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轻响,是他赠她的脚链。她只要一动,便漾开碎玉似的清音。


    顾昭知她已写好回话,笑着仰头灌下一口桂花酿,满心期待。


    不料,屋里忽然传来一连串器物坠地的闷响,其间夹杂着一丝极力压抑的痛呼。


    “叶姑娘!”他脸色骤变,仍了酒壶,飞身而起,破门而入。


    只见一团小小的白影蜷在地上,笔墨纸砚、铜镜妆奁散落四处。她赤着的右脚已被什么划破,鲜血染红裙角,她却只顾将伤足藏进裙下,同时惊慌地抬袖掩面。


    顾昭这才惊觉自己闯入了她的禁地,这是她封闭了十六年的地方,几乎没有外人踏足过,是她生存的保护壳。他的贸然闯入,便入一粒砂砾闯入蚌壳,怕是会让它遍体鳞伤。


    他立刻背过身去:“得罪……顾某绝非有意唐突。只是方才听见动静,实在担心……”


    身后寂然无声。


    他深吸口气,撩起衣摆撕下长条布帛,严严蒙住双眼,这才转身,语气放得极柔:“叶姑娘,我方才瞥见你脚上有伤,须得止血包扎。来时路过的医馆都远,姑娘大抵也不愿见生人。所幸我随身带着金疮药……可否容我替你处理?我保证绝不偷看。”


    回应他的只有急促细微的喘息,与衣料窸窣后退的摩擦声。


    他知道她在害怕,在退缩,可那血迹刺目,担忧终究压过了礼数。他慢慢向前挪了半步,又撕下一片雪白里衣,仔细将右手裹好,另一片则轻轻递出:


    “别怕。我蒙着眼,也碰不到你。我把药放在这里,你自己撒在伤处,我告诉你怎么包扎,可好?”


    叶白缓缓将手臂放下一点,露出一双眼。


    视线中的那张脸即便被布条蒙住大半,即便眉头紧皱,依然好看得惊心动魄。


    他尽力前伸、握着布条的手,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劲瘦力量感,手背上的青筋自腕骨处蜿蜒而起,如暗流般隐伏于皮肤之下,延伸至绷紧的指节。


    而他撕破的衣摆下隐约裸露的腰腹,线条紧实而利落,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透出禁忌的美感。


    她咬住唇,慢慢低下头。


    顾昭不再催促。


    寂静中,她的呼吸渐渐平复,身子也不再瑟缩。


    他心下稍安,缓缓靠近:“你先看看伤口里可嵌了异物?若有,需先取出。若没有,便轻轻拉一下我的袖子。”


    叶白依言,小心翼翼地将脚从裙下伸出,忍痛拨开伤处查看。


    一声极轻的抽气在耳边响起。


    顾昭立刻问:“很疼么?”他将手腕递过去,“若疼得厉害,可以咬我的手。”


    叶白怔怔望着他,片刻后,竟鼓起勇气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写下:不疼。


    顾昭呼吸一滞,手臂几不可察地微颤。


    他将那只手攥成拳背到身后,声音竭力如常:“……那就好。”


    叶白又轻轻扯了扯他另一只袖子。


    他怔了一瞬才明白——这是在告诉他,伤口干净。


    嘴角不自觉扬起。他从怀中取出青瓷药瓶,拔去木塞,摸索着放在她手边:“这是药粉。撒在伤口上,要完全盖住。若血冲开了,便多撒些,直到血止住,再用布条裹好。别绑太紧,也别太松。”


    叶白点点头,忍着灼痛照做。


    先前听闻他竟愿弃官留下,她惊得碰翻了胭脂碟,碎瓷在脚底划开指甲盖长的口子,血流得急。药粉触及皮肉,如刀割火燎。她咬牙未出一声,一滴泪却猝然坠在他手背上。


    顾昭的眉拧紧了。他凭着感觉转向她伤处的位置,轻轻俯身,呵出气息。


    叶白愣住了。


    那缕缕微凉的风,竟真将剧痛吹散了大半。丝丝凉意渗入皮肉,心里却泛起甜,比北街糖葫芦上晶莹的糖衣更甚。


    她左手悄悄攥紧裙裾,指尖发白。


    池彻伤后的藏匿之处,此刻就在她掌心。该不该……告诉他?


