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生辰宴


    玉惊阁的春熙园,当初顾阙在这当众拆穿了黎近的野心,清宁虽未有深究,但他还是逼得黎近离开了京城,到别地任了一个九品芝麻官。


    那晚当黎近的丑陋被揭露时,顾阙眼底藏匿的意气风发被李昶看在眼里,事后清宁对黎近“不追究”,顾阙的震怒也被李昶看在眼里,今晚也是在这里,顾阙沉默,异常沉默。


    郑承昱酒已经喝了三轮,曲也听了三首了,一回头,看到顾阙还是那个姿势,低首垂眸,看着捏在手里的酒杯一动不动,他调侃:“顾大人,酒是用来喝的,不是用来看的。”他朝顾阙举杯,见顾阙仍是不动,没耐心地上前坐到他身边,抬他的手。


    顾阙眉心微蹙,挪开手放下了酒杯:“不想喝。”


    郑承昱瞪大眼睛:“那你今晚还约我们来喝酒?”说完他打量了顾阙好几眼,今晚的顾阙,他从未见过,沉郁,黯然,隐在灯光下脸色晦明晦暗,像是失意?


    这两个字跳出来,郑承昱连忙摇头,这个词跟顾阙太不搭调了,一定是他看错了。


    谁知李昶问了出来:“心情不好?有伤心事?”


    郑承昱“唰”地偏头看过去,顾阙掀眼看了李昶一眼,脸色更黯,重新拿起酒杯,翻手吞尽:“没有。”放下酒杯,他眼风一抬,定格在了一处。


    李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越过半开的窗户,目及之处是一片小花园,他眼神一顿,别有深意道:“是他。”


    “谁?”郑承昱歪头看过去,诧异一瞬:“崔雁时,他也在啊。”


    花园里的侍酒丫鬟大概是冲撞了崔雁时,洒了他一身酒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求饶,月光下的崔雁时遗世独立,脸上既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失仪的烦躁,云淡风轻的用手帕扫去衣摆上的酒渍,拦住了要上前教训的下人,目光柔和,像是在说没关系。


    侍酒丫鬟紧绷的身子立刻松弛了,磕了头站起来,大概是崔雁时太过温和的性子,丫鬟大胆地抬头,蓦地脸颊通红,那少女羞涩藏也藏不住。


    顾阙蹙了下眉,脑海里想起清宁望着崔雁时的目光,虽不似丫鬟那般露骨,却也不加掩饰的亲近,他蓦地心头一紧,再度仰头将酒饮尽。


    “真是好性情。”郑承昱幽幽道,“崔雁时真是我见过的最有世家典范的贵公子了,品貌俱佳啊,这么多年我就没见他和谁红过脸,对谁都能保持一贯的修养。”他话锋微转,“当然了,也没几个人敢惹他就是了。”


    顾阙沉沉的声音缓缓传来:“他是什么样的人?”


    郑承昱一噎,合着他刚刚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不由气结,愤愤道:“比你好相与的人。”


    顾阙脸色一沉,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无趣。”


    李昶道:“他可不无趣,小时候泱泱很喜欢和他在一起玩。”他看到顾阙眸色微动,勾唇一笑,“那段时间,泱泱几乎没有犯过错,因为她每次犯错,崔雁时都能在后头给她善后,以至于父皇和姑父都以为她变乖巧了,都是崔雁时的功劳。”


    郑承昱想起什么立马大声接口:“对对对!我还记得那时候父皇说要把泱泱下嫁给崔雁时。”


    “砰”的一声,郑承昱看着顾阙突然放下的酒杯,愣住:“干什么?”


    顾阙推开他:“嗓门太大了,刺耳朵。”


    郑承昱骂了一句:“毛病。”


    李昶看着顾阙别有深意地一笑:“听说今天泱泱陪着崔雁时逛了一天的御花园,看来他们小时候的情谊还没有忘。”


    顾阙靠进凭几,凉凉道:“是嘛,在姑苏的时候,倒是没听郡主提起过这个人,不见得有什么情谊。”


    郑承昱一本正经地咋舌摇头,煞有介事地分析:“那不见得,我看泱泱对他不一般,不然怎么会陪着他逛了一天的御花园,泱泱那么没耐心的一个人,御花园她都逛烂了,还能逛一天,可见是因为崔雁时。”他兀自说得起劲,越说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完全没察觉顾阙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继续道:“那时候在姑苏,泱泱喜欢你,自然想不起来别人,现在她不喜欢你了,崔雁时又回来了,你也看到了,崔雁时那张脸和你算不分伯仲,多讨姑娘家喜欢呀,我看这次生辰宴,她最大可能会选崔雁时。”


    顾阙攥紧的拳手背青筋凸起的骇人,声音低沉像是带着疑惑:“她不喜欢我了?”


    郑承昱睁着眼睛,莫名道:“当初她不是说不喜欢你了嘛,你不记得了?反正你也不喜欢她,那时候你为了连漪拼命”


    “阿昱。”李昶终于出声制止了郑承昱。


    郑承昱看着顾阙一张英俊的脸寒霜密布,眼底似是有沉痛收敛,终于后知后觉,嘴巴越长越大:“你该不会是现在发现,自己喜欢上了泱泱吧?”


    顾阙没有回答,拧着眉问他:“你觉得她会选崔雁时?”


    郑承昱愣了一下。


    李昶淡然道:“她会不会选崔雁时,我们不得而知,但若是她当真选了崔雁时,那必然是动了心的。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顾阙垂眸半晌,脸色冷淡不辨七情六欲,低低道:“我打算不让她选崔雁时。”


    **


    清宁十六岁的生辰这日一早,她就先去给太后、皇上、皇后和贵妃请了安,分别拿到了他们为她精心准备的礼物,虽然她和贵妃不和,看在皇上的面子上,贵妃今日也算和气,清宁不给别的讨厌的人好脸色,是能忍着给贵妃几分好脸,坐在蓬莱殿里,气氛也算融洽,清宁打算坐一下就走,却见秦宓走了进来,一改往日的红眉毛绿眼睛,看到清宁率先笑了起来。


    “郡主生辰喜乐,顺遂安康。”秦宓走到清宁跟前破天荒地行了礼,嘴里说着吉祥话。


    清宁毫无防备地愣住了,对上秦宓满是笑意的眼睛,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了眼贵妃,若是她直接甩脸子,倒是显得她不懂事了,她笑容满满地扶起秦宓:“秦小姐有心了。”


    秦宓走到贵妃身边坐下,清宁也不会因为她一句吉祥话一个笑脸就对她改观,果然秦宓刚坐下,就问道:“听闻前些时候郡主发怒惩治了一个画师?打得人家手都肿了好几天。”


    贵妃讶异:“哦?谁这么大胆敢惹郡主?”


    秦宓道:“那个叫连漪的画师,听说她可是顾大人的人,郡主打狗也得看主人呐,听说顾大人护她护得紧呢,也不怕顾大人心疼去皇上面前告你一状怎么办?”


    她虽连漪,但不妨碍此时用连漪来刺激折磨清宁。


    清宁闭了回眼,忍气不吞声,弯了弯眼角,语笑嫣然:“秦小姐当初把连漪的手踩在地上摩擦的时候,也没见你打狗看主人呢。”


    秦宓脸色一变,想起二皇子的话,生生将怒火压了下去:“所以上回被顾大人狠狠罚了不是,郡主不也是嘛,你自小最讨厌抄写了,他还偏生让你抄女则这么长篇大论的,就是故意要折磨你,给他心尖上的人出气呢,郡主,我也是为了你好,以后咱们就别惹连漪了,免得到头来自己受罪。”


    清宁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目色越发平静如水,她冷冷看着秦宓,再难维持表面的体面站了起来,礼也不行了,兀自转身:“贵妃,我告辞了。”


    秦宓气得摔了手边的茶杯:“贱人!她高傲什么!”


    贵妃揉了揉太阳心,拉着她坐下:“别生气,今晚的宴会,听你二哥哥的安排。”


    今日清宁的生辰宴,太后为了让她尽兴,也为了让她能凭心意选婿,只邀请了长安的世家子弟和贵女,宴会办在皇宫的清辉阁,太后皇后贵妃和太子二皇子坐在阁中的花厅,能将楼下的园子里的景致一览无余。


    太后笑道:“今日这些郎君,看来看去,还是崔家儿郎和顾卿最为出挑。”太后在心中盘算着,若是清宁对太子没有男女之情,那么选一个大权在握的重臣,也不是不可,这么一看,那崔雁时和顾阙怎么看怎么顺眼,“模样品行真是挑不出一点错啦。”


    皇后等人面上附和着,心中却各异。


    贵妃道:“那顾大人可不是人中人凤,宓儿常在我跟前夸赞他呢。”儿子曾和她说过,只要顾阙娶了秦宓,成了秦家的人,那将来秦家加上她的母家卢家就能和皇后一族分庭抗礼了,她虽不管这些,但儿子既然教她这么说了,她自然是要照做的,何况还能帮宓儿得到她喜欢的人。


    太后微微挑眉,看向贵妃,眯了眯眼:“宓儿和顾卿也相熟?”若是秦宓也看上了顾阙,那这件事就不好办了,毕竟贵妃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皇后道:“若是论相熟,恐怕泱泱和顾卿还相熟些,太后您忘了,顾卿就是从姑苏来的。”她绝不能让顾阙和秦家联姻,崔雁时也不能娶清宁。


    贵妃气恼地瞪了皇后一眼,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手,她回头,是二皇子,正朝她不在意地笑了笑,贵妃不解,若是顾阙和清宁当真有什么前缘,那岂不是大麻烦!


    二皇子淡淡一笑,有些前缘可是寒霜冷箭,他俯视看去,花园一角正是丹青阁的画师,要将今日的宴会记画下来,其中一名画师便是连漪。


    皇后突然这么一提,太后恍然,模糊想起去年清宁的及笄宴,谁在她跟前提起过一个顾公子,当时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再提,她有些琢磨过味儿来,再细细看去,这游园了半日,贵公子们都上赶着和清宁攀谈,清宁也都和颜悦色,没有使小性,偏生不见顾阙上前,只和李昶郑承昱坐在一块,当了个旁观者。


    太后糊涂了,去年听别人的口气,泱泱自是十分喜欢顾阙的,怎的也不见泱泱亲近?莫不是泱泱已经对顾阙失去了兴趣,不喜欢了?


    说是旁观者,从他到了清辉阁,目光就落在清宁身上,可以说从未移开过,有哪几个公子上前和清宁讲了几句话,用了多少时长,清宁笑了几回,笑意藏了几分真,他都门清。


    李昶的目光也在清宁和顾阙之间游走,调侃道:“就打算这么一直干看着?”


    顾阙故作从容地一笑:“她不会看上那些人。”


    “哦。”李昶拖长了音,睨了眼他握着茶杯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极具侵略,莞尔,“你这么胸有成竹,还绷这么紧做什么?”


    顾阙目色微变,松了下手指,茶水溅了几滴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他状似无意地放下茶杯,指腹轻轻捻去水渍,目光仍旧停留在清宁脸上。


    半晌,他声音低的像是气音,沉缓幽然:“她没有看我。”


    听不出什么七情六欲,却让李昶猛地一震,诧异地看着顾阙,他的脸上瞧不出什么委屈失落之色,可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失落了


    李昶心如擂鼓,若是顾阙此时发觉自己爱上了泱泱,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看过去,看到清宁脸上得体的笑意起了变化,眼中像是散落了星辉,顿时明媚了起来,不是场面那种笑,是发自内心,她的目光也定在了一处,他顺着目光看去,又是一怔,是崔雁时。


    崔雁时正走来,目光也瞬间锁定了清宁,两人目光遥遥交汇一瞬,清宁站了起来,笑意盈盈走出轩厅。


    身边的顾阙唬地站了起来,吓得郑承昱一口糕点咬在嘴里忘记了吞,含糊不清抱怨:“干什么突然站起来?”


    话音还未落,顾阙面色铁青阔步离开,郑承昱一位他要走,小声喊了出来:“今日你也敢提前走呃。”他秃然愣住了。


    顾阙拦在了清宁面前,截住了她的去路,猝不及防的清宁差点撞上顾阙的胸膛,猛地后退一步,被顾阙扣住了手腕。


    清宁心惊肉跳,反应过来低喝:“你放肆!”


    “臣有几句话要和郡主说,请郡主移步。”他面色沉冷,不由分说拉着清宁离开。


    这一幕发生的极快,他又刻意在一处拐角拦住的清宁,没多少人发现他带走了清宁。


    崔雁时方才过来时被人打招呼寒暄了几句,等到寒暄完再看过去时,只看到顾阙和清宁消失在假山后的背影,他唇角的微笑偶有顿敛。


    连漪死死攥住了手里的画笔,重重按在了画纸上,将笔尖按得分叉干枯。


    第42章 落水


    顾阙对于清辉阁轻车熟路,一路避开人群,拉着清宁转入一间别院,清宁挣扎着去打他的手背,把自己的手掌都打红打疼了,他的眉头也没皱一下。


    清宁看着顾阙寒沉的脸,无端心慌,“顾阙!你要做什么!你再如此无礼,我要喊人了!”


    顾阙沉默不语将她拉进一间厢房,脚尖勾住门框蓦地关上了门,清宁心惊一瞬就要逃离,却被顾阙扣住了手腕拉了回来,只觉得腰间一热身子陡然腾空,人已经坐在了桌上,顾阙整个人倾身而下,双手撑在她身子两侧,将她所有的去路退路圈禁在分寸之内。


    “你放开我!”清宁推他,没推动,只能往后仰,与他拉开距离,纤细的腰肢弯出最柔的弧度。


    极其暧昧的姿势,顾阙凌厉寒霜的脸极具逼迫,语声冷冽低沉:“你和崔雁时什么关系?”


    清宁倏然一怔,对上顾阙眼底的隐怒和一丝别有意味的焦灼,她强迫自己镇定:“我和他什么关系,都和你没关系,顾大人,你越界了。”


    “别叫我顾大人!”顾阙忍无可忍地低喝,这三个字狠狠刺激了他,这两天他的脑海里都是清宁语笑嫣然地看着崔雁时喊他“雁时哥哥”的模样,他几乎会从梦中惊醒。


    他恨极了重逢以来,清宁一声又一声冷静冷漠的“顾大人”。


    清宁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去不理他,顾阙却捏住了她的下颚将她的脸转过来,眸心情绪压抑着起伏,他瞳孔紧皱沉沉问她:“你是不是要选崔雁时?”


    清宁甩过脸脱离他的桎梏,冷冷看着他:“这和你无关。”


    顾阙紧凝着,喉间干涩,压着心底的汹涌,艰涩开口:“别选崔雁时。”


    清宁笑了一声:“我若选他又如何?顾大人是要像之前一样搜集崔雁时的污点请我开堂会审吗?”


