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院中,缓缓拔出长剑。


    剑光一闪,如月华倾泻。


    他舞了起来。


    那剑舞柔中带刚,行云流水,衣袂翻飞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满院的人都看呆了,卢远舟亦然。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那一刻她忘了权势,忘了野心,忘了所有的一切。


    天地之间,只剩眼前这个白衣执剑的人。


    宫宴结束后,卢远舟开始疯狂追求赫连念。


    她往赫连家送花、送诗、送珠宝,托人递话、请人牵线,恨不得把整座玉京翻过来,只为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可他从不给她颜色。


    花、诗和珠宝都被退回,帖子也从来不接,牵线的人都劝她放弃吧不可能,可卢远舟却信心满满。


    因为,自己一路都是从不可能中爬出来的。


    谁都认为贫家女读不成书,她成了。


    谁都认为寒门女做不成官,她成了。


    谁都认为九品官赚不到钱,她也成了。


    卢远舟甚至觉得,自己比那龙椅之上的皇帝更像天命之女。


    因为老天一直都站在自己这边。


    所以,面对赫连念这个画中仙,卢远舟并不觉得两人之间差距有多少。


    和之前的科考、官职以及财富都一样,只要动脑子想办法,这个琅玉第一美人早晚会是自己的。


    直到那天,她亲眼看见赫连念和一个女子一起骑马游街。


    他长身立于马上,那女子从身后环住他的腰,靠在他背上,低声说着什么。


    赫连念侧过脸,笑了。


    那个笑如此明媚,让周围的一切都失了颜色。


    与此同时,卢远舟也认出,那马上的女子,正是当初在殿试之中睥睨自己的皇帝。


    那一刻,她明白了——


    原来赫连念不理自己,是因为他还可以选皇帝!


    这个皇帝,无才无能,把朝廷管得乌烟瘴气,让官职都可以成为交易的筹码,自己却在宫外醉生梦死。


    赫连念选她,绝不可能是因为她的才华,只可能因为是她的权势。


    哈!


    原来自己心中的谪仙,不过是个贪恋权贵的小人。


    真是好个琅玉。


    好个玉京!


    卢远舟觉得,过去的自己真是蠢出升天了。


    什么文人风骨、什么志存高远,在富贵权势面前,屁都不算。


    在这世道里,唯有权势才是真谛!


    离开春日宴,她直接来到青楼,买下了一个号称“小赫连”的花魁回家,关上门来日日鞭笞,折磨致死。


    同时,她开始疯狂地向上爬。


    她四处活动,谋求升迁。


    她要向赫连念证明,自己远比那狗皇帝更强!


    整整七年,她没再关注过赫连念的事情,她用自己那手模仿字迹的好本事敛财无数,再以此搭建向上爬的天梯。


    七年,赫连念和狗皇帝的孩子长到六岁,她成为了鸿胪寺里七品文书。


    这速度在常人眼中已属飞快了,但在卢远舟看来犹嫌不足。


    就在时间就快进入第八个年头的时候,一封国书落入卢远舟手中。


    国书的内容很简单:出云国主请求归降琅玉。


    卢远舟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于是,一封新的“出云国书”被送到了琅玉皇帝手里。


    不出所料,皇帝勃然大怒。


    楚宁羽趁机上书请战,朝中暗流推波助澜,琅玉和出云的战争一触即发。


    而卢远舟,因为及时预警了“危机”,成功进入帝王视野。


    元宵宫宴,卢远舟得到进宫朝贺的机会,她借着贺礼,将一张纸条塞到了皇后手中。


    “微臣的人偶然发现,皇后娘娘几日前去过出云。”


    谢瑾衣的动作顿了一下。


    “娘娘应该知道,铁矿和金矿都只能由陛下把持,任何人私自买矿,罪同谋逆。”


    谢瑾衣的脸色变了。


    “微臣会帮娘娘守住这个秘密,只是臣想求太后一件事。”


    “你想要什么?”