    *


    内侍监陈博原为大虞朝史官。


    十年前,胡虏大举侵犯大虞西北门户康州,虞衡向朝廷求援,反被朝臣诬为通敌谋反。陈博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力谏先帝派兵驰援,否则恐有破国之危,却因此触怒龙颜,被施以腐刑,充入内廷。


    虞衡回京前,他一直在直殿监刷洗马桶,虞衡回京后便将他调到小皇帝身边侍奉笔墨,很快升任内侍监。他虽居此职,却鲜少过问帝王私务遑论宫人琐务,反如‘内廷宰相’一般,协虞衡理政。


    伴驾南巡以来,虞衡有多忙,他便有多忙。昨日,虞衡却将他从冗杂政务中抽出,命他担起内侍监职责,彻查时毓被内侍宫人劫持受诬一事。


    陈博恭声问道:“此事原为段掌事的职责范围,即便她分身乏术,还有王禄料理,现在殿下既将此案交给臣,想必对此二人已存疑虑。既如此,臣请示下,可否彻查无禁,无论涉及何人、用什么手段?”


    虞衡眯起眼,目光落向案几上那盏早已凉透的洛阳银针。


    茶烟散尽,澄黄的汤色里,恍惚映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无论他多晚踏回寝殿,总在灯下静静守候的人;是那些血雨腥风的厮杀里,与他并肩而立、不离不弃的人;是他坠入至暗时刻,从未有过半分退怯,温言软语将他从泥泞里扶起的人……


    可这恍惚的暖意只一刹,便被更尖锐的记忆刺穿——他最亲最信的长嫂,含笑望着他,柔声说着 “衡儿长大了,能撑起整个王朝了,父皇母后泉下有知,当欣慰”,一边将那剧毒的酒,递到他手中。


    他眸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语调决绝:“孤准你放手去查,给你先斩后奏的特权,记住,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陈博亲自下场, 行宫内人人自危。


    因他并不是在案发后第一时间参与调查,那日参与劫持污蔑时毓的宫婢太监均已‘自尽’,只剩一个玲珑。


    她承认加害时毓, 却坚称亲眼见戴傩面男子潜入时毓院中,为护殿下清誉才出此下策,全无私心。那些太监宫女全都是受她指挥,琳琅是全然不知情。


    陈博让人对她用了刑, 即便被折磨到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她还是不改口。


    她以为陈博也不过如此,只要留一口气,琳琅总会来救她。


    她却忘了, 王阳素与琳琅势同水火,前次刚刚因为殿下寝衣事件撕破脸,这次断然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


    王阳手底下有个催眠高手, 能令人神智涣散,有问必答, 比诏狱酷刑更摧人心防。


    玲珑深知一旦说出实情自己必死无疑, 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苦苦哀求陈博。


    五年前初入宫廷, 乍见陈博, 她便看呆了。


    那身影清癯修长, 如竹如鹤,仿若山间隐居的仙人, 她看得忘了形, 心口怦然作响,竟未察觉他穿着内侍官服。


    后来渐渐打听到他的过往,才知他出身清贵、才华冠绝, 原是铁骨铮铮的史官,前途一片光明,却因忠言获罪,落得腐刑加身、身陷内廷的境地。


    每念及此,她便抱憾揪心,甚至偷偷大哭过好几场。


    她从来欺软怕硬,向来只知匍匐于权力脚下,对天子更是敬若神明。可自从知道陈博的遭遇后,她对天子甚至皇权再无盲目崇拜,她发现原来坐在至高之处的人,也可能是个昏庸的混蛋。


    而此后深宫中的每一天,她最隐秘的欢愉,便是与陈博擦肩而过的每一个瞬间。


    这些年她甘为琳琅的爪牙,做过不少阴私狠戾的勾当。她不怕别人知道她坏,只怕别人不知道她手段毒辣,不够怕她。唯独在陈博面前,她想扮作娴雅美好模样。


    可偏偏是他,撞见了她最落魄丑陋的样子。偏偏是他,毫不留情地将她逼到绝境。


    她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形象。


    或许陈博对她深埋的心意多少有些察觉,此情此景,终于让他生出了一丝恻隐。


    他轻轻一叹,对瘫在地上如泥般的她说道:“玲珑姑娘,我给你指条明路吧。”


    玲珑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向他。


    那张清润单薄的面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怜悯:“你为谋害毓夫人,竟敢算计到殿下头上,这宫中无人能保你。但若你肯吐露实情,并自请去毓夫人身边为奴为婢,你的命,或可保住。”


    玲珑睁大了眼睛。


    “你背后那人这一次还不会倒,因为殿下一时还离不了她,但他也不放心让她与毓夫人共存。若你在毓夫人身侧,这难题便解了。你知晓那人全部秘密,足以让她万劫不复。她若不想一无所有,或还念半分旧情,便会投鼠忌器,不敢再动毓夫人。你说对吗?”


    玲珑愕然呆住,她想,他不愧是殿下仰赖的‘内廷宰相’啊,果真聪慧至极,竟在这般绝境中,为她想到了一条生路。他看似无情,却处处留情,他对自己,会不会也藏着一点点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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