    顾阙的确那样做过,他早已派人去查过崔雁时,可崔雁时真如传闻一样,如天上月皎洁清华,没有一丝污点,那样的人,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沉沉的,他看着那些资料重重吐纳一息。


    似乎感觉到顾阙流露的沉重,他低首垂眸双肩微微下沉,方才的强势似乎也泄了一分力,清宁心中微微异样,找准时机狠狠推开他,灵活地跳了下来。


    顾阙再度握住了她的手,那份力度清宁敏感的感觉到他的强势再度袭来,她侧目抬头看去,顾阙侧着身没看她,眼尾却是下压的,是一切尽在掌控的游刃有余,开口却冷酷的有几分不近人情。


    “你进不了崔家的门,崔家属意的是温家。”


    他没有查到崔雁时的污点,但也从蛛丝马迹探寻到一丝不同寻常,崔雁时的婚姻关联着朝堂局势,当他察觉到这一点时,就像是密不透风的铁牢透出一丝缝隙,他如释重负地靠进了椅背。


    清宁眼睑微跳,想起前几日皇后让崔雁时带着温漱玉去逛园子,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她哼笑一声,倨傲地仰头,是她一贯摆出郡主架子的骄傲感。


    “我是清宁郡主,我若是想嫁,他崔家没有置喙的余地。”


    顾阙猛然转头,深邃的眼透出凌厉幽沉的光压着隐隐的怒火攫住她,心如擂鼓,几乎要跳出心脏。


    他知道她做得出来,也知道她做得到!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智看似回笼,问出的话却意气用事。


    “你当真想嫁崔雁时?”他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较劲冷硬,谁也不服谁似的,顾阙的心就一点一点往下沉,生拉硬扯的疼,若是从前的清宁,根本不会跟他瞪眼,只要他不高兴,清宁就会顺着他,即便清宁也恼了,也不会这样冷硬地瞪着他。


    “只是因为当初我选择没有救你?”顾阙声音有些低哑,他始终不能理解,在权衡之下做出的保全两人的做法,怎么就落得如今的地步,“当时事态紧急我不能看着无辜的人因我丧命。”


    “够了!”清宁突然崩溃地大喊,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浑身都在发抖,激动地喊着,“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顾阙猛地一阵心慌,他安抚似的握住她的手臂,放软了语调:“泱泱”


    “谨辞,谨辞,你在吗?”外头传来了涟漪轻柔的声音。


    清宁狠狠甩开了他的手,抬眼,眼底一片决绝的冷意:“你在乎的人来找你了。”


    “她不是”


    不等顾阙说完,清宁上前拉开了门,平静的眉眼对上涟漪刹那的惊诧,她看着连漪勉强打起笑容,冷哼了一声。


    “郡主也在啊,谨辞,你在和郡主说话吗?”连漪自然而然走过去,走到顾阙身边,“郡主怎么好像在生气?你又惹她生气了?”她善解人意地笑着走到清宁面前,握住清宁的手,“郡主,你别生气了,我说说他”


    “滚开!”清宁愤然甩开她的手。


    连漪被甩得后退了几步刚好撞上顾阙的肩,她刻意选了角度,清宁看过去乍一眼像是倚靠维护的姿势,顾阙看到清宁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他心尖一颤,上前一步。


    “恶心。”清宁压着声音愤愤低语,顾阙猛地站住了脚,英挺的背脊僵直。


    “郡主。”崔雁时温和的声音传来,清宁转头看去,脸上的怒容顿敛,嘴角轻勾,扬起了笑脸。


    “雁时哥哥!”


    清宁飞奔过去,顾阙追了两步,就看到清宁已经站在了崔雁时的身边,一双眼乌沉。


    崔雁时看了眼清宁朝她微微一笑:“歌舞戏开始了,是你爱看的。”


    清宁睫羽整排上扬:“那我们快去吧。”她拉着崔雁时要走。


    崔雁时却站着脚朝顾阙看去,顾阙已经稳步而来,锋芒毕露,目光像是淬了寒冰的冷冽,强势极了,崔雁时淡淡一笑:“顾大人一起吧。”


    顾阙眼底的怒火敛藏,微微颔首:“请。”


    连漪也走了过来,还未开口,顾阙的冷语压了下来:“今日这样的场合,你不该擅离职守。”连漪一张脸青白。


    崔雁时笑道:“顾大人还真是公私分明。”


    顾阙眉心微蹙,两人对峙,一个冷冽如霜,一个云淡风轻,心照不宣。


    **


    映月轩里的歌舞戏一场接着一场,都是清宁爱看的,她还让持盈温漱玉她们点了几出,几个人看得津津有味,晚宴后,又接着看。


    太后几位长辈早早离席,让他们自在些,喜欢看戏的就留在映月轩,不喜欢的就去了院子里玩嬉,投壶观花观花赏月,还有夜游花船。


    突然外头嬉闹的声音盖过了歌舞戏的热闹,清宁讶异,坐在她身旁的太子解释道:“是二弟特意为你找来的幻术师,正准备表演呢。”


    清宁顿时惊喜:“我要去看。”


    说着,她就拉着持盈起身跑了出去,她一走,映月轩里仅剩的几个人都走了,顾阙走到门口时,正与崔雁时迎面相对,两人秉持着体面,礼貌地颔首,却没有多余的交流。


    郑承昱皱了皱眉,对身边的李昶道:“这两人还挺装的。”


    李昶挑眉:“怎么说?”


    “看着挺和气的,但眼神都是冷的,我感觉他们都想弄死对方。”


    “”


    一行人刚走到荷花池的园子里,就看到一只彩翼双飞雁飞上了夜空,蓦地照亮了所有人惊喜的脸,一时间所有人都跟着双飞雁向荷花池跑去。


    清宁瞬间混进了人群,消失在顾阙的视野,他无端心头一慌,紧走几步,冲出来一人拦住了他的去路,“噗通”跪在顾阙面前求救:“顾大人,救救连漪!”


    顾阙脚步未停,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清宁的身影,不知谁大喊了一声“有人落水了”!他的心没来由突然地一跳,浑身打了个冷战,心慌意乱朝前跑去。


    突然斜刺里冲出来一个人影直直撞进他的怀中。


    清宁不知被谁挤了一下,猝不及防摔进荷花池,惊慌失措间,她看到了顾阙朝她跑来,抱住了连漪


    顾阙没看撞进怀中的人是谁,一把扣住她的肩往旁边一推,朝荷花池跑去,衣摆却被人死死拽住,他低头目色尽是戾气。


    “谨辞,救我”连漪鼻青脸肿地说完这四个字便昏了过去。


    “是郡主落水了!”


    “还有秦小姐!”


    “温小姐也落水了!”


    “来人呐!快救人!”


    顾阙脑中嗡的一声,狠力抽出来衣摆,扯过一旁的斗篷一路狂奔,一个激灵从头惊到脚,清宁被崔雁时从河里救了上来,浑身湿透无力地靠在崔雁时怀里。


    他的心狠狠一抽,无以名状的痛向四肢百骸蔓延,他强做镇定疾步过去,将斗篷裹住清宁的身子,借机将她带离崔雁时的怀抱。


    清宁突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他,声嘶力竭喊道:“走开!”她气血不继,蓦地身体一软,倒进崔雁时的怀里,昏死过去。


    “郡主!”崔雁时大惊失色,用斗篷紧紧裹住她,将她抱起往厢房冲去,一边大喊:“宣太医!”


    持盈几人皆是吓白了脸色,也顾不得刚救上来的秦宓和温凌珺,追了过去。


    顾阙站在原地,僵直的身子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如坠冰窖。


    “大势已去。”二皇子站在黑暗中,勾起一抹气定神闲的笑意。


    第43章 生病


    清宁落水的事,很快传到了太后皇上耳里,一时间清晖园的别院里里外外站满了人,太后皇上和皇后满脸焦急坐在屋里等着太医诊断,贵妃得知秦宓落水也哭成了泪人,皇上一时担心清宁还得安抚贵妃,一张脸铁青。


    “一群混账东西!郡主和几位小姐都护不住!今晚清晖园的所有御林军撤职查办!老二呢!”皇上龙颜大怒,“好端端的请什么幻术师!”


    贵妃一听脸色青白:“皇上,屹儿也是为了讨郡主的欢心啊,谁能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这是意外,屹儿也不想的,宓儿也落水了呀。”


    太子皱着眉道:“是啊,父皇,当时太混乱了,碰撞间是儿臣没看住泱泱,二弟正在善后。”


    太后沉声:“好了,现在最紧要的是三个丫头的伤,这次好在有雁时在。”她语声放软,朝偏殿看去,崔雁时正换了衣服前来请安,太后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的手,“好孩子,这次多亏了你,泱泱才能及时被救上来。”


    “这是臣该做的。”崔雁时收回看向内室的目光,敛去眼底的担心,恭敬道。


    皇后谦虚笑道:“母后,当时雁时离得近,所以救得及时,您别太看重了他。”


    太后不以为然:“皇后,崔小郎可是泱泱的救命恩人,再看中也不为过。”


    一句话,说的在场的几位心思各异,皇后按捺住不安笑了笑,皇上朝太后看了一眼,心下计较,若是将泱泱下嫁给崔雁时,那他倒是不必为难秦宓的婚事了,崔家门庭煊赫,崔雁时也是一表人才,国之栋梁,也算配得上泱泱了。


    “救命恩人”四个字不轻不重传到门外,顾阙一张明净冷峻的脸白了一瞬,他向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围栏上,面色紧绷沉郁,覆在膝上的手紧紧握了起来。


    郑承昱看着他这样,皱了皱么:“你也别太担心,泱泱没事的,待会问问六郎。”


    太医这时走了出来,看着一屋子的人都朝他看来,他猛地打了个颤,才镇定心神回话:“启禀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秦小姐和温小姐只是受了惊吓又呛了水,人是清醒的,今晚喝一碗驱寒的药,再配几副安神汤,没什么大碍,只是郡主”他抬一下头,见皇上和太后脸色瞬变,不敢拖延,立即道,“郡主不但受了惊,还有严重的肝气郁结,气血不畅,又寒气侵体,所以才会昏迷不醒。”


    皇上大怒:“落个水怎么会肝气郁结!”


    太医猜测:“大概是落水被刺激了,这段时间切记不可让郡主再动怒伤心。”


    太后眼前一黑,差点昏倒,被皇后急忙扶住:“母后。”皇后满眼焦急,自然是有担心清宁的成分,但更多的是,清宁病了,这么一来,只怕


    皇上威严肃冷的声音压了下来:“听到了!所有人这段时间都要顺着郡主,别让她再动气!”


    皇后心里一跳,抿紧了唇,看了崔雁时一眼,崔雁时出了神,那眼底浓重化不开的担心藏也藏不住。


    “她那么活泼的丫头怎么会肝气郁结呢?”太后心酸,眼眶一红,急忙站了起来,“我去看看她。”


    皇后扶着太后往内室走去。


    丹若梨霜在一旁拭泪,李昶正站在床边,持盈坐在床边给清宁擦脸,清宁昏迷着似乎很不舒服,眉心是紧缩的,她侧着身蜷缩着肩攥紧了被角,嘴唇瑟瑟发抖,有轻轻呢喃丝丝沁出来,持盈凑近了去听,只听到清宁带着哭腔的声音细若蚊声。


    “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舍弃我”


    持盈心神俱震,大恸红了眼,耳畔传来太后低声急切的声音:“泱泱说什么?”


    持盈立刻站了起来,扶着太后坐下,强颜欢笑:“没说什么,她正害怕呢。”


    太后心疼地拭泪,一边轻抚着清宁的背,一边喊着“心肝乖乖”。


    李昶和持盈走出来,就听到皇上命令:“今晚就让郡主在此休养,明日再迁回凝香宫。”持盈立刻上前跪下去。


    “皇上,臣女想在这陪着郡主,请皇上恩准。”


    皇上素知她们情如姐妹,也心中宽慰:“好,你留下。”贵妃就要陪着皇上离开,顺便派人送秦宓回府。


    太子去找二皇子,一同善后。


    皇后故意落后了一段,看着崔雁时道:“凌珺也受了惊,漱玉不主事,只怕心里也害怕,你护送她们姐妹回府吧。”


    崔雁时沉声道:“是。”


    皇后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崔雁时看了眼内室的方向,才跟上她离开。


    不多久,太后也离开了。


    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影,是顾阙,脸色极其乌沉,持盈一看到他,怒上心头,冲上去推了他一把:“泱泱落水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就这么不在意她是吗!你为什么没有救她!”


    是他慢了一步,是他没有紧跟着清宁,是他没有第一时间救她,浓浓的自责和看到清宁被救上来那一瞬的心疼几乎压得他窒息。


    但这句话提醒了顾阙,之前被他忽略甚至遗忘的事涌上心头,他强迫自己冷静,对身边的李昶道:“六郎,请你帮我去看看连漪。”


    李昶看着顾阙,皱紧了眉,郑承昱也生了气,还未反应过来,持盈大喊:“连漪,又是连漪!你这么关心连漪,你去找她啊!在这装什么伤心担心!你知不知道当初你救连漪的事,她居然至今仍旧耿耿于怀!太医说她肝气郁结!”


    顾阙心神俱颤!他以为她只是生气,一时不能原谅他,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会让她明白过来,他救连漪只是权宜之计,并无掺杂私情,她会消气,会云淡风轻,可他没想到,她竟纠结至此。顾阙手背的青筋凸起,心不可遏制的往下堕,半晌艰涩开口:“她怎么样?”


    持盈冷冷道:“她怎么样都和你无关,有崔雁时救她,自然是安然无恙的,你还是去找你的连漪吧!”


    顾阙的心猛地一颤,一股隐隐的钝痛从四肢百骸朝心脏聚拢。


    郑承昱连忙拉过持盈安抚:“你小点声,你要把皇上他们都喊回来吗?顾阙让我去找连漪,恐怕是出了什么事,你先去陪着泱泱。”


    顾阙上前:“我去看看她。”


    持盈横臂拦住:“站住,你一个外臣,怎么能随意进郡主的房间,你不许去!”


    李昶也按住了顾阙的肩:“这里毕竟是皇宫,是不太合适,你该出宫了,连漪那,我会去看看。”


    话虽如此,但顾阙还是以尚书省的急务为由,上报留宿宫里,只是不能进出内宫,但一墙之隔,并不能拦住他,那晚寒霜露重,他在清辉阁的别院外怔怔站了一夜,不为人知。


    拂晓时,梨霜惊喜的声音传遍了别院,他紧绷的背脊才略有松弛,眉头舒展下来,避着巡卫离开内宫。


    在进办公的思政宫时,李昶着急忙慌地走了过来,顾阙很少看到他如此模样,心头一凛迎了上去。


    “连漪出事了。”李昶脸色凝重低语,对上顾阙的目光时偶有躲避。


    **


    清宁醒来后在凝香宫休养了几日,这段时间,持盈天天陪着她,崔雁时和郑承昱也会进宫来探望她,自从上回逛完园子,温漱玉和她也有了几分交情,也来看过她,好像和她要好的都来看她了,所有人对她都百依百顺的,就连贵妃都没有对她冷嘲热讽的,见面笑吟吟的,秦宓有几次想要呛她的声,也被贵妃拦下去了,真是又爽又奇怪。


    不过持盈告诉她是因为皇上和太后被她落水的事吓到了,所以这段时间她可以在皇宫里横着走,不过横着走了几天,清宁就腻了,想要出宫了,她想念丰乐坊的皮影戏,想念东市的舞狮表演,想念宫外的点心和甜汤,不知道繁锦楼有没有新出的菜品,好想念宫外。


    一旦有了念想,清宁便在宫里一刻也待不住了,立刻去向皇上和太后请辞,皇上和太后即便不舍也不放心,但为了她高兴,也只能由着她。


    清宁欢天喜地的从紫宸殿出来,正碰到了顾阙,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清宁立刻移开了,和身后的丹若梨霜商量道:“等出了宫,我就约上持盈和雁时哥哥到繁锦楼大吃一顿。”她边说边从顾阙身边走过,完全忽视了顾阙。


    顾阙身形微顿,那声“你还好吗”在喉咙里滚了滚,清宁已经是背影,他站在那闻着清宁遗落的清香,怔住了神,直到重翡在身后喊他,他才回神,沉稳从容进了殿中,聚精会神给皇上行了礼。


    皇上看到他说道:“顾卿,泱泱出宫了,这段时间,你多留意她一些,别让她再出岔子。”


    顾阙心甘情愿领命,比起崔雁时,他其实更信重顾阙,但皇上看了他欲言又止,罢了,他和秦宓的婚事,等泱泱和崔雁时的婚事定下来再说。


    不过他倒是想起近日听到的一则传闻,等顾阙述职完,摆摆手让他到偏殿坐下,像是唠家常。


    “听闻你替丹青阁的画师请辞,接她出宫了?”


