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仔细查验了那几件衣物,起初竟未找到所谓的扒丝开线之处,反复翻看许久,才在极不显眼的衣襟内侧和袖口接缝处,发现了几处细微至几乎难以察觉的瑕疵。


    琳琅的细致令她心惊。是霁王的要求本就严苛到变态,还是每一位上位者都如此明察秋毫?


    时毓如今对霁王印象极差,下意识便认定了是前者,不由暗叹:看来即便想安稳度日也不容易,往后的差事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是。


    她俯身细看,见这几处瑕疵不似缝纫疏失,也非浆洗磨损,倒像是织物本身经纬不够强韧所致的局部断裂,心下稍安。只要问题不出在同事身上,便好办得多。


    不多时,尚衣局张司制到了。初来时还带着几分惶惶不安,待见琳琅不在,只有时毓这个面生的新人,神色顿时倨傲起来。


    她甚至懒得细看时毓指出的那几处瑕疵,便冷声斥道:“你懂针脚吗?懂绣法吗?不懂便不要信口开河。这些衣裳从尚衣局出去已非一日两日,平日里是谁保管、谁浆洗,你可都查问清楚了?凭什么一出了差池,便先来寻我们的不是?”


    时毓不急不恼,不卑不亢:“张司制误会段掌事了。掌事并不是独独请您过来,而是先请了您。先请您来,不代表要寻您的不是,而是给您先开口的机会,这是尊重。”


    这个台阶给的恰到好处,张司制神色稍缓。


    时毓请她落座,倒了杯水,推至她面前,缓声说道:“随行在外,诸事不便。尚衣局既要打理日常穿戴,又要赶制各类场合的服制,其中辛苦,奴婢都明白。可咱们伺候殿下,目标是一致的,那便是为了殿下的舒适。今日若不能查明缘由,他日殿下穿着不适,甚至在大场合因衣裳失了威仪,追究起来,谁又能独善其身?”


    张司制闻言心思百转,想得却不是那杀伐决断的霁王,而是行事严谨、处罚严峻的段掌事。


    时毓取过一件寝衣,指尖轻点那几处瑕疵:“今日请您来,就是想请教,这些扒丝开线,究竟与针线工艺有无关联?若有,我们立即撤换整改;若没有,以您之见,问题可能出在何处?”


    她抬眼看向张司制,目光恳切:“您的每一句指点,奴婢都会原原本本转达掌事。掌事赏罚分明,断不会不记您的好。”


    张司制垂眸抿了口茶,心道好一张厉害的嘴啊,好话说的人浑身舒畅,坏话也叫人听不出刺来,举止也进退有度,到底和新进宫的小丫头不一样,甚至比那副掌事玲珑更会做人做事,不知段掌事从哪儿得了这么一个玲珑妙人。


    看来,玲珑姑娘夜里要睡不着了。


    “别拿殿下和掌事压我,我们尚衣局的活计经得起任何检验。无论如何责任都落不到我们头上。”她口气还是倨傲的,神色却缓和得多了,主动拿起一件衣服,快速检查了一番,很快就找到了瑕疵处,指给时毓看:“你也不必问浣衣司了,我看一眼就知道,这衣裳没下过水。这扒丝开线,既不是我们针脚不牢,也不是浆洗伤了料,问题出在织法上……”


    说道这里,她眉眼一转,以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看向时毓:“往年给殿下制衣,多用余杭的越罗、广陵的独窠绫。那广陵郡所出的绫缎,织纹独此一家,原是天下最上乘的料子。可近两年送来的料子,莫说比不上从前的光润,连经纬密度都大不如前。或许你可以去问问少府监采办之人,是什么原因。”


    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少府监采办中饱私囊、以次充好。


    而她那个眼神更是在挑衅: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个硬骨头,你敢啃吗?


    傻子才啃呢。


    时毓随张司制去了尚衣局的值房,将往年库存的料子与今岁新进的并排铺开。乍看之下,两者纹样色泽别无二致,指尖轻抚的触感也相差无几,但只要用力一扯,便高下立判了——旧料细密如脂,无论怎么扯都不变形,新料却经不起考验。


    她心下已然明了,便回去将此事如实上报给琳琅了,并避重就轻地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多准备几件备用。


    当然,她并没有打算就此交差,只是想看看琳琅解决这件事的决心。


    倘若琳琅采纳了这个建议,就说明这件事没那么要紧,并且琳琅不想得罪少府监。


    倘若没有,那她一定要想方设法,为掌事拔了这根刺。


    万万没料到,琳琅并未对衣料之事明确表态,反而温言嘉许了她几句,顺势,便将侍奉殿下日常更衣的差事交到了她手中。


    时毓第一反应并不是终于有分工了,好开心,更不是每天都可以见到殿下了,机会来了!


