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毓哈哈大笑:“小甜嘴,大姐谢你吉言了。不过,我再教你一招。”
恰在此时,锅里的水沸得翻了花,小孩哥忙从旁边河里舀了瓢水,仔仔细细洗净双手,掀开覆在竹筐上的竹篾,捻起包好的馄饨,小心翼翼往沸水里下,头也不抬地应着,“您赐教。”
“你上过学吧,说话文绉绉的。”
小孩哥握着长柄勺子,慢悠悠搅着锅里的馄饨,防止粘底,头也不抬地说:“我倒巴望着能上学,可惜家里穷,没那个福分。小时候给有钱人家的少爷做书童,识了几个字罢了。不过我爹说过,不光书本上的墨字有用,人情世事都是学问,得有人点拨着,才能通透明理、少走弯路。大姐要教我什么?”
说罢,他把勺子往锅沿一搁,满怀期待地看着时毓。
时毓将胳膊肘支在木桌上,一手撑着下巴,抬眼望着天上的明月,怀着思乡的怅惘道:“以后把大姐换成小姐姐,客人会更开心的。”
“小姐姐?”
这时,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晃悠到摊位前。小孩哥表情一僵,转瞬挂上谄媚表情,扯着嗓子喊:“南哥,你们怎么来了,吃宵夜吗?您几位稍坐,我这锅馄饨出完,立马给你们下!”
“别忙活了。” 为首的壮汉膀大腰圆,伸脚勾过一张竹凳,带着股子痞气往时毓身边一坐。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见状,也纷纷凑过来,一屁股把时毓这桌挤得满满当当。
这里还有好几张空桌,他们偏偏坐她身边,明显不怀好意。
时毓刚刚舒缓下来的心情,登时又被这几个地痞流氓搅得暴躁起来。
可她孤身一人,势单力薄,纵有不爽,也不敢轻易发作。
那壮汉抬手指着西边的几张桌子,喝问道:“吕桓,什么时候添的这几张桌子?怎么没提前跟哥说一声?”
小孩哥正端着碗,把煮好的馄饨往里头盛,闻言手猛地一抖,滚沸的热水溅在虎口上,烫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嘶嘶地吸着气。
换作时毓,怕是早把碗摔了,可他硬是咬着牙,稳稳把碗搁在灶台上,接着擦了擦灶台,才对着虎口吹凉气,边吹边陪着小心回话:“南哥,今儿刚加的,这不是王驾驻跸吴郡,街上多了不少看热闹的游人,原先那几张桌子不够用,我才临时添了几张。”
“啪!”
一声巨响,时毓右手边的男人突然狠狠拍在桌上,震得时毓刚擦好的筷子都滚落在地。
她冷眼瞧着,没有去捡。
“你小子胆子越来越肥了!连南哥都敢骗!” 男人扯着嗓子吼,“这几张桌子少说添了俩月,这俩月你交保护费时,怎么一个字都不提?当哥几个眼瞎?”
小孩哥的脸唰地白透了,手指死死抠着灶台边缘,咬着唇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时摊位后面忽然爬出个妇人——没错,是爬,她用手掌撑着地面,腰部以下软塌塌的,显然是不能动弹。
“南哥,求您高抬贵手!” 那妇人颤声道,“不是我们故意不报,这俩月我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抓药花了不少钱,药房还赊着账。您看我们娘俩,一个废了,一个还是半大孩子,艰难撑着这个小摊子,原来那几张桌都忙不过来,要不是药房催账急,我们也不想加桌,这两个月都把桓儿累瘦了。我们原想着,等还上药铺的账,就把这几张桌撤了……”
南哥打断他:“你们这些做小买卖的,就会偷奸耍滑,嘴里没一句实话!我也懒得跟你在这儿磨嘴皮子,按咱们之前约好的规矩来,一张桌子每月交三百文保护费,你这四张桌,俩月就是两千四百文,先把这钱补上,再交一倍的罚款,总共四千八百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时毓左手边的男人立马帮腔,唾沫星子横飞:“赶紧拿钱!别磨磨蹭蹭的,不然今儿就把你这些锅碗瓢盆全砸了!”