    顾阙目光微动,垂眸道:“是。”


    “是何缘故?”


    “回禀皇上,连漪受了伤,不宜再在宫中任职。”


    皇上端起茶杯,没有细问那个画师受了什么伤,略有所思,还是问道:“她是你的心上人?”


    顾阙讶异地抬头,很快敛去眸中情绪,坦然道:“臣与她并无儿女私情。”


    皇上笑了笑,贵妃这下该放心了。


    **


    持盈在马车上等着清宁告别皇上太后出来,见她上来,就见她脸色不太好,关心道:“怎么了?不舒服?”


    清宁揉了揉太阳心:“头有点疼,也不知道最近是不是犯小人,明日我们去法华寺烧香吧。”


    持盈道:“也好,去去晦气。”她看了清宁两眼,见她脸色好些了,这些天她也没有提到过顾阙,不提也好,顾阙那个没良心的都没来看她,听说这几天都陪着连漪呢!一想到这个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冷不丁哼了一声。


    吓了清宁一跳:“你干嘛?你鼻子不舒服?”


    “”持盈百转千回,喝了口茶,才开口道:“上回我告诉你有两件劲爆的事,后来第二件被打断了,现在你想听吗?”她盯着清宁的脸,见她果然来了兴致,叹了口气,“这件事鲜为人知,上回说到徐众诚死了,但是在临死前他已经和连漪订了婚,交换了婚书。”


    清宁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说不出话来:“她不是”对顾阙情有独钟吗啊?又反应过来一件事,“既然鲜为人知的婚事,你怎么知道?”


    “郑承昱说的呗,说是连漪在成亲前怕有变故影响了名声,不想声张,所有没多少人知道他们订婚了,后来连漪给徐众诚守灵时,一时伤心欲绝差点撞死在棺椁前,被顾阙救了下来,后来她就被顾阙安排进了宫成了画师,让她能自食其力,也有个寄托。”


    虽然她看着清宁是真的放下顾阙了,但坠崖那件事还是清宁心里的刺,连漪和徐众诚订婚这件事也足以说明顾阙对连漪应该是没有男女之情吧,这样一来,清宁应该也不会对从前的事那么耿耿于怀了。


    梨霜心直口快:“但是我听说连漪已经被放出宫了,听说是受了伤,被顾大人带回去养伤”丹若狠狠瞪了她一眼,梨霜后知后觉,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低下头去不敢说话了。


    清宁还没从连漪居然和徐众诚订婚的消息中缓转过来,就跌进了连漪受伤出宫的消息中,奇怪连漪受了什么伤不是修养几日,而是要请辞出宫?不过都与她无关,她当听八卦似的一听而过,转头和持盈兴致勃勃商量起明日去法华寺的事宜。


    “听说法华寺后山的枫红霞满天,我们明日祈了福去看看吧。”


    持盈见她不在意顾阙和连漪的事,松了一口气,也兴奋起来:“好啊,好啊,我们喊上郑承昱和崔雁时一起!人多热闹!就当郊游了!”她对祈福没兴趣,但是对郊游有兴趣。


    第44章 疯子


    马车上清宁正和持盈兴奋地探讨待会的出游事宜,崔雁时拿了一碗杏仁露给清宁,自然地接过了过来,郑承昱靠坐着车壁看了崔雁时两眼,崔雁时察觉回头对上他的目光,坦然一笑。


    因为崔雁时救了清宁的缘故,她对崔雁时越发的亲近了,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的那种亲密,笑吟吟道:“雁时哥哥你也吃,我今日准备了许多。”


    郑承昱摊手:“我的呢。”


    持盈将一碗杏仁露重重放在他的手心:“给你。”


    郑承昱凑近她低语:“还是你心疼我。”


    持盈对他灼灼的目光有一瞬的心慌意乱,推开他,表面一本正经道:“别靠那么近。”


    清宁问道:“最近六哥在做什么?我在宫里养病时,也不见他经常来看我,今日我们祈福出游他也没来,在忙什么?”


    郑承昱一口杏仁露呛在了喉间,猛地咳了几声,持盈趁机糗他:“笨死了,吃个杏仁露都能呛到。”难得的,郑承昱居然没有反击。


    “哦,六郎前段时间有些忙,都没怎么好好休息,今日在府里倒头大睡呢。”他借着低头挖杏仁露躲闪了清宁的目光。


    清宁讶异:“六哥不是闲散王爷嘛,最爱风花雪月,声歌曲乐,皇帝舅舅给他派差事了?”


    “呃”郑承昱道,“帮忙,帮朋友的忙。”


    李昶和郑承昱同样正直仗义,会帮朋友的忙也不稀奇,清宁也没再多问,又转头和持盈闹笑起来,郑承昱心下一松,抬头突然对上崔雁时好整以暇的目光,他面色一僵,扯出一抹纨绔的笑,崔雁时垂眸淡淡一笑。


    什么意思?郑承昱拧眉,这个崔雁时怎么和顾阙一样捉摸不透,他们不会觉得这样很高深莫测吧?


    下了马车,郑承昱就拉住了崔雁时,谨慎地低语:“你刚刚那个笑什么意思?你知道了什么?”


    崔雁时缓缓推开他扣住他手腕的手,从容道:“我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只是希望昱少别让一些琐碎的事坏了郡主的心情。”


    郑承昱皱眉审视他两眼,看不出来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你放心,我比你更关心泱泱。”他叹了口气,紧紧盯着他,“我只问你,你对泱泱可是真心?还是为了家族看重泱泱的身份地位?”


    崔雁时反问:“真心如何?为了家族又如何?”


    郑承昱沉沉道:“真心的话,我会帮你,为了家族我千方百计也会破坏你。”


    崔雁时倒是有些意外:“我以为昱少会站在顾大人那边。”


    郑承昱愣了愣:“你能看出顾阙的心思?”那家伙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若不是这几回顾阙太过反常,又得李昶提点,他也没瞧明白,只当顾阙是因为当初的事愧疚。


    崔雁时笑了下:“顾大人表现的太过明显了。”他垂眸一瞬,再抬眼看着前面清宁的背影,眸心暗藏自信的神光。


    “明显吗?”郑承昱摸了摸下巴。


    突然崔雁时郑重道:“昱少还请放心。”


    “嗯?”郑承昱莫名,对上崔雁时真诚自信的目光。


    “崔家用不着靠联姻来巩固地位。”


    郑承昱愣住了,想不到温润如玉的崔家郎君居然还会有如此气魄的时候,这一刻他居然觉得崔雁时在发光,顶级世家的公子果然是自信有底气啊,他欣慰地拍了拍崔雁时的肩:“行,只要你能让泱泱爱上你,我就站你这边。”


    崔雁时淡淡一笑,他自然明白郑承昱不是站在他这边,是清宁心中有谁,他站谁。


    “你们两个在墨迹什么,腿那么长,还没我们走得快吗?”持盈站在前头转头叉腰对着他们大喊。


    郑承昱立刻朝她们跑去:“你不是最讨厌吃草了嘛,在研究待会的斋菜怎么能做出花样来让你满意。”


    “切。”持盈故作不屑一顾,转身压下了上扬的嘴角。


    清宁突发奇想:“待会我们去后山打猎,烤野味吃如何?”


    持盈立刻两眼放光,点头如小鸡啄米。


    崔雁时走到清宁身边,垂眸看她,含笑道:“是个不错的注意。”


    郑承昱扬起下巴:“崔少一介文臣也会弯弓射箭?”


    崔雁时勾唇:“可以一试。”


    郑承昱心头一跳,想起当初清宁的及笄礼,顾阙也是这么一派淡然的和他比试射箭,这个崔雁时该不会也深藏不露吧,不应该啊,没听说他的箭法多了得。


    没想到持盈也和郑承昱想到一块了,低声告诫他:“这次可别再又输掉了。”


    郑承昱抱怨:“你关心我的话就不能好好说吗?”


    持盈白他一眼:“谁关心你了。”说完就蹬蹬蹬跑去找清宁了,装模作样地学着清宁跪在高耸入顶的佛像前参拜。


    “最近太倒霉了,待会去求一道平安符保平安。”清宁站了起来,避开后续来参拜的善男信女,一边和持盈说着一边往祈福树下走去。


    崔雁时和郑承昱走在她们身侧,避免被来往的人群碰撞到,忽然崔雁时侧了身挡住了清宁的视线,提议道:“这边人太多了,我们去另一边吧。”


    清宁怔住的神回转,半晌嫣然一笑,说道:“雁时哥哥,我看到了,没关系的。”


    持盈莫名:“看到什么了?”说着她将头探过去,蓦地一愣,眉宇间蓄起了恼意,冷哼一声,“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我们去另一边!”她拉着清宁的手转身就要走。


    身后传来一道惊讶意外的声音:“郡主?”


    清宁站住了脚,转过身去,连漪温温柔柔地朝她走来,身后跟着的顾阙目光落在清宁脸上转到崔雁时脸上时,眸色微变,沉静地看着清宁。


    “郡主,好巧啊,你们也来祈福吗?”连漪笑盈盈地看着清宁。


    清宁觉得连漪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笑容虽然还是那样温柔,但眼底的那一丝尖锐竟是不藏了,有一种奇怪的底气。


    持盈冷嘲热讽:“有些人总是那么贱,上赶着找存在感。”


    连漪脸色微白,低一回头柔弱道:“对不起,我只是听说前段时间郡主身体不适,所以想来关心一下,前段时间我也身体不好,多亏谨辞寸步不离地照顾我”


    “连漪。”顾阙带着警告沉沉开口,连漪抬头看他一眼,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清宁脸色难看,连漪是不一样了。


    持盈冷哼:“怪不得前段时间不见顾大人呢,原来是陪着连漪啊,之前听说连漪受了重伤请辞了画师一职,我还以为你病得要死了呢。”


    郑承昱慌忙上前拉住了持盈低语:“别胡说。”


    持盈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干什么?你帮她?”


    郑承昱一时百口莫辩。


    顾阙没有理会持盈,走向清宁,清宁往后退了一步,他脚步顿住,手指微僵,声音一贯的沉郁醇厚:“身体好些了吗?”


    持盈气呼呼地推开他:“别假惺惺的,让开,把我们泱泱的福气都挡没了。”她拉着清宁就走到祈福树下,催促,“快,赶紧祈福去去晦气。”


    身后传来涟漪温柔似水的声音:“谨辞,你刚刚为我求得的平安符,我会不离身地带着的。”


    忽然一阵风过,迷了清宁的眼,她抬手揉了揉,崔雁时急忙上前按住她的手,温和道:“别揉,我帮你吹吹。”


    顾阙突然上前拉过清宁,乌沉着脸冷冷盯着崔雁时:“还是用清水洗洗比较好。”


    清宁挣扎着要把手抽出来,顾阙却越握越紧,清宁恼火闭着眼甩了两下:“你放手!”


    持盈急忙去拉扯:“放开,我带泱泱去洗!”


    顾阙只能放手,看着持盈带着清宁离开,崔雁时双手合十阖眼对着祈福树祈祷,声音平静的不夹杂七情六欲。


    “顾大人既然已经将自己的祈福送出,就不该再管郡主,不然,未免太贪心了。”


    顾阙凛然而立,淡漠道:“我与郡主的事就不劳崔大人操心了。”


    崔雁时垂手一笑,睁开眼直视顾阙:“顾大人和郡主之间,有事吗?”


    顾阙眸心结了一层寒霜,崔雁时已经从他身侧而过,去求平安符,清朗有礼的声音传来:“请写上泱泱二字。”顾阙一刻也待不下去,拔步离开。


    持盈带着清宁到厢房清洗了眼睛,拧了巾帕给她擦脸,门外传来连漪的声音:“郡主没事吧?”


    清宁看向她,正看到她胸前挂着的朱色平安符,她冷冷道:“出去。”


    谁知连漪竟然走了进来,持盈厉声道:“让你出去没听到?是上次手杖你还没长教训?”


    连漪冷笑:“持盈小姐何必那么大的火气。”


    持盈和清宁皆是一愣,互看一眼,看着连漪的目光从惊奇到冷漠,这还是之前认识的连漪吗?


    “我今日来,只是来奉劝郡主,毕竟是高门贵女,身份尊贵,做的事也该匹配自己的身份,别总是觊觎别人的男人。”连漪昂首摆出一副高姿态,全然不似以前的柔顺。


    “这是不装了?”持盈挑眉,“别人的男人,你该不会是说顾阙吧?你当个宝,我们泱泱可不放在眼里,你也说了,泱泱金尊玉贵,怎么也该崔雁时那样的煊赫贵公子才配得上。”


    连漪淡笑一声:“我也只是给郡主提个醒,免得曾经受过的屈辱和抛弃再受一遍,今日你们也看到了,我病了这些时日,谨辞特意带我来祈福求的平安符,就是希望我无病无灾。”她以优胜的姿态轻轻抚过胸前的平安符。


    清宁以为自己不会再痛了,可目及那枚平安符,方才被沙子刺痛的眼睛又泛起了疼。


    持盈上前缓缓握住连漪胸前的平安符,胸有成竹地一笑:“能保你无病无灾的不是这枚小小的平安符,而是泱泱,你信不信,只要泱泱一句话,就能让滚出长安城?”


    连漪嘴角轻勾,溅出一点胜券在握的笑意:“是吗?”


    持盈被她这么一笑莫名心头一慌,总觉得这个连漪变得阴恻恻的,镇定回头看向清宁:“她病糊涂吃错药了?”


    清宁也皱着眉审视着连漪,现在的连漪身上似乎有一种孤注一掷的阴冷狠劲。


    忽然连漪三步两走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往桌边狠狠一贯,“啪”,茶壶瞬间四分五裂,连漪拿起一块碎片赫然抵住自己的腕心,笑得阴森地看着清宁。


    持盈花容失色,慌忙将清宁护在身后:“你做什么!”


    连漪脸色瞬转,梨花带雨,凄凄楚楚地嚷了起来:“郡主,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和顾大人在一起,不该让顾大人关心我,也不该让顾大人为我求平安符,求郡主您饶过我,你要逼死我都可以”


    她的连声叫嚷很快引来了周边的香客,将门口围的水泄不通,见此情状,皆是出声劝解:“姑娘别冲动啊!”


    连漪不管不顾只冲着清宁喊:“郡主,我知道您金尊玉贵,皇上宠您爱您,您一句话就能把我赶出长安城,可是,可是顾大人只是要照顾我,您为何就是容不下我”


    持盈大怒:“你胡说什么!”


