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衡却给了他一个包容的浅笑,语气缓和了几分:“无妨,定方。你回去好好思忖,仔细分辨清楚,那位叶姑娘,究竟是你的福星,还是引你坠渊的克星。若那池彻真能将吴郡视作自家后花园,次次在你手中从容脱身,那么,他要捏造一个子虚乌有的人,想必也不难。你先前与孤说的那些部署,若仍坚持,孤也不会干涉。成了最好,若不成,孤愿意给你这个机会去成长。”


    顾昭浑身一震,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肩头扛着的是什么。他带走了大半翊卫,若是此番当真踏入朱雀盟布下的圈套,殿下身边便再无得力护卫。江南各州蛰伏的逆党,必会闻风而动,届时蜂拥而至,将这座孤城团团围困!


    到了那时,他便是身首异处,万死也不足以赎其罪!


    虞衡仿佛看穿了他翻涌的心思,唇角扬起一抹桀然笑意:“莫以为没了你与你的翊卫,孤就只能坐以待毙。纵是孤一人,带着你看不上的各郡杂兵,也足以将这江南的逆贼杀得片甲不留。”


    他这样说非但不能安慰顾昭,反让顾昭更加惭愧。


    殿下当年,便是领着门阀府兵一路收复江南的。而自己呢?带着精兵强将,却在吴郡兜转十余日,被那池彻戏耍于股掌之间……


    “臣在此立下军令状!”顾昭骤然抬眼,字字如铁,“若不能将池彻生擒归案,臣必提头来见!”


    虞衡笑意顿敛,眸中寒光如出鞘之刃,却又在下一刻化作深不见底的幽潭。


    “好。”他抬手虚扶,“孤等你捷报。”


    待顾昭离去,虞衡也出了议事厅,径直朝时毓的住所走去。


    而今虽未行册封典仪,但时毓已享受夫人待遇,独居一院,身边配宫婢太监十人伺候。


    为安抚她亦为了防她想不开寻死 —— 当然,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极小,她至多也就绝食做做样子,这几日虞衡还在她院子外面派驻了几名翊卫。


    刚到院门口,还没进去,从浣衣司调任她身边伺候的贴身女婢碧荷便急匆匆跑出来,无头苍蝇似的往外扎。


    “何事慌慌张张?” 虞衡对她极其不满,只是适合放在时毓身边的宫婢还得慢慢挑。


    碧荷吓得双腿一软,“噗通” 跪倒在地,哆哆嗦嗦道:“殿下,夫人她喝多了,非要爬上房顶攀月亮,奴婢们实在拦不住,夫人告诫我等若再靠近一步便从房顶跳下去,求殿下快去看看。”


    “荒唐!” 虞衡沉声斥道,正要唤翊卫上前,却听斜上方高处飘来一句清亮的吟诵——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那声音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疏狂。这诗气势磅礴,意境浩荡,听的人心潮澎湃。


    虞衡骤然抬眼。只见时毓歪坐在屋顶的脊瓦上,怀里抱着个硕大的酒坛,衣衫被夜风吹猎猎作响,整个人摇摇晃晃,似要羽化飞走一般。


    他心中一惊,未及细思,又听她拖着醉醺醺的调子高声唤道:“李白,你在哪儿啊?出来喝酒啊!我请你!”


    李白?


    这李白又是谁?难道是她那该死的丈夫?


    虞衡心头一沉,脸色瞬间黑了大半。


    他挥手斥退宫人,“让院子里的人都退出去。”


    “喏。”碧荷不放心地望向屋顶,战战兢兢地向后退去。


    “等等!” 虞衡忽然顿住脚步,吩咐道:“去找一身粗布麻衣,一把素面折扇,再寻一面兽纹傩面,立刻送到这儿来。”


    作者有话说:


    李白,我也想请你喝酒。


    第39章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时毓酒后诗兴大发, 从唐吟到宋,吟到这首时,坛子里的酒只剩下一小半,胸前衣襟全被打湿, 大脑兴奋, 小脑麻痹,眼前一片迷离。


    下一句‘我欲乘风归去’涌到嘴边,她晃晃悠悠站起来, 扬手对着明月高呼:“我欲乘风归去……”


    却见一仙人自月中来,飘飘然落到她身边,一手稳稳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肩, 一手轻巧地接住她险些脱手的酒坛,霸道又不失温柔地道声:“站稳。”


    天旋地转间, 时毓以为自己喝得太醉产生了幻觉, 于是使劲眨了眨眼。


    那兽纹傩面近在眼前, 肩头的手掌温热有力。


    “阿哲?”时毓惊诧地看了看四周, 确信自己还在行宫后再度发问:“是你吗阿哲?”


