时毓所居的院落。那边灯火通明,隐约还有笑语随风传来。


    虞衡未发一言,方才冷峻的眉目却迅速柔和下来,似有若无得叹了一声。


    颇为无奈的样子。


    王禄知道他这是不打算追究了,识趣得闭上嘴退后一步。


    曲岳暗自观察,心中忖度:这毓夫人处处都能让他破除规矩,看来是稀罕得紧了,想来他定会顾忌她的安危,顺应朝臣之意,从此将她深藏后宅。


    虞衡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孟哲方才说的是哪种两难境地?”


    殿下,你何必明知故问啊……


    曲岳深吸一口气,斟酌道:“各地宗族以‘族产归公’‘户绝承继’之名,行兼并之实,致‘千顷良田尽归一姓,百户小民无地立锥’。更将田产、商铺、漕利隐匿不报,偷漏税赋,地方官府迫于宗族势大,不敢深追,最终导致富者不纳分文,贫者竭泽而渔,国库安能不空?此弊非破不可。


    北方豪族定能看出殿下此举深意,他们为免步沈氏后尘,为免被分拆,定会死死咬住‘宠妾干政’这一条,逼迫殿下处置毓夫人,止步于此。若殿下不愿退让,他们便以此为由,煽动天下宗族群起抗命;若殿下退让……从此便会被他们拿住软肋,步步受制。故此,进亦难,退亦难。”


    虞衡嘴角翘起一个轻蔑的弧度,眼望着湖对面的灯火,抄起一只金灿灿的枇杷,在掌心掂了掂:“他们逼孤的同时,也在逼自己。向来逼孤之人,都输一塌糊涂,所以孤从不怕两难,就怕他们不敢动。”


    枇杷在他指间略一停顿。


    “因为只要他们敢动,”他手腕轻振,那枚金黄的果子划出一道短弧,“咚”一声闷响没入湖水。


    “进退皆是死局。”


    曲岳怔在原地,一时未能领会话中深意。


    直到虞衡身影渐行渐远,他才反应过来,殿下不仅不会藏起毓夫人,还要以她为明烛,悬于风口,照出那些暗处蠢动的影子。


    北方豪族若因此跳脚,最先坐立难安的,该是那些盘踞朝堂、与豪族千丝万缕的门阀。届时,不必殿下出手,门阀内部先乱。


    殿下年纪尚轻他十余岁,可这环环相扣的思虑,真是深得难以想象。


    他执子布局时,早已将世人的非议、对手的反扑,乃至整个朝野的震荡,都算作了棋势的一部分。


    解决北方门阀之前,朝臣们妄图阻挠毓夫人在大虞政坛上崭露头角,终究是枉然。


    *


    虞衡本该回议事厅处理一天的政务,却不自觉来到时毓的居所。


    隔着一道门,里头的欢声笑语混着箜篌明快的弦音,一阵阵漫出来,在夜风里飘得轻快又张扬。


    他眉峰微蹙,终于为自己此刻站在这里找到了理由——


    蔺大家尚在禁足期,时毓竟敢擅自将她放出;宫中未经准许不得擅动丝竹,她倒好,不但奏乐,还奏得这般喧腾。


    真是……恃宠而骄,胆大妄为。


    该罚。


    作者有话说:


    又罚,殿下你想想,每次罚她,最后苦的是谁俺不是故意断更,俺连续两周轮空,没有榜,字数积累得越来越多,上榜的可能越来越小,俺绝望。但俺绝不会坑。


    第51章


    时毓刚踏进院门, 玲珑便扑跪在她脚边,涕泪俱下地痛陈悔过。说自己从前如何被琳琅威势所迫,不得已做了害人之事, 实则良心日夜煎熬;从今往后必当洗心革面、忠心不二,只求夫人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不等时毓表态,她又将前几日蔺大家在摄政王寝殿弹奏箜篌的真相,及后续因此被禁足之事, 据实以告。


    原以为时毓会为少了一个潜在的劲敌感到轻松快意, 高兴之余对自己有所改观;


    或惊觉后宅争斗的阴私手段竟如此防不胜防,进而意识到唯有‘见多识广’的自己能为她窥破这些明枪暗箭,从此对自己多几分倚重。


    谁料时毓听后什么也没说, 转身出门,亲自将蔺大家请了过来,不顾殿下禁令, 公然奏乐。


    时毓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晚虞衡和蔺大家的互动是为了让她产生危机感, 但她听说蔺大家从那之后再未获宠, 并被琳琅设计惨遭禁足, 最先冒出来的感受是, 果然光靠才艺和美色是稳不住虞衡的。


    还是得有用。


    这男人的事业心远超过情欲。


    将真心给他, 还不如拿去喂狗。


    但既然他那么在意自己对他的爱是不是真的, 而自己没办法撒谎,也不可能次次都转移话题, 不如就用实际行动展示好了。


    于是她索性将蔺大家请来, 命她当庭弹唱取乐,以‘羞辱’情敌的方式表现自己对他的在意。


    不止如此,她还要, 求虞衡赶走蔺大家,以此表现对他的占有欲。


    当然,这一切她早已与蔺大家提前通了气。


    她原本就对这‘江南第一美人’充满好奇,先前因为压力大,不敢‘追星’,而今终于能坦然面对蔺大家,简直是迫不及待地登了门。


    蔺大家虽被禁足数日,却好像没有一点焦虑,容光皎然如月,而且似乎预知到今日有客,已盛妆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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