    连漪哭喊:“您要这枚顾大人为我求的平安符,我给您就是了!您要我死,我就死,绝不在您和顾大人之间碍眼”


    话音未落,她利落地将手里的碎片一压,狠狠划过手腕,顿时鲜血淋漓,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嚷了起来。


    持盈目色一凛,飞快打开她的右手,一记耳光响亮地打在她的脸上:“你疯了!”


    连漪支撑不住摔倒在地,立刻惹了众怒:“太过分了!千金小姐就能这么咄咄逼人吗?这是一条人命啊!”


    “都说贵族不把人命当回事,今日倒是见识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郑承昱急匆匆拨开了人群冲了进来,一眼看到了地上的连漪,那满手的血惊的他怔住了,惊恐地看向持盈,急切低声,声音都在发抖,“你们做了什么?”


    顾阙和崔雁时也跟在后面走了进来,顾阙看了眼连漪,抬眼看向清宁,清宁一张脸青白毫无血色,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朝她走去,衣摆却被连漪攥住。


    “顾阙!你又要丢下我吗!”那凄厉绝望的质问让顾阙背脊一震,蹲下身去用手帕很快将她左手手腕缠起来,厉声低喝,“丰融,送她回去!”


    崔雁时已经从他身后疾步走向清宁,看着清宁摇摇欲坠的身子,握住她的手,触及一片冰凉,他眉头一紧:“怎么这么凉?”


    门外还在议论纷纷,顾阙铁青着脸冷冷道:“阿昱,把他们都带下去,今日发生的事,让他们缄口不言。”


    郑承昱立刻意会,这是皇城,今日这事有一点风吹草动传到言官耳朵里,清宁和持盈都得受一点苦,他立刻亮出了兵部的令牌,看热闹的众人打了个冷颤,听话地跟着郑承昱离开。


    崔雁时沉着脸扶着清宁离开,经过顾阙身边时,顾阙握住了泱泱的手臂,崔雁时冷讽:“怎么,顾大人是要为了连姑娘兴师问罪吗?”


    顾阙睨了崔雁时一眼,垂眸看着清宁,低声道:“你先回去,我稍后去看你。”


    清宁拂开他的手,跟着崔雁时离开,持盈跟在后面冷哼一声:“泱泱有崔雁时不用你费心,赶紧去看看你的连漪吧,快血流成河了,疯子。”


    第45章 翻墙


    持盈陪着清宁回了永安府,一杯接着一杯的压惊茶灌下肚,才缓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清宁:“这个连漪不会是真的疯了吧?她居然当着我们的面自杀?我看她碎片划下去的时候,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清宁坐在软榻上裹着毯子捧着热乎乎的茶杯想要驱逐身体里看到献血涌出来时的寒意,摇着头喃喃道:“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前她在顾阙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


    “是啊,今天怎么不维持楚楚可怜的形象了?变得尖锐了。”持盈也觉得奇怪。


    梨霜嗐了一声,道:“想必是发现装楚楚可怜没什么用,就换了个方式呗。”


    持盈觉得没那么简单:“当时说她是受了重伤才出宫的,但是我去查过,她在宫里受的伤,怎么没有太医出诊的记录?”


    清宁睫羽扬了扬:“你查这个做什么?”


    持盈迟疑了一瞬,总不能说那段时间清宁在宫里养病,顾阙居然一次都没有来看她是因为连漪受了伤,所以她气不过去去查的吧,她笑了笑:“好奇呗,想看看她是不是又在耍什么心机装病,她是在你落水那晚受的伤,可她若是真的伤得很重,怎么会短短十天半月就毫发无损的样子了?她在皇宫里又怎么会受重伤?受了重伤又怎么会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


    可疑,太可疑了。房中陷入了一片寂静,清宁咬着茶杯半点没有喝一滴水。


    丹若担忧道:“郡主,小姐,别管她因何受了伤,她今日这样偏激,以后不知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万一哪天伤了郡主怎么办?”


    持盈目光一顿,唬地站了起来:“丹若担忧的极是!”她一把握住清宁的手,“泱泱你立刻进宫去,求皇上把连漪赶回姑苏吧。”


    清宁愣了愣,脑中蓦然闪过顾阙蹲下身给连漪包扎的情形,闪过那一枚平安符,眼中才亮起来的光又暗了下去,“恐怕没有那么容易,顾阙会护着她。”


    一提这个持盈就气急败坏:“我看不仅是顾阙!还有郑承昱!”她气汹汹道,“你没看到今天郑承昱三番两次护着连漪的样子!这个狗男人!”


    清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冲了一下,愣住了神:“持盈你”


    “怎么了?”持盈回头看她,眼底还是未曾消散的怒火。


    “没”


    “郡主,昱少来了。”


    外头传来丫鬟的通报的声音,话音刚落,郑承昱就急匆匆走了进来,劈头就问:“你们今天怎么回事?怎么会和连漪闹得这么凶?”


    持盈心底按捺的怒火在看到郑承昱焦急的脸色时,蹭的一下就冒到了天灵盖,趾高气昂重重一哼:“昱少这是之前在姑苏假戏真做,心疼连漪,来给她出头了?”


    郑承昱眉头一皱:“说什么胡话?我为她出什么头,我是怕你你们吃亏。”


    持盈冷不丁对上郑承昱眼底浓浓的关切,心乱跳了一拍,慌忙转身坐回清宁身边,骄傲道:“就凭她,能让我们吃亏?”


    郑承昱凝重道:“总之以后你们遇到她,多留个心眼吧,也别太和她计较了。”


    “计较?”持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像是点着的炮仗,“到底是谁和谁计较!她自己突然跑过来演了一出大戏,你是觉得我们在故意针对她,来当说客,让我们以后别为难她是吗?”


    郑承昱懵了一瞬:“我什么时候”


    “出去!你个吃里扒外的!以后再别来永安府了!和顾阙一起去守着连漪吧!出去出去!”持盈不由分说把他往外推。


    郑承昱连连后退差点在门槛处栽倒,也生了气性:“南持盈,你讲不讲道理?”


    “谁跟你讲道理!丹若,送客!”持盈大喝一声。


    清宁也跑到了门口扒着门探出头去看好戏,正对上郑承昱求救的目光,她弯了弯眉眼气定神闲朝郑承昱摇手再见。


    持盈气呼呼走回来命令:“吩咐下去,不许郑承昱再来永安府。”


    梨霜立刻“诶”了一声,清宁扬声道:“也不许顾阙来。”


    持盈“唰”地转头看向她,眼底放光。


    清宁干咳一声:“他刚刚说要来看我,也不知他是不是随口一说,以防万一。”


    持盈煞有介事地点头:“防患于未然,你做的对。”忽然她托腮凑近清宁,暧昧地眨眼,“那以后是不是只许崔雁时来呢?今日人家可是为你特意求了平安符呢。”她手指一勾,慢悠悠将那枚系了红绳的平安符提到清宁眼前。


    清宁被她逗笑,闹了一阵,拿过那枚平安符,无端想起来从前她为顾阙求的平安符,心兀自一沉,手指按压住心口揉了揉,提气重重吐纳一息,不再多想。


    **


    那块碎片划下去时,连漪用了十成力,若非碎口处太过粗糙,恐怕连漪此刻已经无力回天了,老范替她包扎好,看着连漪一脸平静的模样,仿佛这个深的伤口流了这么多血不是她自己,一点痛她也感受不到,他心下叹息一声,走到顾阙身边低语。


    “公子,连姑娘的伤倒是没大碍了,只是最近要静养,还有她不能再受刺激了。”


    顾阙立在窗边转过身看向坐在床上的连漪,眉心蹙了蹙,“嗯,你去熬药吧。”


    房中只剩下顾阙和连漪,他朝她走了两步,连漪脸色惨白,双目无神,整个人都失了生气,他沉沉道:“今日你不该将郡主扯进来。”


    连漪双肩一颤,像是终于找回了一魂一魄,慢慢抬头看向顾阙,透着绝望的恨意,压着声线一字一句道:“受伤的是我,要死的也是我,她萧清宁毫发无损,受尽宠爱,她到底受什么委屈了,要你心疼地在这警告我!”她咬牙嘴唇瑟瑟发抖,即便到了如今,顾阙看着她的目光里仍旧不见一丝一毫的心疼,她通红的眼睛滚出两行泪,厉声喊道,“顾阙!是你欠我的!是萧清宁欠我的!”


    顾阙目色骤沉,一层寒意透过薄怒,他冷喝:“我顾阙欠你的,我会护你,这件事与郡主没有半点关系,最近你就在府里修养,别出门走动。”他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身后却飞来一个茶杯砸落在他脚边,他仍旧脚步未停,离开房间。


    连漪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恨,整个身子都在发抖,眼底迸出汹涌的恨意,她恶毒又煎熬,怎么会没有关系!如果不是萧清宁她怎么会落得如今的地步!


    李昶正坐在院子里,看到顾阙一脸冷漠地出来,还有心情开玩笑:“你说她这砸东西的方式是不是跟泱泱学的?”


    顾阙冷淡的眉眼突然一皱,不置可否,吩咐下人看着连漪,和李昶一同离开这个院子。


    李昶没有错过方才他提到泱泱时,顾阙的神情,淡然道:“一提到泱泱,你就不一样了,以为你看清自己的心意,会把泱泱追回来,现在又出了泱泱落水你失了先机,还有连漪这档子事,你有何打算?”


    顾阙理智的近乎不近人情:“泱泱是泱泱,连漪是连漪。”


    “你就不怕连漪携怨挟持你?”


    顾阙看向李昶,目色清明,李昶了然:“你顾阙也不会受人挟持。”


    适时郑承昱一脸郁闷地走了过来,烦躁地问:“连漪的事你怎么处置?把她送回姑苏?”


    李昶道:“现在送她走,无疑是逼她去死。”


    郑承昱眉头狠狠一皱:“那怎么办?因为我今天帮连漪说了两句话,就被赶出永安府了,我看持盈是要吃了我似的。”


    李昶有些意外:“泱泱把你都赶出永安府了?那”他转头看向顾阙,颇为同情地摇摇头。


    顾阙目色沉沉,摒弃心头的不安,正色道:“连漪这件事还有几处疑点,暂时还不能让她离开。”


    郑承昱惊诧道:“这不就是一起普通的”他哑然没再说下去,有些难以启齿。


    李昶审视顾阙半晌,迟疑道:“你该不是怀疑二哥吧?连漪只是个画师,他为什么这么做?就算冲着你来,也没道理拿连漪开刀吧?”


    “二皇子?”郑承昱又是一懵。


    顾阙凝神:“这次皇上出行温泉行宫,泱泱也会随行,我们多留意。”


    郑承昱正点头,见顾阙往府外走去,嚷道:“你去哪?”


    顾阙沉稳的声音传来:“永安府。”


    “哦,诶!”郑承昱喊了一声,欲言又止。


    李昶见顾阙飒爽地跨上马背策马离开,转头问郑承昱:“你刚刚想说什么?”


    “哦,我想告诉他他可能要吃闭门羹。”


    “那你怎么又不说了?”


    郑承昱嘿嘿一笑:“我还没见顾阙吃过闭门羹,走!去瞧瞧!”


    “我看你是自己被赶出来,也想让顾阙尝尝这种滋味吧?”


    “好兄弟,有难同当嘛。”


    郑承昱拉着李昶赶到永安府时,正看到府兵左右两列横着佩刀叉住了顾阙的去路,府兵看上去雄赳赳气昂昂的,镇压着眼底的怯意,说出的话都有些底气不足。


    “还请顾大人不要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顾阙面不改色不动如山:“烦请再通报一声。”


    郑承昱兴头上来冲上去,假模假式喊道:“放肆,没看到是谁吗?顾阙顾大人,还不去通传郡主?”


    “”顾阙偏头看了他一眼。


    府兵道:“郡主下了命令,顾大人来了,不必通传,不见。”


    顾阙冷峻的脸色有些难看。


    郑承昱火上浇油:“你们确定郡主说的顾大人是眼前这位顾大人?”


    府兵道:“是,就是顾阙,顾大人,郡主说得很明白,不见。”


    郑承昱心里平衡了,一扫被赶出永安府的窘态顿时意气风发起来,安慰顾阙:“没事,我也被赶出来。”


    顾阙不太领情地拂开他的手,脸色不善。


    适时一阵马蹄声传来,众人回头,就看到崔雁时利落地下了马,看到顾阙几人有些意外,继而淡淡一笑:“诸位也在,怎么站在门口?”


    郑承昱撩了下袖襕故作潇洒:“哦,我们正要离开。”


    崔雁时笑了一下,施施然走过去,府兵一见,立刻移开佩刀,谄媚地笑了起来:“崔大人来了,快请进。”


    郑承昱嚷了起来:“他来了怎么不用通传?”


    府兵道:“这是郡主的命令,崔大人来了,可以先进。”


    崔雁时再度优雅地朝顾阙几人颔首一笑,怡然进了府。


    顾阙紧绷的脸下颚线的线条极其冷峻凛冽。


    郑承昱握紧了拳:“真是欠揍的笑啊。”


    顾阙面无表情冷冷道:“是挺欠揍的。”


    “”李昶不确定问道,“你是在说冷笑话吗?”


    顾阙转身离开,郑承昱看着他的背影仍旧高大瑰伟,还挺佩服的,这种时候还不狼狈,跟了上去,却见他没有骑马,转而走进了一条巷子。


    李昶反应过来,惊诧道:“你不会要翻墙吧?”


    顾阙淡淡回应:“有问题吗?”


    郑承昱咋舌:“真想让那群古板的言官老头看看你这幅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好参你一本。”


    李婵按住他:“永安府守卫森严不亚于皇宫,你确定?被抓到你这沉稳内敛的形象可就毁于一旦了。”皇上为了清宁的安全问题,这次她回京独居永安府,特意给永安府加固了防卫,皆是一等一的好手。


    谁知顾阙不以为然:“这个时辰,正是守卫换防的时候。”


    郑承昱瞠目结舌:“这你都知道?你不会连永安府的楼台布局都一清二楚吧?”


    顾阙没有回答,看他的神情,李昶和郑承昱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了。他办差回京那晚,就已经研究过永安府的防卫,还给皇上提了守卫的意见,自然对永安府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郑承昱笑得不怀好意:“你这么急着进去,该不会是怕泱泱被崔雁时抢走吧?”


    顾阙目色微变,故作冷淡地一笑:“我奉皇命照拂她,今日她因连漪受了惊吓,我理应去探望一番。”


    “哦。”郑承昱将这个字音拖得老长,话音还未落,顾阙已经一跃而起,利落翻过了高墙,消失在眼前。


    因清宁今日受了惊吓,所以崔雁时特意去买了繁锦楼的四色蜜饯给她甜甜压惊,见持盈也在,天色也渐晚,他也没有多留,坐下喝了一杯茶,就离开了。


    持盈捏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道:“崔二哥真是温柔又细心啊,模样又那样俊美,可是拢尽长安半边女郎的心啊。”


    清宁道:“我怎么记得是全长安?”


