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毓把头压得低低的,颤声道:“奴婢不敢。殿下乃不世出的明主,靖平四海、泽被苍生,此乃天下共见,无需戴高帽。奴婢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奴婢已深深悔过,若蒙殿下宽宥,绝不敢再骚扰殿下,不,奴婢绝不出现在殿下眼前,往后潜心文墨,修养私德,将殿下仁政广传四海,做个安分守己、于国朝有用之人,以报殿下不杀之恩。”


    她自觉这番话既表明了悔过之心,又无形中提到了自己的价值,但凡有点为人君主的胸怀、但凡不是南北朝高家那种变态,应该能被打动。


    她垂首跪伏,自然看不见虞珩此刻阴沉的脸色。


    侍立一旁的琳琅却将主上骤变的脸色看得分明,心中暗自纳罕。


    这番话既表明了悔过的态度,又做了安分守己的保证,可谓滴水不漏。


    自摄政以来,殿下虽日渐威重难测,却始终恪守刑赏不滥。那些被赐死之人,不是触及殿下禁忌,便是包藏祸心,就如前夜那歌姬,不仅是欺世盗名的骗子,更是门阀精心栽培的死士,借献艺之名行刺王杀驾之实。


    既然没杀时毓,且只是略惩小戒,足见她除大不敬外并无重罪,抑或殿下格外惜才。既存宽宥之心,此刻见她幡然悔悟,理应欣慰才是,为何反而更恼火了?


    在虞衡眼中,时毓已是反复无常的小人,或者说,她嘴里就没有一句真心话。


    前夜在宴席上当众示爱,昨夜在寝殿大胆献吻,今日就能轻轻松松远离,人若有情,岂能这般收放自如?


    “昔日门阀豢养的门徒,尚且富贵不能移,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你不过受了一点小小惩戒,才过了短短一夜,立场就改变的如此彻底。孤该夸你识时务、知进退,还是该责你虚伪狡诈,首鼠两端,全无风骨?”


    时毓悚然一惊,内心苦不堪言:真的有必要用这么多词骂我吗?我命都快保不住了,要什么风骨啊!老天爷,真是伴君如伴虎,近也不行,远也不行,这神经病到底要怎样啊?


    “殿下,奴婢听闻时姑娘本是良家子,不幸被拐卖至晋陵。因徐老爷对她格外钟爱,引得徐夫人妒恨交加,平日百般刁难。时姑娘身处这般困境,欲借殿下恩光挣脱樊笼,虽行事欠妥,其情可悯,况且她确有咏絮之才,前夜之歌豪迈不羁,昨日之诗气吞山河,既有雄浑野趣,又有庙堂雅音,纵与学士馆的十八学士比,亦不遑多让。殿下素来求贤若渴,此番南巡亦存招揽才俊之意。不若留她一命,令她以笔墨将功折罪?”


    在时毓无言以对时,琳琅果如昨夜承诺的那般,为她说好话。


    时毓虽不敢抬头,心里默默记着她的恩。


    可霁王听了这话不仅没消气,反而更恼了。


    “哦?是么?”


    低沉的语调搭配上扬的尾音,透露出危险气息。


    “徐守凯是如何‘钟爱''''她的?你且细细说与孤听。”


    时毓只觉得从他嘴里吐出了一张荆棘网,飞速朝自己压下来,害怕得浑身紧绷。


    琳琅霎时涨红了脸,支吾道:“奴婢……奴婢实在不知细情……”


    “你就是太过心软,”虞珩冷嗤一声,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时毓颤抖的脊背,“才总会被这些巧言令色的货色蒙蔽双眼。依孤看,真相应是这婢子为攀高枝,使尽浑身解数引诱家主——正如昨夜勾引孤那般,徐氏因此恨之入骨,百般刁难。”


    “这……”琳琅踌躇道:“奴婢对此只是略有耳闻,确未找徐太太核实,若受人蒙蔽,影响了殿下视听,还请殿下责罚。”


    时毓内心充满无能的愤怒。


    昨夜分明是两个人的事,他竟将责任全推到她一人头上。是,昨晚她是勾引他了,但是他先主动的呀!他当着她的面儿脱衣服,穿成那样,主动接近她,谁能比他更会勾引!现在倒来臆测她对谁都这般轻浮?