    “是我。”


    ‘阿哲’的声音有些嘶哑, 像是伤寒后遗症, “你喝醉了,这上面陡峭风大, 危险得很, 我带你下去。”


    “别呀!”时毓生怕他一言不合便携着自己飞身而下,慌忙扎稳马步,反手紧紧攥住他的胳膊, “下面全是吃人的鬼魅,到处充斥着污浊之气,令人作呕,还是上面好。”


    ‘阿哲’的眸色骤沉,“你既然这么厌恶此处,为何不去陈家?我家小姐一直盼着你呢。”


    “哎呀!”时毓抬手拍了拍脑门,懊恼道:“瞧我这死脑筋,竟忘了给陈小姐回话了。”


    “现在回也不晚。”阿哲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喑哑的声线刻意揉得又轻又缓,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蛊惑:“只要你想离开这里,我立即带你走。”


    他揽着她肩膀的手无形间往上移了移,只要她点头,便能立即扣住她的脖子。


    时毓却没有回答,而是一脸困惑地看着他:“阿哲,你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这可是摄政王的驻跸行宫,安保犹如铁桶,我听说连只鸟都飞不进来。还有啊,你今天是第一次来,还是前面就来过一次?”


    ‘阿哲’也自动忽略前面的问题,反问:“为何这样问?”


    “前日有个宫女瞧见你 —— 我不敢确定是不是你,据她所言,是个戴着兽纹傩面的男子,身形与你一般无二,来行宫寻过我,还在我院里待了许久。她认定我给摄政王戴了绿帽子,便设下毒计想要除掉我。我本来觉得她是在污蔑我,因为你不可能进得来,现在看到你,我又疑惑了。而且,回想起来,那日恰好是我与你家小姐约定回话的日子,你是不是来找过我呢?”


    说到此处,时毓严肃起来:“若你那日真的来过,请务必如实告诉我。”


    “怎么?那摄政王信了这番污蔑,让你蒙受了不白之冤,你才在这里借酒消愁?”


    “这些不重要。”时毓摇头道:“重要的是,如果你真的来过,并且被玲珑看到了,那她对我所做的一切,就不算是毫无人性的迫害,她害我的初衷确实是为了维护她的主人,我应该将此事说明白,说不定可以保下她一命。”


    阿哲的眼神复杂难懂,他理解不了时毓,“她害你,你还要救她?”


    “这怎么能算救呢?我可不是什么圣母心烂好人,我不杀伯仁,也不想伯仁以我而死,仅此而已。”时毓垂下眼:“因为这一点破事儿,死的人已经很多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阿哲‘’接着便问:“你若去说明,等于亲口在摄政王面前承认,你曾与别的男人在他的行宫里‘私会’,还是两次。这无异于公然羞辱他,挑战他身为男人的尊严和国朝主宰者的权威。你想过他会如何待你吗?”


    “如何待我?无非是打骂羞辱嘛。掐脖子,抽耳光,骂我和青楼女子一般轻浮放荡,我都受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时毓挑了挑眉,从他手里夺过酒坛,抱起来狂灌一大口。


    烈酒如刀割过喉咙,呛得她眼泛泪光,嘶嘶抽气。


    胡乱用袖子抹去唇边酒渍,她一屁股坐在瓦片上,望着不处虞衡寝殿那一点孤灯,冷笑道:“反正他现在舍不得杀我。”


    不知是江南的春夜醉人,还是她唇齿间逸散的酒气令人迷醉。


    月华如水,星辉如练,漫过行宫飞翘的檐角,漫过她沾了酒渍的衣襟,漫过她明艳动人的容颜,将眼前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虚幻的光晕。


    脚下一片浓黑,头顶漫天星辉,辽阔天地间仿佛只剩这片屋脊,只剩他与她,紧密相依。


    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家寡人。


    可他们之间的对话,却轻巧戳破了那层幻象,让他看清粗粝的现实:看似触手可及的人,其实还远在彼岸。


    “我倒巴不得,他相信咱俩真有一腿,那样他就不必再施舍一个‘毓夫人’给我了。”


    说到这里,时毓突然哈哈大笑,扯着‘阿哲的’衣角问:“你能信吗?他万般瞧我不上,却硬要我做他的侍妾。我听说,江南有很多秀坊的老板,为了不让顶级绣娘外流,或为了不给她们开工钱,就把绣娘纳为小妾,你是本地人,你来说说,有没有这回事儿?你说,这摄政王强纳我,该不会也是同样的心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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