    持盈撇嘴:“这不是如今被顾阙占了一半嘛。”


    清宁刚想说“没眼光”,一想到从前的自己,便生生压了下去,骂了她们岂不是也骂了自己,所以她只是轻轻“切”了一声。


    持盈兴冲冲拿过今日太后派人送来的画册:“这些都是生辰宴后筛选过的贵公子,太后让你再挑挑,我帮你看了,这挑来挑去,还是崔二哥最出挑,无人能出其右。而且这次温泉行宫之行,崔二哥也会去,你们正好培养感情。”她笑着推了推清宁,暧昧地眨眼。


    清宁百无聊赖地捧起画册细细看着崔雁时的画像,嘴里嚼着他刚刚送来的蜜饯,勾了勾唇角,啧啧两声:“美色的确令人赏心悦目,通体舒畅,雁时哥哥这副皮囊实在俊美,便是婚后吵架都能忍三分吧。”


    持盈“噗嗤”笑了出来,玩笑道:“那你就选他吧,看着疏肝解郁啊!连药都省了。”


    清宁一愣,和持盈笑闹成一团。


    暮色四合,门外阴暗处的顾阙没有穿斗篷,忽然觉得冷,院子里灯笼的光和房中的光交替透过枯枝稀疏地落在他极盛的面容上,冷厉,阴沉,从骨子里泛出一股寒意。


    第46章 争执


    说选崔雁时这种话虽是带了半点玩笑,但持盈还是斟酌了半晌,煞有介事道:“这思来想去,崔二哥家世煊赫,品貌俱佳,和你也有小时候的情谊在,这次生辰宴又第一时间救你,比那个”她忽然话头停顿,看到清宁眸光闪了一下,立刻又转了话锋,“他救你上来时那一脸的慌张焦灼是我从未见过的,我觉得他喜欢你,综合下来,各方面都配得上你,足以做这个郡马爷。”


    清宁双手托腮,好像挺烦恼的样子。


    持盈叹息道:“泱泱,这次太后和皇上为你选夫是认真的,你若是不选崔雁时,恐怕就要嫁入东宫了。”


    清宁整排睫羽都扬了起来:“我就不能不嫁人?”


    持盈啼笑皆非:“怎么可能呢,你想不嫁,太后和皇上也不会同意,你爹爹也不会同意的。”有些事,持盈到底比清宁看得明白些,就是太后和皇上对清宁的疼爱,也一定会让她嫁一个显赫之人,能让清宁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已经是极大的让步,所以持盈还挺希望清宁能爱上崔雁时的,那样也算得上两全其美了。


    “崔二哥不错的。”持盈嘻嘻一笑。


    清宁凑近她促狭:“那你呢?听说南伯父要给你议亲了?”


    一提这个持盈就泄了气趴在桌上:“可说呢,还让我过几日去参加宣仪王妃的宴会,真不想去。”


    清宁烟波一转:“那不如你和我一起去温泉行宫吧?”


    持盈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两眼放光地看着清宁:“真的可以?我有这个资格吗?我爹都不在出行名单之列呢。”


    每年冬天的温泉之行,只有皇亲国戚和皇上钦点的近臣,用以处理紧急政务。


    清宁拍了拍胸口:“有我呢,我去求皇帝舅舅,就说我想让你陪我,他保准答应的!”


    持盈兴奋地尖叫,抱住清宁在她脸颊狠狠亲了一口:“那我现在就回府去收拾东西。”


    “还有好几天呢。”清宁的声音还未落,持盈已经消失在了院子里。


    丹若笑道:“持盈小姐就是这个急脾气,郡主,我们去准备兰汤沐浴,今天你受了惊吓,待会好好泡个澡,晚上睡得安稳些。”


    “去吧。”


    她们一走,房间里只剩下清宁一人,顿时安静了下来,她伏在桌上枕着手背,目光游离地看着被压在手下的画像,又瞄了两眼崔雁时的脸,是挺英俊的,然后抬起头一手托腮,一手将画像举起来,灯光透过画纸,将崔雁时的脸照成透明,清宁的目光也好似透过了画纸,不知看到了哪里。


    她百无聊赖地想,好像选崔雁时是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突然画纸从她被抽走,眼前崔雁时的样子陡然成了顾阙,极具冲击力的冷硬美貌猝不及防闯进她的眸底,她狠狠怔住了。


    顾阙就那样站在她面前,低首垂眸沉沉看着她,两人一站一坐,一人俯身一人仰头,望定半晌。


    “崔雁时这么好看?”微凉醇厚的声音随着顾阙慢慢俯身,沉沉压下来,分不辨喜怒。


    在离清宁还有一拳距离时,放大的脸好似撞了清宁一下,她终于回过神猛地推开他站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你怎么进来的?出去!”


    顾阙长身玉立,不动如山,凝注清宁的目光幽沉深邃,似是隐着薄怒,语气却沉缓:“他好看?”


    清宁沉下气:“这里是永安府,我好像吩咐过不许你进来,你再不走,我要喊人了!”


    顾阙快她一步走到门边,利落地关上了门,沉声道:“郡主现在喊,叫人看到我们独处一室,该如何解释?”


    “你!”清宁气结地瞪着他。


    今晚的顾阙尤其纠结这个问题:“郡主还没有回答我,崔雁时很好看?”


    “回答了你你就走?”


    顾阙没有说话。


    清宁挑眉:“当然好看,比你好看!”她敏锐的察觉到顾阙的目光骤然一沉,刺骨的寒意透了出来,强烈的气势压了下来,她心头咯噔一下,吞了下口水,强做镇定,“我回答完了,你可以走了。”


    谁知顾阙却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像是野兽受伤后的凶狠和隐痛,不留余地朝她走来,清宁有些张皇,步步后退。


    “你干什么?”她故作镇定的声音溢出一丝不稳,撞上身后的桌子,桌面上的茶具被撞出叮咚的声响,顾阙突然压了下来,双手撑在她两侧,她无路可逃。


    顾阙目光攫住清宁,冷沉强势隐着浓浓的不悦:“我说过,崔雁时不适合你,崔家不适合你。”


    清宁扯了下嘴角,右手慌乱拉过桌上的一叠画像:“他不适合这里还有很多,天下美男子好儿郎多的是,我总能挑到适合的。”


    顾阙瞳孔紧缩,半晌被气笑了,笑意微敛,明明是毫无波澜平静的目光,却有种让清宁陌生生怯的逼切,他按住那叠画像,冷然如冰,不留情面:“这些人,空有一副皮囊,不是纨绔就是承家族荫蔽,凭他们,也配?”


    薄怒终于从他看似平静的眼底透出来,清宁愣了愣,他不是这么刻薄的人啊,皱眉半晌,将她心底的疑惑说了出来:“他们不配,那谁配?顾大人吗?”


    按在桌面上指骨分明修长的手指猛地动了一下,紧紧按住桌面的指尖逐渐泛白,指甲盖却透出绯色,顾阙压下心底的沸腾,慢条斯理:“有何不可?”


    清宁瞳孔逐渐放大,怔怔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压不住的沸腾在顾阙心底叫嚣,灯豆落进清宁睁大的眼睛里,亮如星辰,顾阙控制不住俯身


    突然有东西抵住他的胸口,他低头一看,清宁一双手的两根食指抵着他,纤细可爱,他唇角溅出一丝清浅的笑意,抬眸看去。


    清宁嫣然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慢条斯理:“不是不可,是我不喜欢顾大人这样的。”


    顾阙背脊一僵,心尖划过尖锐的痛,瞬间松了力度,被清宁轻松推开,得了自由的清宁飞快往旁走了两步,突然手腕又被攫住,清宁的讶异还未落定,就被顾阙扯了回去,撞进他的胸怀,挣脱不过。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崔雁时吗!”顾阙压着怒火冷喝。


    清宁被他突然的失控惊到了,顺势而为:“喜欢谁都跟顾大人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急切又逼迫,“你当初说喜欢我,会一直喜欢我,要一辈子和我在一起”


    “我说喜欢你,你是怎么回应我的?”清宁尖锐地截断他的话,心如擂鼓眼眶发酸,笑了一下,“哦,顾大人没有回应我,你只是无视了我的喜欢,任由我追在你身后,你无动于衷,我就不能喜欢别人了吗?”


    “不能!”顾阙目光灼灼望定她,霸道不可解,却越来越心慌,越心慌,他越想抓住什么。


    清宁气得推他,倔强地抬头直视他:“我偏要喜欢别人!”


    顾阙心猛地一慌,从前看着他满是流萤的目光如今只剩冷漠,他突然失语,不知所措:“泱泱”


    清宁心血激动,声音却越来越平静:“顾大人是忘了,当初我为你冒雨祈福,求得的平安符,顾大人说我迷信,如今却为连漪求了平安符,顾大人曾说她和我不一样,到底是不一样,顾大人曾几何时陪我去拜过佛?”当初在姑苏时,她求他陪她去成济寺,他都拒绝了。


    顾阙心底一紧,捧着清宁的脸轻抚她泛红的眼睛,有些急切的慌乱:“不是,她的平安符是她自己求的。”


    清宁狠狠推开他的手:“她说是你求的,她敢当着你的面撒谎吗?”忽然想起持盈的怀疑,皱了眉问他,“连漪受伤是怎么回事?”


    顾阙眉心微蹙,也冷静了下来,沉声温和:“她的事与你无关,你别操心。”


    这话听到清宁耳朵里,就成了另一种意味,她心灰意冷,平静道:“自然与我无关,所以,现在请顾大人离开。”


    “泱泱”


    “郡主,准备好了。”丹若过来请清宁,推了下门,嘀咕,“门怎么关了,郡主?”她正要敲门,门突然开了,迎面对上清宁的脸,正扬起的笑容蓦地一滞,瞪大了眼睛,“顾,顾大人?”


    顾阙又成了那个矜冷的模样,颔首示意,经过清宁身边时,他低沉道:“今晚起风了,照顾好郡主。”


    “哦”丹若还未从“顾大人竟然在郡主的房里”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呆呆地应了,直到顾阙离开,她才压着激动的嗓音低喊,“郡主,顾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清宁咋舌:“看来永安府的防卫还是有漏洞,改日再去向金吾卫请教请教。”


    丹若愣愣地扶着清宁去了盥洗室。


    **


    十一月初三是皇上携众前往温泉行宫的日子,温泉行宫几乎是皇宫一比一的复刻,既有天然的山泉温泉池,也有可供冰嬉的湖泊,还有校场马球场,还能驰骋山野狩猎,所以皇上每年都会过来小住月余,在年关之前回京。


    从前清宁才几岁时,也是跟着一起来过的,再长大一些只觉得每年这个时候,京城里能管着她的人都会离开,她就是自由的,无比快乐,所以她开始拒绝同往,再后来,她便跟着萧行俭离京了,所以这次过来,她竟然还有些小兴奋,一路上探着脑袋看沿路的风景。


    从太后的马车上下来,清宁也不急着去看自己的寝殿,匆匆和皇上太后皇后行礼告退,拉着持盈去四处逛园子,皇后看了眼身边的崔雁时,见他目光未曾从清宁身上移开,开口道:“雁时,先送我回宫。”


    崔雁时收回目光,低头恭敬:“是,姑母。”


    两人逛了好几处园子,正撞见郑承昱和金吾卫大将军商量着在指挥布防,郑承昱这次是带队兵部和金吾卫一同守卫,不能跟着清宁她们瞎胡闹,一改往日的意气风发,好似变得沉稳高大一般,严肃靠谱的让人生出安全感,持盈愣住了。


    大概察觉太过肆意的目光,郑承昱转头看过来,正对上持盈的目光,他微愣,继而勾唇挑眉一笑,又成了那个张扬的少年,持盈目光微变,朝他呲牙做鬼脸,转过脸去不看他,和清宁手挽手离开。


    郑承昱飞快交代几句,和大将军颔首,走过来拦住她们的去路,沉声叮嘱:“这里不比在皇宫,山野丛林多,不管去哪里玩,事先告诉我一声,我派人跟着你们。”


    他说话间多看了持盈两眼,持盈莫名心乱有些不自在,呛他:“你好啰嗦,一堆人跟着我们还怎么玩得尽兴?”


    郑承昱皱眉正色:“别任性。”


    持盈第一次见他这么正经,觉得好玩,故意逗他:“就任性!”说完还挑衅地一笑,拉着清宁就要走,突然手被拉住,她愣怔地对上郑承昱紧凝的目光。


    “听话。”郑承昱严肃道。


    持盈心又是一乱,连呛声都忘了,心乱如麻地推开他的手,避开他的目光,结结巴巴道:“知,知道了。”然后拉着清宁就跑了。


    突然持盈来了个回马枪折了回来,和被她拉着跑的清宁结结实实撞到了一起,清宁吃痛惊呼的声音被持盈死死捂住,推着清宁躲进了假山后,她飞快将食指抵住唇瓣示意清宁安静。


    清宁立刻明白了持盈定然是看到了什么,惊奇之下乖乖点头,两人同时小心翼翼探出半张脸,一上一下紧贴着冰凉的假山,就看到前面花园里秦宓和顾阙面对而立,秦宓全然不见往日的嚣张跋扈,一张脸含羞小意的能滴出水来。


    那个模样说实话有几分好笑,持盈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低头点点清宁的肩膀,清宁抬头,同样抿紧了嘴角不让自己笑出来。


    就听到秦宓的声音也快掐出水来:“顾大人,我听说这次宫殿的陈设是你吩咐的,我看了我的房间,都是我喜欢的素日用惯的,没想到顾大人如此贴心了解,所以特意来谢过顾大人。”


    清宁和持盈同时抖了下肩膀。


    顾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冰冰不带情绪:“秦小姐有些误会。”


    秦宓笑道:“不知顾大人何时有空闲,我备一桌小宴,聊表谢意。”


    顾阙道:“秦小姐这桌小宴应该宴请内侍监,秦小姐和贵妃娘娘所住的漪澜殿陈设都是内侍监的功劳。”


    秦宓愣了又愣,脸上的绯色褪了又染,有些不死心:“可是,我听说这次顾大人也参与了”


    “嗯,但是漪澜殿不归我负责。”


    “噗嗤”,持盈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清宁急得打了她一下,就听到秦宓尖锐的声音:“谁在那!”


    清宁拉着持盈就要跑,沉稳的脚步声却已经越来越近,两人脚绊了一下,跌坐在地,一片阴影罩了下来,率先进入眼帘的是一双玄色的锦靴,清宁冷冷抬头,对上顾阙微蹙的眉眼。


    第47章 叛徒


    “怎么这么不小心。”顾阙低沉醇厚的声音略有责备的关心。


    秦宓看着顾阙居然亲自扶她,顿时一瞪:“萧清宁你又偷听!顾大人,你不知道,清宁郡主总是喜欢做偷鸡摸狗的事!”


    顾阙目色一凛,声音如同在冰水中浸过:“是吗。倒是不知道秦家家教如此刻薄。”他弯腰扶住清宁的手臂。


    清宁愣怔一瞬,连忙拉着持盈一起起来,顺道拍开顾阙的手,皮笑肉不笑:“多谢顾大人。”


    那划清界限的意思很明显,顾阙眉宇微皱,不如她意:“没什么诚意。”


    清宁瞪他:“你还想让我给你磕一个?”


    顾阙淡淡一笑:“那倒不必,备一桌酒水未尝不可。”


    清宁惊诧语塞,瞪了他半天,扶她一下就想吃席?理所当然道:“哼,你想得美,皇帝舅舅让你照顾我,扶我一下是你分内的事!”