    若不是地位悬殊,她根本懒得解释,从此就跟这种人划清界限,再也不打交道了。


    可惜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王,她的小命在人家手里捏着,不解释不行。


    “不是的!”她赶紧抬起头急切地辩解:“纵使我身份卑微,却有崇高的审美和追求。自我入府,员外确实对我百般纠缠,但我从未想过屈从于他,一直千方百计地躲避。如若我肯,早已是他的人,或早已被太太填了井,岂能有机会走到殿下面前?如果殿下不来,或许我终将认命,可殿下既然来了……”


    她努力睁着肿胀的眼睛,竭力拿捏着被泼脏水后的愤怒和畏惧王权不敢愤怒的尺度,抽噎道:“殿下,您可以羞辱我,也可以处死我,但请不要冤枉我。我错在不该对您有非分之想,不该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发疯似的亲近您,更不该,怕让您失望,听信江雪融的恐吓,犯下欺君之罪,而不是朝三暮四、水性杨花!奴婢甘愿受罚,与其带着终身不能实现的妄想苟活,不如带着对您的爱慕死去。”


    虽然她摸不透这男人的心思,至少知道了他讨厌反复无常的小人。他肯定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应该永远忠于自己,哪怕被厌弃,也不能有半分动摇,否则就是背叛。


    既然真心剖白换不来理解,反而落下那么多骂名,那她便只能顺着他的心思,把这场虚情假意的戏,一演到底。


    泪水混着脸上的伤,让她看起来格外丑陋狼狈,可虞衡不觉得碍眼,反而看的津津有味。


    她颤抖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肿的发亮的脸颊上斑驳的泪痕,和因为害怕缩成一团的身躯,都带给他奇异的满足感。


    那种满足感就像是年少时第一次拉开强弓命中靶心,又像初露锋芒时第一次惩治了倚老卖重的大臣。是全然掌控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我们殿下,是不是有点变态?


    第14章


    琳琅眼睁睁看着殿下脸上的阴云散去大半,心中又是一惊。


    往日她觉得自己世上最了解殿下的人,可从到了晋陵,他的诸多言行就连她也琢磨不透了。


    时毓这几句辩白可谓刚硬,最后两句表白更是无赖,殿下本应恼火,怎么反被取悦了?


    此前中书侍郎裴纲的独生女爱慕殿下,偷偷在侍郎的奏本中放了很多恭维表白之词,殿下原本非常欣赏她的才华,自从发现她有这般心思,就对她避之不及,甚至迁怒裴侍郎。不过旬月,便让他调任陇西观察使,那位才名冠京华的裴小姐,从此再未踏入京都。


    裴小姐才貌双全、出身高贵、身家清白,样样都优于此女,殿下没理由区别对待才是。


    “孤是否冤枉你,叫来徐府之人一审便知。来人,即刻将徐守凯夫妇,并府中所有知情奴仆,全部带至行宫。孤要亲审问他们。”


    霁王此话一出,琳琅愈发吃惊。


    他日理万机,案头堆积着无数政务,洛阳每日都有新的奏章如雪片般飞来。这些关乎国本的政务尚且来不及批阅,怎会为这等微末小事亲自升堂?


    时毓之前对摄政王的好印象全部颠覆了。现在她开始怀疑,他和高家那些变态比,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否则,怎会如此喜怒无常,如此抓小放大,如此较真?


    堂堂一个摄政王,要杀要剐还是要放,一句话不行吗?这么玩她,跟猫玩老鼠有什么区别?!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腹鸣突然响起,仿佛将她满腹的怨怼都化作了实质。


    时毓吓得浑身一僵,根本没记起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恍惚间只觉得霁王那双锐利的眼睛能看穿她五脏六腑里的咒骂。


    她慌忙按住不争气的肚子,扬声盖过这尴尬的声响:“殿下英明!多谢殿下愿耗费宝贵时间,亲自为奴婢洗刷冤屈!”


    霁王不动声色,眼里带着自己察觉不到的笑意。


    不过是饿得肚子叫了,心虚什么?


    这狡猾又笨拙的样子倒是蛮有趣,看着有点心眼子但不多,当个宠物养着似乎也不错。


    *


    徐家人很快被翊卫押至行宫议事厅。


    此处不似寝殿奢华繁复,却非常宽敞通透。穹顶高悬,四面轩窗将天光尽数纳入。


    虞珩端坐于紫檀螭纹宝座上,时毓跪在他右手边下位。


    第一个被审的是徐太太。


    当这位平日养尊处优的贵妇被带进来时,已是面无人色。


    “徐王氏。”虞珩威压十足的声音在空旷厅堂内回荡,“孤听闻你府上婢女时毓,惯会勾引主上,欺凌主母。”


    什么?!时毓偷偷抬眼瞪他:卑鄙!这是钓鱼执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孤平生最恨此等背主刁奴。”虞珩余光掠过时毓敢怒不敢言的神情,声线平稳似静水深流,“若确有其事,你且细细道来,孤为你做主。”


    徐太太一听都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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