    “前程。”


    谢瑾衣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官员。


    卢远舟不闪不避,迎上她的目光。


    最终,谢瑾衣答应了她。


    自此之后,上有皇帝重用,下有谢氏一族开道,卢远舟直上云霄。


    只是,她同时也觉察到了谢氏的不轨之心。


    她小心翼翼地留下证据,觉得总有一天会用上。


    之后的事情,就像她预料的那样发展。


    谢氏趁着出云战事发动宫变。


    皇帝因为有她的“及时预警”,保住了性命,而二皇女也在她“不经意”的引导之下,主动前来保护自己的母亲。


    最终,二皇女身死,谢氏一族被灭族,唯独谢瑾衣因为二皇女的“护驾之功”而免遭一劫。


    至于她卢远舟,则在而立之年进入了内阁,触摸到了琅玉帝国的最高权柄!


    之后,出云国战败,出云亲王带着国主的人头以及百姓称降归顺。


    卢远舟与谢瑾衣再次联手,毒死了皇帝。


    自此,卢远舟登顶!


    楚云霜年纪小又没有父族依靠,是最合适的傀儡;谢瑾衣背着母族谋逆的罪名,只要再除掉他的父族瑾氏,那这琅玉便再无人同自己抗衡。


    卢远舟也是这么做的。


    她会替楚云霜打理好一切,让楚云霜安安静静地当个后宫皇帝。


    她寻机扫荡了瑾氏一族,让谢瑾衣再无任何依托。


    她和朝中各个百年世家做交易,以自己手中的权柄换取世家的支持。


    她给自己建了一座极其逾制的相府,用尽一切手段网罗天下美酒、美食和美男,她要把当年天下人欠自己的都百倍千倍地要回来。


    十年过去,她的左相已经做得游刃有余,她甚至觉得,有点无聊了。


    就在这时候,她发现,小皇帝似乎长大了。


    那个曾经只会怯生生抬头看她的孩子,突然有自己的想法,开始质疑她的决定,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


    卢远舟看在眼里,觉得有点意思。


    自己终于不用再陪着一个孩子过家家了。


    她开始同楚云霜“对弈”。


    朝堂上,她处处掣肘;后宫,她安插眼线;甚至还在楚云霜的饮食里动过手脚。


    可楚云霜总能化险为夷。


    卢远舟这才发现,她一手养大的丫头片子,已经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她开始认真对待这个年轻人。


    可不知为何,天道开始向这个年轻人倾斜了。


    自己对楚云霜的一次次“围剿”,居然都以失败告终,甚至想要拿捏她钟爱的那个云妃都做不到。


    就在卢远舟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楚云霜竟然以大朝会的方式,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为了阶下囚。


    天牢里的日子,比卢远舟想象的要安静。


    没有人来提审她,没有人来为难她,甚至连看守都很少跟她说话。


    小皇帝来找过她一次下棋,那次,自己杀得小皇帝片子不留。


    可卢远舟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输了。


    自己只能依靠着过去的这点密辛,勾着小皇帝,让她给自己留下一命。


    躺平太久,腰背麻得厉害,卢远舟侧过身去,看向牢房门。


    她忽然想,如果当初自己不是改信,而是把那封信原样递上去……


    如果自己没有选择向上爬,而是安安心心当鸿胪寺典客……


    如果自己没有不是贪恋权势,而是……


    不,没有如果。


    就算再来一次,自己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从她蹲在村口偷听先生讲课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走这条路。


    草席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卢远舟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如今这般,虽然不尽如人意,但留条命在,便还有日后。


    狱卒说什么小皇帝会扶持男人,若是真的,那她楚云霜就好好等着世家的反扑吧!


    也许,到了那时,天道会再次朝自己倾斜。


    那些属于自己的,会再次回到自己手中。


    天牢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滴落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卢远舟渐渐沉入了梦中。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个白衣执剑的人。


    他站在月光下,缓缓拔出长剑,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爱也没有恨,甚至都不算是看。


    只是扫过。


    就像扫过路边的野草,桌上的灰尘,世间所有不起眼的东西。


    卢远舟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第222章 番外(三)


    玉砂进来的时候,女帝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


    天上一片云也没有,艳阳高照,偶尔有鸟雀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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