    秦宓看不惯顾阙对清宁似有不同,危机重重插了进来:“顾大人,我已经备好了酒水,还请顾大人移步。”


    顾阙淡漠道:“秦小姐盛情,顾某心领了。”


    持盈笑了一声,趾高气昂:“哎呀,秦宓,你的席面不是要款待帮你布置宫殿的内侍监的吗?顾大人可不敢冒领这个功劳。”


    秦宓一张小脸通红,气得眼眶都红了,一跺脚走了。


    清宁和持盈笑得弯了眉眼,顾阙望定清宁半晌,似有所查地抬头,不远处有内侍朝他行礼,心知是皇上寻他,问道:“还未回扶摇宫?”


    方才见他下了秦宓的面子,持盈对他暂时找回一点好感,见清宁不理他,便回道:“正要回去。”


    顾阙点头:“嗯,天色渐晚,别乱跑了,我会派人跟着你们。”


    他话音未落,清宁已经拉着持盈转身走了,他微愣片刻,垂眸笑了一下,有些苦涩。


    清宁和持盈在行宫同住扶摇宫,清宁进了自己的寝殿,愣住了,进屋便问到她最近喜欢的棠梨煎雪的清香,入目的纱帐颜色是她喜欢的,屏风绣画是她喜欢的,就连罗汉床上放置的锦团上坠的的流苏都是她喜欢的样式。


    丹若倒了一杯茶惊喜:“郡主,这是你最近的新宠雪芽茶呢。”


    持盈赞叹打趣:“看来你也要备一桌席面送给内侍监了,连你最近的喜欢都周到安置了。”


    论身份,这种事都是内侍监该做的,但是清宁有时也算是个体贴的主子,内侍监这样用心,她高兴,自然愿意赏,便对丹若道:“赏一桌席面给内侍监吧。”


    刚到行宫的第一晚,舟车劳顿,皇上没有设宴,清宁和持盈去了她们能去的汤泉泡温泉,墙外守了一队金吾卫护卫她们安全,持盈不以为然:“这里可是行宫,跟皇宫没两样,难不成还有危险不成,还让这么多人跟着我们。”


    清宁将半张脸埋在温泉里吐泡泡,含糊不清:“这是阿昱担心你。”


    持盈煞有介事:“加你一个字,是担心我们。”


    之后的几日,皇上几乎每天都上山狩猎,顾阙等一众好儿郎自然是要随行的,清宁对杀生没兴趣,她们留在了行宫,还是那一队金吾卫,走到哪跟到哪。


    三天后,皇上大概是腻了狩猎,这日待在了行宫,处理了一些政务,终于吩咐下去让人准备了来行宫的第一次晚宴。


    得了空闲的好儿郎们都去给太后请安,太后素来喜欢儿孙满堂的热闹,吩咐他们都留下用午膳,清宁在太后那陪着说了一会话,走出来,就看到以太子殿下马首是瞻的一群人在听雨轩下玩叶子戏。


    四方桌边,太子李夙和持盈对面而做,顾阙和郑承昱对面而坐,二皇子李屹和六皇子李昶坐在后面旁观饮茶,秦宓坐在顾阙身边,每每以看牌的机会伺机亲近,都被顾阙以算牌摸牌避开了。


    一局结束,持盈无力又崩溃地推翻叶子牌,冲着顾阙哀嚎:“你也太无情了,对我狠也就算了,杀得我片甲不留也就算了,好歹我的队友还是太子殿下啊!”


    一番话逗得一群人笑,李夙也无所谓,顾阙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郑承昱正色道:“牌桌上无君臣啊!谁让你总是揪着顾阙不放,就想着压他的牌吃他的牌,好像多大仇恨似的,一点不算牌。”他一边揽钱一边兴致勃勃,“再来再来!”


    “不行!我要请外援!”持盈“啪”地拍案振作起来,眼波一转,清宁正走来,她眼睛一亮,“泱泱!快快,你来替我!”


    清宁刚走进听雨轩就愣住了,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我?”


    顾阙从牌面中抬头,目光落在清宁的脸上,云淡风轻,随她而动。


    “就你!”持盈立刻退位让贤,拉着清宁坐在她的位置,誓要一雪前耻,“和太子哥哥一起打死他们!”


    郑承昱轻笑:“你没输糊涂吧?泱泱的牌技是我们这里最烂的了吧,你请她?”


    持盈仰头:“没听过乱拳打死老师傅吗?”


    郑承昱忍俊不禁,刚要露出的不屑,被持盈一眼瞪过去,他干咳一声,点头:“你说得对。”


    清宁好久没玩了,也有些跃跃欲试,看到太子李夙眼里就意味她有些紧张,李夙温柔道:“没关系,输了算我的。”


    清宁抬眼朝他盈盈一笑。


    顾阙捏着叶子牌的手摩挲了两下。


    郑承昱撸袖子,对顾阙豪言壮语:“杀得他们落花流水!”


    顾阙抬眼看了眼清宁,从善如流:“好。”


    新的一局开始,原本随便看看的李昶,这时也坐到了清宁身后,牌局过半时,看着清宁吃下的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顾阙一眼。


    一直在顾阙和郑承昱身后的局势似乎逆转了,郑承昱每每觉得要把清宁打下时,她总能摸到正需要的牌,扳回一局,刺激未知,清宁满脸兴奋,持盈更是被吊的紧张。


    一连几局下来,持盈笑得合不拢嘴,只顾着揽钱,得意地看着郑承昱叫苦连连,对着顾阙嚷道:“顾阙,你的算牌神技呢?”


    顾阙看了眼清宁因兴奋绯红的脸颊,眼波亮闪闪的,无奈一笑:“没办法,今日郡主手气好。”


    李昶拍了拍顾阙的肩,表示理解:“算牌也很累的。”毕竟不仅要算自己的,为了让清宁赢,还得算清宁的。


    顾阙回头看他,面不改色地一笑。


    郑承昱输的没了脾气,开始认命地摸牌随便打,说起了闲话:“泱泱,听说来行宫的第一晚,你赏了内侍监一桌席面,怎么,他们讨得你欢心了?”


    清宁心情极佳,嘻嘻一笑:“他们帮我布置的寝殿甚合我的心意,连我最近新喜欢的茶都摸透了,处处都透着舒服,比在家都舒服。”


    顾阙摸牌的手微顿,李昶看了他一眼。


    郑承昱挑眉:“嗬,难得啊,能这么体贴你的心意,是该赏。”


    清宁笑吟吟道:“是吧,不过我觉得那个雪芽茶,应该是雁时哥哥告诉他们的。”


    “怎么说?”李昶立刻问。


    清宁道:“因为知道我最近喜欢喝雪芽茶的只有他,上回他来给我送四色蜜饯,我说过的,所以我打算给他回礼。”


    顾阙这时出了个索子,本来还要再挣扎一轮的牌,顿时满盘皆输,郑承昱难以置信地抱怨了一声,顾阙脸色有些落寞,低哑的声音没诚意地说了声:“抱歉。”


    李昶问顾阙:“这是没心思算牌了?”


    顾阙笑了笑,失了兴致似的眼底泄出一丝低落,推翻了牌。


    这几局赢下来,李夙也瞧出来几分苗头,看着顾阙问:“还玩吗?”


    顾阙笑了一声回道:“手气不好,臣退位让贤。”


    清宁数着赢来的钱,听着顾阙的声音兴致不高,抽空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的心情好像是不如一开始那样好了,这是输心疼了?他平日的月俸很高的啊,而且皇帝舅舅三天两头的赏赐金银,他应该很有钱的。


    适时,崔雁时来了,他正给太后请了安,听说他们都在这,便过来了,顾阙刚好起身退位让贤。


    “崔雁时,你来得巧!”郑承昱兴冲冲地招呼,“你来!”


    清宁转头对上崔雁时的目光,笑弯了眉眼:“雁时哥哥,你来了。”


    顾阙刚好站在她跟前,挡住了她的视线,朝崔雁时颔首,崔雁时回以目光,先朝太子和二皇子六皇子行了礼,刚要落座,郑承昱又嚷了起来。


    “诶不行!你来肯定会给泱泱放水的,那我怎么翻盘呢?”


    “嗯?”清宁眨了眨眼,看看郑承昱又看看崔雁时。


    崔雁时抱歉地一笑,又退了回去:“那我是不方便坐下来。”


    没有一点反驳,就那么坦诚的承认了,一时间在座的几人神色各异,清宁开心地朝崔雁时一笑,又在盘算要给崔雁时送什么回礼了。


    只有郑承昱在说:“连顾阙那么大杀四方一心要赢算尽牌数的都输给了泱泱的运气,更不用说你这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人,换人换人。”


    李昶有些同情地看了顾阙一眼,叹气道:“那我来吧。”他施施然坐了下去。


    新的一局又开始了,清宁总觉得身后一道炽热的目光盯得她背脊发烫,抽空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顾阙沉静无波的目光,幽幽淡淡地看着她,她微愣,莫名觉得顾阙的目光有些奇怪,恰巧秦宓又秀秀气气地坐到了顾阙身边,清宁看秦宓一眼也觉得碍眼,立刻转了回去,顾阙也移过目光,看向了远处。


    牌局到近午膳时便散了,清宁捧着所剩寥寥无几的钱币,哀叹:“运气果然是不可捉摸的东西,看来我的气运还是被六哥吃了。”


    李昶施施然一笑:“嗯,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毕竟清宁的牌技真的挺烂的,要她输,不费吹灰之力,要让她赢,才是费脑子的事,他不费这个脑子。


    清宁冲他重重哼了一声。


    一直旁观的二皇子李屹目光在几人身上游走,勾了勾唇角,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


    晚宴设在云水阁,到了时辰众人都陆续来了,皇上太后皇后贵妃他们自然是要掐着点来的,秦宓难得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心不在焉的样子,突然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小姐”,她心头一跳,回头,心腹丫鬟蹲下身来低语:“小姐,都准备好了。”


    秦宓紧张地压低声音:“叮嘱了吗?别搞错了。”


    丫鬟郑重道:“不会错的,端酒的是我们的人,之后的事二皇子也安排好了。”话是这么说,丫鬟还是有些担忧,“小姐当真要这么做吗?”


    秦宓攥紧了手指,想要压下心头的慌乱,过了好一会孤注一掷:“嗯,只能这么做了,他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不能坐以待毙。”这次温泉行宫之行也是天注定的,下一次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不知是何时了。


    第48章 下药


    宫宴大同小异,总是笙歌漫舞,清宁从小到大看了不知多少,早已没了兴致,只不这次有御厨在一旁烤野味,香味扑鼻,清宁坐在太后身边装乖吃了一会野味,就对上持盈示意的眼神,她眨了下眼,就准备走,谁知太后压住了她的手,她一屁股坐了下去。


    “乖乖坐着。”太后没看着她说。


    清宁注意到太后的目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巧崔雁时转头看过来,清宁微愣,继而扬起嘴角甜甜一笑,崔雁时亦是含笑朝她遥遥举杯,清宁连忙也举杯眼底藏了一丝俏皮。


    太后笑意渐浓拍了拍她的手,转回目光时微微一愣,顾阙似有所查地目光偏移对上太后的目光,恭敬地点了下头,再从容地移向月台上的表演,太后略有心惊,方才顾阙看着清宁的目光很沉。


    “雁时这孩子不错,泱泱觉得呢?”太后偏头问清宁,满眼慈爱,若说她这一生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那便是清宁的婚事了。


    清宁余光瞥见郑承昱和李昶已经离席往花园走去,持盈也站了起来,心思早已飞了一半,嘻嘻一笑:“很好啊。”


    太后目光偏转:“那顾阙呢?”


    清宁像是听到什么恐怖的话,瞪大了眼睛正色地看着太后:“很不好。”


    太后目光顿了顿,笑而不语拍了拍她的手,清宁忙道:“外祖母,我想去找持盈他们。”


    知道她坐不住,太后也不再强留:“去吧。”


    清宁欢天喜地地行了礼告退,不多时,顾阙也站了起来告辞,崔雁时正要告退时,皇后含笑道:“雁时,留在这陪陪太后。”


    太后看了眼皇后,道:“不必了,年轻人陪着我做什么,去跟泱泱他们玩去吧。”


    皇后对上太后的目光,没有退缩,温柔而坚定地笑了笑,太后自然也明白了,皇后代表了崔家,最近皇后常昭温家姐妹进宫,她不是没看出来,不过只要清宁喜欢,皇后和崔家也无可奈何。


    孟冬借着给皇后倒酒的机会,跪在身侧低语:“娘娘,太后娘娘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奴婢瞧着二公子对郡主也越来越上心了,郡主对二公子也颇有好感,如此下去,只怕”


    皇后气定神闲地呷了一口酒,抿唇淡笑:“不急,便是他们都互通了心意,却还是忽略了一人。”


    孟冬想了想:“娘娘是说顾大人?”


    皇后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清宁赶到花园时,持盈他们已经玩起了投壶,置了彩头,她兴冲冲跑过去,突然站住了脚,偏头一看,秦宓破天荒乖巧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玩。


    虽然李昶他们都是站在她这边的,但毕竟都是亲戚,又自小一起长大,该有的体面还是有的,这种场合绝不会冷落了秦宓,她也从没见过在宴会上如此安静的秦宓,不由走过去,奇怪地打量她:“你在做什么?”


    秦宓瞥她一眼,一贯的高傲:“你管我做什么。”


    清宁仍是狐疑,一旁传来太子温和的声音:“泱泱。”


    持盈闻声回头:“泱泱,快来,我今日准头尤其中!来为我呐喊助威,我和阿昱设了彩头,今日我若赢了,他这一个月都得听我的话!”


    “来了!”清宁也被持盈感染,立刻抛弃了对秦宓的奇怪之地,提着裙摆就跑去,却不想一脚踩在了石头上,脚一歪,猛地跌坐在地。


    “泱泱!”众人惊呼。


    清宁吃痛的小脸皱成了一团,突然一片阴影压下,遮去她面前所有的光亮,周围忽然安静了,清宁莫名抬头,眼前同时伸来两只莹白修长的手,她蓦地一愣。


    顾阙和崔雁时也是齐齐一愣,互看一眼,两人敛藏讶异,竟是谁也没有收回手,同时看向清宁,平静压着眼底的起伏波澜,灼灼烫人。


    清宁对上顾阙的目光,心头蓦然一颤,从前他也会用这种专注的目光看着她,让她沉沦,但今晚这目光似乎又有不同,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缓缓伸出手


    一把握住了崔雁时,朝崔雁时盈盈一笑:“谢谢雁时哥哥。”


    顾阙等待乱跳的心,骤然一顿,往下一坠,她没有选他,他停在半空的手缓缓拢起,面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郑承昱挪到李昶跟前低语:“我真佩服顾阙,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坦然自若,除了脸色有点难看,若换了我,我肯定无地自容了,泱泱正是把顾阙的面子碾在脚下啊。”


    李昶皱着眉说:“这个时候,顾阙恐怕没心思顾及面子的问题。”


    “这种时候,不是面子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郑承昱不可思议,看到持盈白了他一眼,然后朝清宁跑去。


    “泱泱,伤着没有?”持盈拉过清宁的手查看。


    太子李夙也走了过来:“要不要宣太医?”


