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将军,我是一军之帅,我说了,我要留在大宁城!”


    燕嵬盯住韩泫的眼睛,在这双晶亮亮的眼睛里,倔强和无畏被浸润得水盈盈倾泻而出。在看到韩泫又要开口,燕嵬低头抱拳,“末将遵命。”再抬头,他已从燕将军变为燕姐夫,“别嫌我烦,我守在你屋外。”


    “燕将军,不用——”


    燕嵬转身,没给韩泫反驳的机会,红色披风扬起来,披风落下之时,门内早已没了他身影。


    阿陵关上门,走进来,“王妃,刚才那个人到底是谁?”


    韩泫回答:“我的一个帮手。”


    阿陵脸上更迷茫了,眨眨大眼睛,“那为什么要对姐夫说是刺客。”


    “因为我不想告诉他实情,也不想告诉你。他知道了就要替我隐瞒,你知道了就要去欺骗。欺瞒亲近的人不好受。我一个人受着就好了。”


    “你不用跟我解释。”


    “什么?”


    阿陵盯了韩泫好一会儿,“我永远也学不会你这样想事情。下次你不想告诉我就直接让我别管。我不会觉得委屈。你要担心的事情太多了,不要再为这种小事劳神。你咳嗽,晚上睡不着觉,我才不高兴。”


    阿陵加重语气,“不管什么事,我们都相信你是为了大家好。”


    韩泫点头,嗓音沙沙糯糯道:“好,都听我们阿陵的。”


    夜半,韩泫又被一阵拍门声吵醒。她睡觉极浅,猛地惊坐起来,只听燕嵬的声音跟在敲门声后:“清圆,快起来。锦衣卫杀上门了。”


    锦衣卫?


    宋钦差去而复返了?


    来抓她的?


    韩泫试图推醒身边的阿陵,因为韩泫前夜咳嗽,阿陵一夜未睡,年小的人本来就贪睡,今夜便睡得格外沉。


    韩泫拉着阿陵手臂将人提起来,阿陵啊呜了一声:“干什么!”然后,又往另一边栽倒。韩泫干脆放开阿陵,任凭阿陵的脑袋“嗙”一声磕在床板上,像只炸毛的猫一样跳起来,“干什么?干什么!”眼睛瞪得铜铃大,一脸惊恐。


    “杀上门了!”


    韩泫扯下架子上的袄披在身上,从桌上拿起剑,回头,看到阿陵正在系绫袄上的边纽,把另一把剑抛给她。“小心点。”韩泫听到屋外燕嵬与锦衣卫已经打了几个来回,看火光和听兵器声只怕来了不少人。


    她的头皮都发麻。


    韩泫打开屋门,刺骨的寒风猛地往屋内扎,将韩泫身上的袄吹飞,她被数十道火把的光刺了眼睛,顾不上自己衣衫不整,提剑跨了出来。


    她的眼睛还未习惯光,就听有人说了一句:“请燕王妃随臣回京!”


    果然……


    韩泫听出来是自己昔日的同僚——宋钦差在说话。


    看来姓宋的不满足于替皇帝宣旨这类小功劳,还想立下擒燕逆王妃入京的大功,才会无视宁王命令,敢在大宁城动用锦衣卫强攻上门。


    韩泫虚点了人数,宋钦差这次动用了大约一百个锦衣卫。韩泫再一看,未见宁王派来的侍卫。林指挥也不见了。她的视线再往外延伸,驿站里该在的大宁官吏一个都不见。是害怕锦衣卫全都躲起来了?


    那他们只有小猫三个人!


    地上已经躺了十多个锦衣卫,全是被燕嵬打倒。韩泫看到燕嵬一把扯下身后的红披风,银白色的鱼鳞铠甲反射着火把的耀光,一枪犹如游龙般刺出,红缨被劲风吹开成万条丝缕,发出珠玉相击的沙沙声。


    红缨间有什么极晶莹的东西闪了一下,与此同时,银色枪头没入一个锦衣卫的腹部,血瞬间浸润红缨,长枪拔出,泼血如珠,沙沙声再起,拨云见日,借着天上一轮清月,众人终于看清红缨间追着一串宝珠。


    宋钦差被燕嵬吓得往后跌了半步,十多个锦衣卫立刻提刀冲出来,瞬间将他淹没。他们一字排开,嘴中叱咤一声,齐齐挥刀向燕嵬砍来。


    燕嵬回身一转,长枪横扫,“啪啪”响了十多声,将人全部扫倒。


    燕嵬落地,长枪在他手中如拥有生命的银蛇,收、刺、扫、挑,无不行云流水。他平举长枪,甩动枪柄,枪如钻头般转起来直刺钦差。


    枪头快接近宋钦差肩膀的时候,又有几十个锦衣卫围上来,打断了他这一招。燕嵬再次舞枪,招式密如雨点,让锦衣卫近不得身。


    韩泫深知长枪是长间距的武器,可大规模压制敌人,却最忌讳有自己人的干扰,她生怕自己上前反而会让燕嵬因她混在敌人中而无法尽情挥枪,因此不敢上前,连带着把正欲冲上去的阿陵也拉了回来。