小孩哥忽然抬起头对时毓道:“小姐姐,对不住了,今儿怕是没法给您端上这碗馄饨了。您先走吧,别在这儿受牵连。”
南哥一伙人闻声都朝时毓看来,目光放肆又猥琐。
时毓攥紧了拳,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多说一个字,沉默着站起身。
他们倒也没拦,只给其中一人递了眼神,示意他跟上。
时毓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小孩哥硬邦邦地对他们说:“我们没钱。”
“砰 ——”
桌凳被掀翻的巨响紧跟着炸开,南哥一伙人的叫嚣谩骂声瞬间灌满整条街。
时毓回头就见一人伸手去抢小孩哥怀里的钱袋子,其余几人则对他们拳打脚踢。
这对占尽老弱病残四字的母子闷着头硬抗着拳脚,却愣是一声不吭。
周围摆摊的摊主看不下去,纷纷上前呵斥,南哥却抄起灶台上的汤勺,指着众人骂骂咧咧地恐吓,硬是把劝架的人都逼退了回去
砸摸着半个牛肉饼的影卫们,看到时毓双拳紧握,不禁暗自紧张:这位大姐,不会又要多管闲事吧?
段元庆那一个她能对付得了,这几个流氓,她绝不是对手……得想办法保证她不吃亏,同时还不让她发现。
好在看热闹的人不少,躲在人群后面用暗器应该就可以。
时毓何尝不知道自己打不过,可她偏要管这闲事 ——不全为了打抱不平,也是为了发泄对自己处处无能的愤怒。
她往回跑去,然后飞身一跳,一脚狠狠踹在南哥后腰上。
南哥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向灶台,撞翻了滚着沸水的锅。
滚烫的汤水飞溅在他身上,疼得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那几个喽啰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骂骂咧咧地抄起板凳腿,一窝蜂朝时毓扑了过来。
“动手!”影卫甲掏出飞镖。
“等等!”影卫乙拦住他。
与此同时,一声娇斥横空响起:“这么多男人欺负一个女人,真不要脸!”
时毓扭头望去,却见发声的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手里还攥着支糖人,瞧着比卖馄饨的小孩哥还要小上几岁。
不过她身后跟着个穿着朴素,身形高大,脸上覆着一张兽首纹傩面的男人,男人手中斜握着一支紫竹箫,气场冷冽。
南哥的喽啰们狞笑:“哟,今天多管闲事的小丫头还真不少,长得还都不赖,正好收拾完这娘俩,带你们俩找个地方乐呵乐呵!”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小女孩年纪不大,脾气却火爆非常,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扭头冲身后的男人喊,“阿哲,打死他!”
那男子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却温柔得很:“小姐,打死人是要吃官司的。不过……”
话音未落,他人影一闪,手中紫竹箫便敲在最前头那地痞的后颈上。
那无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教训教训他们,还是可以的。”
他的身影如鬼魅般在地痞流氓间穿梭,竹箫挥动的残影快得让人看不清。
不过眨眼功夫,南哥的几个手下就全捂着胳膊腿趴在地上,鬼哭狼嚎地哀嚎起来。
两个影卫都暗自感叹:好身手!
“你没事儿吧?”小姑娘踩这那几个人的手,信步来到时毓面前,笑着问道:“刚才看你跳起来那一下不像练家子,没扭着脚吧?”
时毓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没事儿没事儿,多谢啊!”
小姑娘舔了口糖人,不客气地笑话她:“你又不会武功,干嘛逞能?这些人可都是这地界的地头蛇,和官府勾连着,万一吃亏了,都没地说理去!”
被小孩子说到脸上,时毓顿时感到脸烧的慌,她没法解释自己不过是憋着股气想找个由头发泄,只能硬着头皮道:“没办法,我这人就是见不得以多欺少、以强凌弱!”
小姑娘挑了挑眉,小脸上满是赞许:“倒还有几分侠义心肠,不错不错,合我脾气。”
听她这副小大人的口吻,时毓憋不住想笑。
这时小孩哥走过来,朝他们深深一揖,郑重道:“多谢诸位出手相助,小人家贫,没什么能报答的,若诸位不嫌弃,容小人给你们下一碗热馄饨,略表心意。”
时毓尚未发话,南哥便叫嚷道:“你们别以为这是帮了他们!你们只顾自己行侠仗义,可想过你们走了,他们母子以后想在这条街,不,想在整个吴郡摆摊,却是不能了!他们要是饿死,都是你们害的!”
“是么?”小姑娘冷哼道:“你还不知道我爹是谁,就敢如此大放厥词,真是个可笑的笨蛋。”
“你爹?” 南哥看着小姑娘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身后又跟着这么厉害的护卫,心里顿时发虚,声音都弱了几分,试探着问:“你爹……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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