    清宁灿烂一笑:“没事,刚刚还有点疼,现在好多了。”


    李夙点点头,看到她身后的崔雁时,微微一笑:“雁时,谢谢你。”


    崔雁时和李夙是表兄弟,这一刻,他突然捕捉到了李夙眼神里藏在谢意之下的情愫,一闪而过,他兀自微讶,李夙已经别过眼,正有宫婢前来送酒,他随手端了一杯,仰头饮尽。


    宫婢端着救走到清宁跟前恭敬道:“郡主,压压惊。”


    清宁正因为方才的事莫名有些心慌,便端起酒喝了,顺势而为,大家都饮了一杯。


    秦宓端着酒杯手指微颤,看着顾阙冷然沉默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仰头将酒饮尽,等着发作。


    大概是方才吃野味时,清宁多饮了几杯,此时喝下这一杯,她有些不胜酒力,觉得头有些痛,丹若上前道:“郡主,是不是不舒服?”


    清宁点头:“扶我去厢房躺一躺。”


    持盈正是战况激烈的时候,走不开,便没陪着一起去,最后决胜负的一支箭射偏了,她懊恼地皱脸,一双眼睛紧盯着郑承昱的手,诅咒他射不中。


    郑承昱爽然一笑:“成败在此一举。”


    持盈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看着郑承昱抬手,巧劲一挥,啪!持盈的脸色骤然一沉。


    郑承昱得意大笑:“我赢了!”意气风发转头,对上迟疑阴沉的脸,笑容一滞,“持,持盈”


    持盈冷笑:“昱少厉害啊。”说完转身就往旁边的位置一坐,一脸不悦。


    郑承昱有些懵,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生气,从前玩游戏输了也不见她翻脸的,李昶拍了拍他的肩:“昱少果然厉害。”


    “别冷嘲热讽啊!”郑承昱心情也变差了,弹开李昶的手,走过去,皱着眉看着持盈,“一把游戏,你至于生气吗?再来一局,让你赢行了吧?刚刚那局不算。”


    “你说不算就不算?”


    郑承昱被她这冷冰冰的态度激怒了,却又忍着不发,语气也冷硬了:“那你要怎么样?”


    持盈胸口一闷,喊了一声:“我愿赌服输行了吧!”


    “你!”郑承昱瞪眼,气结,看着她似怒似委屈的样子,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气氛顿时凝滞。


    李昶上前做和事佬,拉开郑承昱:“好了,你有点风度。”


    “到底谁没风度?”郑承昱气道,“动不动就给我甩脸子!我够让着她哄着她了,还要怎样?”


    持盈狠狠推了他一下:“我让你让着我哄着我了吗?你是高贵的堂堂昱少,我承受不起!”


    郑承昱一愣,脸色铁青:“就一把游戏”


    持盈忍着气生硬地截断他的话对李昶道:“六哥,我去看看泱泱。”


    郑承昱气得大口喘气,一把拉过顾阙:“顾阙,你素来最是理智讲理,你来评评理,这事是我错吗?”


    顾阙沉静地看着他。


    郑承昱重重道:“你客观公平地说!”


    顾阙拂开他的手,淡淡道:“我吃过亏,客观不了。”


    李夙揉了揉额角,觉得头有些晕:“你们慢慢讲理,我先回去休息了。”


    众人齐齐行礼:“恭送殿下。”


    秦宓一直往顾阙那看,心如擂鼓,忐忑不安,怎么回事,顾阙怎么还没有感觉,药效怎么还没有发挥?她自己竟也没有感觉。


    被持盈和郑承昱这么一闹,大家都没了兴致,便都散了。


    秦宓越发慌张着急,几乎要露馅时二皇子走了过来挡住了她:“回去了。”


    “二哥”


    二皇子用眼神制止了她,她只能压下心慌,跟着二皇子跟众人告辞,好不容易走到没人的小道,她终于忍不住拉住二皇子:“二哥,到底怎么回事!怎么顾阙一点反应没有?”


    二皇子淡淡一笑:“酒不是他喝的,怎么会有反应?”


    “什么!”秦宓惊惶地捂住了嘴,紧张地抓住了二皇子的手,“那是谁?”


    二皇子望定她一眼,轻轻吐露两个字:“太子。”


    秦宓倏地脸色惨白,手指发冷,语无伦次:“怎么,怎么”


    二皇子淡定道:“你以为顾阙喝了那杯酒,和你在一起,事后以他的性子,会认栽?”


    秦宓怔住了,半天才发抖地问:“那我的那杯是谁喝了?”


    “泱泱。”


    一阵晕眩感袭来,秦宓先是大惊失色,后又迷茫,迷茫后生出一点幸灾乐祸,但又皱了眉:“那她岂不是要嫁给太子做太子妃?便宜了她,就该随便找个侍卫给她。”


    二皇子笑道:“侍卫够格和顾阙抗衡吗?若是侍卫,事后清宁照旧能让父皇赐婚,但是太子就不一样了。”


    秦宓点点头:“这倒是。”


    何况,清宁若是被太子毁了,顾阙以后还会效忠太子吗?还有崔雁时,他会效忠太子吗?太子一夜之间失了顾阙这个新贵重臣的支持,又和崔雁时反目,太子之位还坐得稳吗?二皇子的笑意在月色下泛着阴沉的光。


    第49章 好亲


    散了场,顾阙没有回去宴会,他想去看看清宁,想问问她头还疼不疼,想问问她,刚刚为什么不选他……


    忽然他脚步停顿,门前崔雁时停驻,两人目光交汇,凝视半晌,崔雁时浅笑:“好巧,顾大人,你也来看郡主。”


    顾阙眸色深沉,淡淡应了一声。


    “那一起吧。”崔雁时掩去眸中的情绪,颇有涵养。


    “崔大人。”顾阙喊住了他,在他转身时,冷淡道,“听闻令堂这段时间正在寻找最上乘的羊脂白玉,想要打造一对玉镯,正巧我前段时间刚得了一块,改日送去府上。”


    崔雁时眸色微变,望定顾阙的目光沉淀下来,顾阙眸光丝丝淡淡的,却让人不敢小觑。


    “顾大人是想讨好我,好让我退出吗?”崔雁时故作轻松。


    顾阙走上前拍拍他的肩,分明是气定神闲的姿态,可无形的一股压迫压了下来:“别紧张,只是一块玉而已,毕竟崔夫人是要拿来送人的,崔大人是孝子,体贴母亲的心是自然的,不用介怀。”


    一丝警惕犹如蜘蛛丝缠住了崔雁时的心,他眼底的温和终于生了薄薄的怒意,半晌他转而低头一笑,抬眸已然恢复了一贯的云淡风轻:“只是方才郡主选了我,看来她不太喜欢顾大人。”


    他很满意看到顾阙眼中运筹帷幄那份胜券在握的光骤然一沉,他说:“就如当初顾大人选了别人,郡主就放弃了,如今顾大人也该放弃才是。”


    清宁对顾阙不一样的情绪很难不引起崔雁时的怀疑,他早就让人去姑苏查过,看着那些查回来的资料,他也是像顾阙此时这样的神情,坐了很久,那份怒意早已不再是小时候哥哥护着妹妹的感情,还夹杂着嫉妒,浓浓的嫉妒。


    顾阙的心仿佛被狠狠撕扯开,好大的口子,喘息都扯着五脏六肺生疼,他不想在崔雁时面前跌份,可攥的再用力的手仍旧压不下那份疼,当初她看着自己救了连漪,是不是也是这么疼?


    不,自己只是看她选了崔雁时的手起来,就这样疼,她当初更疼吧,所以她一直都不是在生气,是真的要放弃他。


    “顾大人脸色不太好,去看看太医吧,别进去了,免得过了病气给郡主,她会不高兴的。”崔雁时淡淡说着。


    他以为顾阙会退,谁知顾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淡淡的,却不容忽视的强势。


    “崔大人才应该回去,既然娶不了郡主,就该离她远些。”


    崔雁时猛地转身,顾阙垂眸一笑,那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这一刻让崔雁时恨极。


    “崔大人敢和整个家族对抗吗?”


    两人对峙而立,谁也不让谁。


    突然丹若和梨霜着急忙慌跑了出来,脸色惨白,声音颤抖:“顾大人,顾大人,郡主不见了!”


    “这里是行宫,怎么会不见!”顾阙脸色骤沉,低吼一声。


    丹若哭道:“方才郡主醉酒,我们就扶她进房歇着,我让人去熬醒酒汤,梨霜去请太医,回来一看,郡主就不在房里了!”


    顾阙瞳孔紧拧,眼底迸出怒火,厉声:“怎么能让郡主一个人待着!”


    崔雁时凝重道:“赶紧去找郡主!”


    丹若道:“我这就去喊人!”


    “不行!”


    “不行!”


    顾阙和崔雁时异口同声,互看一眼,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这件事透着蹊跷,先不能声张。


    丹若不明白,看看顾阙又看看崔雁时。


    顾阙快速道:“去找昱少,让他派一队心腹私下找。”


    话音刚落,他和崔雁时立刻分道扬镳,匆匆隐入黑夜中。


    **


    清宁觉得热,很热,她扯着衣襟,口干舌燥,拼命吞咽,还是难受,无意识喊着丹若,“我渴,我想喝水……”


    奇怪,好奇怪,身体好像变得很陌生,小腹间像是生了一团火,难受极了,她挣扎着起来,不知身在何处,眼前一片都像是起了迷雾,恍惚间她看到有人朝她走来。


    正要开口问是何人,却溢出一声喘息,眼前之人紧走了几步,冲到了她跟前。


    “泱泱……”很低很沉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情欲。


    还不等清宁看清来人是谁,他就突然压了下来,将清宁的双手扣于床上。


    重重的呼吸喷在清宁的脸上,湿热的感觉让清宁愈发难受,她忍不住哼了一声。


    “泱泱……”


    清宁感觉到脖子上有亲密的接触,她猛地身子一颤,本能的抵触让她猛地睁大了眼睛,挣扎着去推身上的人:“走开!”甚至用腿去踹。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恐惧,让身上的人一僵,他停下在清宁脖子间的亲吻,抬起头看她。


    这时清宁终于看清了眼前人,蓦地一阵冰凉浇息了身体里的那团火,惊恐压住了身体里奇怪的感觉,她猛地往后退:“太子哥哥……”


    李夙仍旧保持着最后的一点理智,方才只是对清宁这么多年压抑的感情借着药效冲破了理智,此时触及清宁眼底的恐惧,他蓦地心颤,自责悔恨,还有不甘心。


    “泱泱,别怕……”他轻抚清宁的脸,他知道他们是中了暗算,他是太子,多的是人想要把他拉下马,可若是想用这种方式,他有些心甘情愿,事后他会负责,会向父皇请罪,会娶清宁……


    清宁觉得此刻的太子哥哥陌生极了,她发带着哭腔躲避:“我怕……太子哥哥,你要做什么,你放开我……”


    可中了药的清宁声音里早已没了生气时的气势,像是欲拒还迎。


    李夙心急又心疼:“泱泱别哭,我会对你好的,这一生我只爱你一人。”


    看向清宁因控制咬红的嘴唇,他控制不住俯下身亲吻她的唇瓣,被清宁偏头躲开,吻落在她的耳垂处。


    清宁惊恐地尖叫,失去理智发疯似的手脚并用去打李夙:“太子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妹妹啊!”


    妹妹!李夙被感情和药效支配的混沌的脑子轰然炸开了,妹妹!


    “你从来当我是哥哥?”他痛苦的声音沙哑发颤,“对我一丝男女感情也不曾有?”


    清宁回答不了,只是哭,很抗拒地哭,哭的身子都在发抖:“太子哥哥,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她浑身上下都在抵触他,紧闭着的眼睛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李夙脑中突然一片空白,红了眼,他攥紧了床单,中了药的他们,连他一个大男人都控制不住,清宁却还能拼命撕扯着理智。


    她不喜欢他,当真一点不喜欢。


    李夙像是触碰到了火星子,猛地从她身上弹开,动作过大滚落在地,起来去妆台上拿了他束发的玉簪狠狠扎进了手臂里,他痛得清醒。


    清宁听到声音转头,吓得大喊:“太子哥哥!”


    “别过来!”李夙厉声,拼命压制体内叫嚣的药效,扎进手臂的玉簪,再度狠狠插进几分,痛得跪倒在地。


    “太子哥哥!”清宁想下床来查看他的伤势,结果脚下一软,摔在了地上。


    “泱泱!”李夙正要去扶她,突然传来大力踹门的声音,一阵劲风袭来,他的肩膀就被人扣住往后重重一推。


    一个高大瑰伟的身形罩住了清宁,偌大的玄色斗篷飘了下来,紧紧裹住了清宁的身子,将她抱了起来。


    他转过身来,李夙对上他怒火滔天的目光,讶异一怔,没想到会是他:“顾阙……”他凄怆一笑,“顾卿来的正好,快带泱泱走。”


    顾阙落目,看到李夙受伤的手臂,眼底的怒火稍敛,目色紧拧:“臣刚刚已经为殿下宣了您的心腹太医,这件事臣会替殿下隐瞒,还请殿下以后离郡主远点,你今天吓到她了。”


    话音刚落,内侍疾步走了进来见状,掐细的嗓音骂了一声:“大胆!”


    李夙呵斥了他:“住口。”然后才对顾阙道,“你快走吧,泱泱待会要撑不住了。”


    顾阙没再逗留,抱着清宁疾步离开。


    内侍扶着李夙起来,有不解也有惋惜:“殿下,多好的机会啊,您多年的心愿就实现了。”


    李夙哑声一笑:“我终究不愿勉强她,罢了,今日之事莫要声张。”


    “只怕给您下药之人”


    “顾阙会处理干净。”这件事也涉及到清宁的清白,李夙相信顾阙,“他也会查清这件事。”


    清宁中的药不是立刻凶猛,而是如浪花一层叠一层的侵袭,方才在李夙那她尚且能凭着本能的抵触来抵抗药效,这时,她已经完全沉溺于药效之中。


    只觉得抱着她的人靠着很舒服,她想要摸一摸,当真探出小手来贴着他的胸膛乱摸,一不小心探进了衣襟,触及一片紧实而冷硬的肌肤。


    顾阙猛地一僵,站住了脚,声音极致压抑低喝:“别乱动。”好在他了解行宫的布防,避开了所有侍卫的路线。


    清宁没听清,喃喃自语:“好舒服,贴贴。”她本能地扒开了一点衣襟把脸贴了上去,蹭来蹭去,嘴唇贴了上去。


    顾阙抱着她的手臂和膝盖倏地一紧,下颚也紧绷了起来,他下手的力度很重,清宁轻轻哼了一声,他后知后觉,松开些,低声问她:“疼吗?”