    燕嵬是韩泫所见过人中用枪用得最好的一个,能与之匹敌的恐怕只有二哥徐宗正,但二人从未交过手,到底谁更胜一筹无人知晓。


    中山王徐通惯用长枪,也曾试图教韩泫用枪,但枪实在太沉,她挥超不过十下,双臂就酸得再提不起来,因此,徐通留给徐策缨那柄枪最终被徐策缨交给了徐南至。


    如今看燕嵬枪舞到如此惊天地泣鬼神,招式中除其外祖长枪军中枪法,还依稀可见徐家枪法,可见大姐姐这些年未曾荒废武艺,一直在教姐夫徐家枪法。


    燕嵬战了许久,始终不落下风,但渐渐地,动作还是慢了下来。他趁机除去身上的铠甲,一看便知是想减轻自身的重量以保持体力。


    韩泫看到燕嵬提枪的那条手臂衣袖下肌肉如小山块般垒起来,汗水浸透了衣袖,浅灰色的衣料变成深灰色。韩泫知道燕嵬快到极限了。


    韩泫的脑子飞速运作。


    她本以为宁王的人会很快发现动静,派人来支援。显然燕嵬也是这么想。林指挥很可能就是被他派出去通知宁王。可宁王的人却迟迟未出现。也不知是不知道驿馆出了事,还是知道了故意拖着不派人来。


    韩泫决定不再寄希望于宁王的人。宁王选择掩耳盗铃视而不见,她偏要把事实活生生剖开来,让他亲眼看看他做的孽!他们去找他!


    韩泫抓住阿陵的肩膀,说:“我们冲出去。”


    韩泫和阿陵双剑挥舞,“乒呤啪啦”一阵响,冲出一条路。


    韩泫回头:“燕嵬,往宁王宫跑!”


    韩泫和阿陵头也不回地跑,跑出一段,发现燕嵬没有追上来,锦衣卫也没有追上来,显然是燕嵬挡住了锦衣卫。韩泫心急如焚。


    韩泫刹住脚步,站在街上一家医馆门口的灯笼下,风将她单薄的衣衫吹开,整个人苍白得如同透明的玻璃。她拉住要回去找人的阿陵,憋着一口气,焦急地等燕嵬。


    阿陵看韩泫一身中衣立在风中,露出来的手脚冻得青紫。阿陵立刻解身上的绫袄,突然被韩泫一把抓住手臂。韩泫惊喜大叫:“姐夫来了!”


    韩泫看到阿陵在解衣服,才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身体一抖,却推了阿陵一把,“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她说完话,燕嵬已经赶上。


    韩泫问:“哪边是宁王宫方向?”


    “那边!”燕嵬说完一把抄起韩泫,抱着她狂奔起来。


    韩泫挣扎,“我会自己跑!”


    燕嵬怒道:“小丫头,别捣乱!”


    韩泫一下子闭了声。这个连和女人同待在一个屋子里都不可以的男人竟然抱着衣着轻薄的她在跑!她靠在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男女之间的那种情动,有的只是一个女儿家躺在自己兄长怀里的那种安心。


    稳稳的托举感。


    姐夫真是太好太好了。


    永远会站出来,保护家人。


    锦衣卫在后面紧追不舍。


    韩泫的手摸到什么温烫烫的东西,低头一看,她的手掌上都是血。


    “姐夫你受伤了!”


    “无碍。”


    韩泫的手摸到创口,她的手瞬间被血涌出来的血裹住,她摸到一个深有几寸的窟窿,在腹上。这个深度,是贯穿伤,内脏一定破了。


    韩泫眼泪都要掉下来。留下,是她做的决定。要是姐夫出事,她有什么脸去见大姐姐!


    “对不起,我不该任性,我应该跟你出城。”


    韩泫扭动身体,试图从燕嵬身上下来。


    “央央,别动,让我省点力气。”


    韩泫立刻僵着不动,她知道燕嵬一定伤得很重,连脑袋都不清醒了。他竟然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燕嵬抱着韩泫跑啊跑。


    突然,前方出现了大队人马。林指挥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韩泫一眼看到立在众人之前的宁王朱汉。


    韩泫怒火中烧,大骂:“朱汉,你这个见死不救的王八蛋!”


    燕嵬问:“到了吗?我看不见。”


    “到了。”


    燕嵬往前一扑,两人同时摔到地上。燕嵬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躺着不动。宁王的人马涌上来,瞬间包围他们。林指挥不断呼喊燕嵬的名字。燕嵬一动不动。


    韩泫爬过去,叫了几声“姐夫”,燕嵬还是没反应。韩泫推开上来搀扶的阿陵,冲到宁王面前,双眼赤红,嘶吼道:“你看到了吗?他们恨不得我死!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确信的——朱聿炆不会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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