    而是——完蛋,只要殿下发现衣服有问题,她就是第一责任人。


    也就是说,这根刺,别人可以不拔,她不行。


    作者有话说:


    躺平哪有那么简单啊


    第17章


    拔刺不是一蹴而就的,上岗却是片刻也不能延误的。


    经过琳琅一番紧急调教,时毓当晚便成了摄政王的更衣女婢。


    这时代绝大多数人都习惯日落而息,但摄政王殿下似乎格外喜欢熬夜。


    待他回到寝殿,已是亥时三刻,琳琅和时毓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等候期间,时毓紧张极了,午后苦练的动作、强记的规矩,随着她一进入寝殿,就像第一次上战场的士兵,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本来,在霁王回来之前,她很想让琳琅带着自己再复习一遍,可是琳琅却打起了瞌睡——为了全方位配合霁王的行程习惯,她已经养成了碎片化睡眠的习惯,见缝插针,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时毓对此敬佩不已,并更加清晰得确定了自己对未来的规划——宁可给琳琅当一辈子小跟班,也不愿意和她一样卷。


    虽然从前她比琳琅还卷……


    为了出单,她曾连续数月风雨无阻地替客户接送小孩上下学,甘愿被对方呼来喝去,时而充当代驾,时而化身保姆,时而又成了陪练……凡有所需,无有不从。


    穿越后,她的人生观彻底改变了。现在她只觉得人生苦短,谁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到来,保住小命,尽可能活得舒服点,才算赢家。


    想通这一点,她不再要求自己尽善尽美,反正琳琅也说了,对底下人要求不高,所以第一次上岗就算犯点无伤大雅的小错误也不要紧,只要别犯了大领导和小领导的忌讳就行。


    他俩都在意的,无非安分二字。


    于是在霁王回来前的一刻钟里,她不再复习那些规矩要领,而是默念保命口诀:垂首噤声莫乱瞟,谨记本分免招摇。


    其实若不是面临‘拔刺’难题,伺候霁王更衣这等美差,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时毓头上。


    毕竟,这个差事比起洒扫庭院、浆洗衣物不知轻松多少,而且每天都能近距离接触大领导,上位的机会多——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是由两个掌事来负责。


    时毓心里很清楚,自己是被琳琅拿来趟雷的。‘拔刺’成功后,玲珑就会返岗。倘若事败引发祸端,自己被少府监弄死,玲珑依旧能安然归来。


    好在她心态放的很平。非亲非故的,琳琅救她一命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凭什么要求人家掏心掏肺地对自己?利用就利用呗,反正救命之恩本来也是要报的。


    而且她压根也不想在这个岗位上久呆。


    伴君如伴虎啊。


    终日与猛虎为伴,岂是养生之道?


    因此,她真正该费心琢磨的,并非如何将这只猛虎伺候得舒坦妥帖,而是如何干净利落地拔除那根刺,以此赢得琳琅的赏识。待到此间事了,她方能全身而退,在权力中心谋一个安稳长久的闲差。


    心念转动间,殿外已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几乎是同一瞬,琳琅便睁开了眼眸,眼底一片清明,不见半分睡意。


    她一起身,时毓也连忙垂首屏息,快步跟上。


    她只能看见绣满金龙的玄色袍裾,随着一双云纹锦靴的起落翻飞如墨云卷涌。


    进门后他并未径直前行,而是沿着一条弧形路线,朝藤编椅的方向走去,似乎并不打算立即更衣上床。


    琳琅见状立即会意,当即低声吩咐王禄备上香茗与烛台,又将殿下素日把玩的菩提子念珠与常置枕边的《易经注解》一并移至藤椅旁的案几上,自己也跟过去侍奉在侧。


    时毓牢记自己的任务是更衣,定在屏风旁边没有动。


    只是眼看着要接受检验了,检验期忽然被推迟,难免腹诽:该死的夜猫子!你不睡大家都不能睡,熬死我们算了!


    但就在他的脚步即将掠过她时,那华丽的靴头陡然转了个方向,改朝她——或者说,屏风的风向折转而来。


    虎哥要干嘛?!是不是发现了我,以为我千方百计又来勾引他了?今晚由我顶替玲珑,琳琅有没有提前报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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