    谁知清宁被药效控制着根本不疼,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嘴唇贴着他胸口的肌肤一路往上亲,亲到了他的喉结,喉结猛地滚动一下,那一点突出来的地方让她觉得好玩,她便辗转地亲,突然张开嘴含住。


    沾染了一片湿意,顾阙浑身一个颤栗,抱住她手臂的手越发用力,手背的青筋突出克制的纹路,情不自禁扬起了头,他喉结滚动,扯住最后一丝理智躲开,低头看向她,本想以疾言厉色喝退她,却在看到她潮红的脸颊,氤氲迷茫的双眼时,转成了低哑:“够了!”没什么力度和威严。


    他可以面对美色坐怀不乱,但偏偏怀中这个人是清宁。


    迷蒙间,清宁眼里只有那片嘴唇,她指腹轻捻,身体里的那团火几乎要将她吞噬一般,难受极了,也痴迷极了:“好像很好亲的样子。”


    不等顾阙说话,她便借着被抱的姿势,轻轻一抬头,就贴上了他的唇。


    顾阙睁大眼睛,瞬间僵住了。


    清宁不通人事,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觉得亲他的嘴唇会让身体那股难受消退一些,可亲来亲去,那股难受更加欲壑难填似的,她不得章法,难受地想哭,红了眼:“不舒服,还是难受”她哀求地抬眼看向他,“帮帮我”


    第50章 吃醋


    顾阙所有的克制和提防尽数溃不成军,他放下她将她压在一旁树干上,一手攫住她的双手不让她乱动点火,一手扣住她的腰肢不让她瘫软下去,看似沉静的眼眸,看着她水光潋潋的红唇,翻腾着汹涌,俯身狠狠吻了下去,不是清宁那种在嘴皮子上轻啄的吻,他张嘴含住了她,探入她的口中,凶猛又霸道。


    突然接触到的津液,清宁觉得很解渴,好像能压一压不舒服的感觉,便本能地回应了起来。


    夜很静,亲吻的声音和轻喘很暧昧,顾阙在清宁快要窒息时,突然放开了她,浓重的眸光揪住她:“我是谁?”他的声音压得很沉,拼命压着腹下被点燃的火。


    清宁完全看不清:“不知道你是谁,再亲一会儿”她娇嗔着,抬头想去找他的唇。


    顾阙的理智却因这句话骤然回笼,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不知道他是谁,也就是说,此刻如果是崔雁时,她也会这么做甚至是太子。


    无关情爱,无关心意,只是因为药力驱使。


    陡然而生的妒火发泄在他扣住腰肢的手上,清宁吃痛地皱了下眉溢出声,顾阙弯腰拾起方才被剥落的斗篷重新将她裹得一丝不苟,俯身抱着她平息情绪:“我若是进一步,明天醒来你会杀了我吧?”


    清宁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头枕在他肩上偏头就贴上了他的耳垂,软软的,她张嘴咬了一下。


    顾阙贴在她背脊的手掌重重一压,眼底极致压制的情动,戾气丛生,低喝一声:“燕度!”


    黑夜中突然就窜出来一人,脸色红得滴血,眼睛都不敢抬一下的燕度:“公,公子,这时候喊我做什么?”


    顾阙已经抱起清宁命令道:“去把老范找来!”


    老范得知消息紧赶慢赶到了偏僻空置的宫殿时,就看到顾阙将清宁控制在床上,不让她乱动,清宁哭着喊着要亲亲,顾阙脸色难忍逗大的汗珠滴落下来,像是已经濒临崩溃。


    “怎么才来!”顾阙压着声音重重一吼,“还不过来!”


    老范这才欣赏够了急步走过去,还忍不住抱怨:“怎么不把郡主打昏?”


    “她中的药不知药理,我怕打昏她会引发别的病症。”顾阙看到老范探过来的手,目色一凛,“你做什么?”


    “……”老范无语道,“把脉啊,公子不必草木皆兵。”


    顾阙也是被清宁的不清醒给整的失智了。


    老范搭上脉,很快拿出银针,快速行云流水地走了几个穴位,清宁就慢慢冷静了下来。


    “没事了,睡一觉就好了。”老范说着。


    顾阙看着她昏厥过去,力竭似的松了手上的力度,燕度拧了巾帕过来,顾阙接过轻柔地替清宁擦去脸上的细汗。


    燕度:“……”这是给公子你擦脸的,但看到顾阙脸色不好,他急忙道,“老范,你快看看公子。”


    老范施施然收好银针,好整以暇:“哦,公子没事,去泡两桶冷水澡就行了,你扶着公子去吧。”


    燕度第一次怀疑老范的医术:“这么冷的天泡冷水澡?”


    “嗯,你公子太热了。”


    顾阙瞪视了他一眼,哑声吩咐道:“燕度你去告诉郑承昱人找到了,让他们别担心,也别过来,人太多扎眼,老范你留在这看着郡主。”


    燕度不怕死地问了一句:“也通知一声崔大人?”


    顾阙面色微沉:“不必。”说完他自己走了出去。


    这一泡不知泡了多久,顾阙回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是丰融拿来的,老范坐在一边的圈椅上差点已经打起了盹,丰融低低喊了一声,他一个惊醒看到是他们,放松地打了个哈欠。


    “公子,泡的挺久啊,明天我给你熬一碗药,这种事憋久了毕竟伤身。”他自动忽略了顾阙的斜睨,“郡主没事,睡得挺香,哦,她脖子上有痕,是你弄的吧,拿这个药给她擦擦,明天一早就没有痕迹了。”


    顾阙目色一沉,疾步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去压她被角,果然看到白皙柔腻的脖颈处有两个红痕,他眼底骤然蓄起一层寒意结成冰霜,戾气丛生。


    丰融打了个寒颤低声问老范:“公子这是怎么了?”


    老范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巴:“多嘴了。”


    **


    三更天时,顾阙避开巡位,抱着清宁回了扶摇宫,丹若和梨霜听了郑承昱的吩咐,力持镇定守在房间里,让大家都以为郡主睡下了,突然看到顾阙抱着清宁进了屋,惊诧一瞬立刻红了眼,飞奔过来。


    “郡主!”


    顾阙一边将她抱进内室一边道:“她没事,睡着了。”他将她放在床上,托着她的后脑勺小心翼翼放下,“让人去准备热水,等郡主醒来给她沐浴更衣。”


    梨霜“哦”了一声连忙又道,“是,我这就去。”


    丹若看着跪在床边抬头看着顾阙脸色很难看,眼底却是心疼,大着胆子问:“顾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这么大胆掳走了郡主?”


    顾阙冷声道:“守着郡主。”


    丹若点点头。


    顾阙在夜色中离开扶摇宫,和郑承昱汇合,崔雁时也赶了过来,一看到顾阙就生了怒意,上来揪住了顾阙的衣襟:“你做了什么!”


    郑承昱吓了好大一跳,连忙扯开他:“别冲动,顾阙不是那种人。”


    顾阙冷笑一声,没有理会崔雁时的怒火,他现在最烦见到崔雁时,转头对郑承昱道:“人都找来了?”


    郑承昱道:“嗯,但是那两个宫婢都说是奉了太子之命,才给泱泱下药,又想摆脱嫌疑所以给自己也下了药。”


    崔雁时冷哼:“胡扯。”


    郑承昱讶然地看了崔雁时一眼,原来他也不是不会生气啊,也是,事关清宁和他的表兄。


    “我严刑逼供了,打得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还是咬死了太子。”


    顾阙语声极冷:“看来是签了死契,问不出什么了,这件事为了泱泱的清誉,也不能大张旗鼓地查。”


    郑承昱愤然:“难道就这么算了?”


    几人沉默,崔雁时道:“这件事若是冲着太子去的,不过就是那点事,储君之位,二皇子和三皇子,拥趸二皇子和三皇子的那些大臣,将郡主扯进来,如此毁了清白,既能毁了太子和温家的婚事,也能轻而易举惹怒皇上,太子之位便岌岌可危。”


    顾阙看着他,嗓音微凉:“只怕还有崔家。”


    崔雁时骤然生了怒意。


    郑承昱见他二人剑拔弩张,连忙插了进去:“好了好了,天色不早了,都回吧,这件事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好在泱泱没吃亏。”


    没吃亏吗?顾阙脑海中浮现清宁脖颈处的红痕,周身突然散发着冰冷的火焰,转身就走了。


    郑承昱一愣一愣的:“他怎么突然发火了?”


    心腹走进书房时,二皇子观其神色,了然:“失败了?”


    “是,太子自伤忍住了,郡主被顾阙救走了送回了扶摇宫,郑承昱把我们的人抓了起来严刑拷打,不过她们咬死了是太子,现在人已经没了。”


    二皇子笑了几声:“看来我们的太子殿下当真是痴情种啊,都这样了,还怕伤了泱泱,顾阙,我还是低估他了。”他沉思片刻,“顾家家主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吧?”


    心腹点头:“是。”


    二皇子叹息:“顾家如今掌握着幽州三十万兵马,顾阙虽是顾家弃子,但这次父皇让顾家进京估计是生了想法啊。”


    **


    一大清早,持盈是被清宁的尖叫声吓醒的,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散着头发裹着斗篷就跑去了隔壁房间,一推开门,就看到丹若和梨霜坐在床边安慰瑟瑟发抖清宁。


    “怎么了?”持盈跑过去紧张地问。


    丹若还在安抚:“郡主,没事,什么都没有发生,是顾大人送你回来的。”


    清宁整个人失了魂,脸色惨白,颤颤问:“真的没发生?”她明明记得太子哥哥压着她,亲了她,她好像也亲了太子哥哥,就是亲的时候脑子是迷糊的,人也看不清。


    梨霜道:“真的真的,顾大人让范先生给你扎了针,解了毒,太子殿下为了不伤害你,伤害自己控制了。”


    持盈昨晚生着郑承昱的气回来听说清宁睡下了,就没有多想回了房间自己郁闷,此时正是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清宁抬头看向持盈,小嘴一扁,两眼汪汪,突然抱住了持盈大哭了一场:“持盈,太可怕了……”


    几个人伺候清宁沐浴,清宁看着换下来的衣服嚷道:“快去烧了快去烧了!”一想到衣服上有羞耻的痕迹,她恨不得一头栽进温水里再也不出来。


    “好好好,我这就去!”梨霜立刻捧着衣服出去了。


    持盈也渐渐从丹若那里了解了大概情况,怒不可遏:“要是让我知道是谁这么下作,我非扒了他的皮!”


    清宁郁闷极了,她怎么就亲了太子哥哥呢!以后她再也没脸见太子哥哥了!


    太子估计也是这样想的,一早太医向皇上禀明太医受了风寒一事,提出要回京休养,皇上去探望了一番,见太子昏昏沉沉的,便准允了,皇后不放心,就打算跟着太子一起回京。


    崔雁时得了护送的差事,要跟着一起回京,所以特意来跟清宁辞行。


    清宁经过丹若的肯定没出事,又被疏导了情绪,本身也不是苦大仇深的性子,很快转圜了过来,见到崔雁时时仍旧笑意盎然,崔雁时放了心,坐下来喝了一杯茶。


    “太子哥哥没事吧?”清宁问道,她记得李夙好像也受了伤,她虽然暂时不想见李夙,但不妨碍她关心他。


    崔雁时有些意外:“你不恨他?”


    “不恨啊,他也是被算计了嘛,而且也没出事,该死的是那些下药的人,太龌龊了!”清宁气鼓鼓道,但若是出了事,她也会恨太子的吧。


    她将脸颊鼓得满满的,还是那样朝气的模样,似乎并没有受昨晚的影响,崔雁时放了心,他低头喝一口茶,若有所思,半晌才温和道:“我马上要护送皇后和太子回京,泱泱,我在长安等你,想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清宁被“一件很重要的事”吸去了全部的注意力,完全没察觉他喊了她的小字,激动又好奇地问他:“什么很重要的事?现在说好不好?离你回京还有时间呢,现在说现在说。”


    崔雁时看着她熠熠的目光紧盯着他,像是这世上只有他一人,他放纵地沉溺,笑意都是宠溺:“不行。”


    “嗳唷,你就说嘛,别那么小气嘛。”清宁揪住他的袖襕摇撼,像是小时候那样撒娇。


    崔雁时任由她揪着他,但笑不语,任凭她是撒娇还是讨好,他都含笑品茶,他承认,他喜欢跟他撒娇的清宁,他很享受。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响起。


    清宁蓦然回头,含笑的眼对上顾阙的目光,乌沉含霜,眼底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嘴角的笑意顿敛,缓缓转过去身:“的确不是时候。”


    顾阙的心被隔空刺了一下。


    崔雁时笑意渐浓:“别这样泱泱,请顾大人坐下喝杯茶,他昨晚好歹救了你。”


    泱泱抿了抿唇,凉凉道:“请坐吧,顾大人。”


    他说,她就听了?顾阙眉目间是凛冽的寒意,他看了眼气定神闲的崔雁时,泱泱?他喊她泱泱,她竟是没有反驳,他敏锐的察觉到这声“泱泱”意义不同,崔雁时是下定什么决心了吗?


    适时宫人来请崔雁时:“崔大人,皇后娘娘在找您,启程的时间快到了。”


    崔雁时只能向清宁道别,清宁还不忘提醒:“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顾阙目色微顿,指腹摩挲着茶杯边缘。


    崔雁时先是含笑点头,再向顾阙道:“顾大人,告辞。”


    “一路顺风。”顾阙起身矜持地颔首。


    清宁目送崔雁时离开,突然听到身后茶杯打翻的声音,她转过身,就看那顾阙慢条斯理扶起茶杯,拿手帕擦拭桌上的水渍。


    “让宫婢来收拾吧。”清宁说。


    顾阙没有应答,反而抬眼看向她:“回神了?”


    “嗯?”清宁莫名,“我没出神啊。”


    “你和崔雁时有什么约定?”


    清宁坐下去,一瞬不瞬地看了他两眼,真诚发问:“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顾阙眼风微挑。


    “哦”清宁拖长了音,整排睫羽微扬,“原来顾大人是挟恩图报来了,那我应该感激连漪才是,幸亏她这次不在。”


    顾阙立刻明白了她话中的讽刺,目色骤沉,眼睑紧拧:“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清宁低一回头:“你救我,是你分内之事,不管是出于责任还是愧疚,我没有多少感激,其实你就算不救我,太子哥哥也不会对我怎么样,他也会派人送我回来的。”


    顾阙顿时一股气凝滞胸口,低喝:“你以为昨晚那样的情况,太子殿下能恪守君子之道?你能撑得住?你知不知道昨晚若是我晚去一步”


    “你能撑得住”这句话就很耐人寻味了,清宁顿时涨红了脸,想起一点她主动亲人的零碎片段,顿时凑近顾阙紧张的目光揪住他低声问:“你都看到什么了?”


    顾阙心狠狠一坠,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半晌才艰涩开口:“昨晚的事你都忘了?”


    清宁见他神色凝重,不由自主也认真起来:“我只记得和太子哥哥”猛地她捂住嘴,瞪他一眼,“不该你问的事别问!”


    她果然不记得了,不记得她抱着他,亲他求他,也不记得他的回应,顾阙搭在膝上的手渐渐攥起,也是,昨晚她已经不清醒了,不记得是正常的,可也证明了昨晚的亲吻,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兴许还把他当成了太子,可他回去却气血翻涌一夜未眠!


    清宁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不解道:“你在生什么气?好像吃亏的是你似的。”


    “是啊。”顾阙垂眸低笑一声,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吃亏的又不是我。”他突然起身离开。


    丹若正过来礼行到一半,顾阙已经从她身前掠了过去,她愣了愣,回头问清宁:“郡主,顾大人怎么好像在生气。”


    清宁摇摇头,也有些费解:“不知道。”


    丹若提议道:“郡主,你最近不是迷上打络子了嘛,说是要送给崔大人当回礼,这次顾大人救了你,不如你也打一个当回礼,毕竟昨晚太惊险了,若不是顾大人,我真怕”


    清宁托着腮想了半天,她虽然不记得昨晚的具体情况了,但听丹若的描述好像是挺危急的,她点点头:“那等回京让尚服局的人打一个精美的当还人情送他。”


    丹若:“那崔大人的呢?”


    “我自己打呀,毕竟就算我打得不好,他也不会笑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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