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见朱聿炆高兴,也含上一个笑,轻手轻脚将燕窝盅递了上去。


    朱聿炆很快发现了孟春的笑容,“鬼奴才,笑什么?”


    孟春道:“曹国公在北边打了几场大胜仗,奴婢高兴。”


    朱聿炆慢慢收起笑容,只吃了两口燕窝就放下,粗暴地推开。


    孟春收拾碗盅,“真是虎父无犬子,曹国公定能替皇上平定藩乱。”


    朱聿炆挑眉,道:“孟春,谨身殿前那块铜板该擦了。”


    孟春一个激灵,几乎是滑跪到地上,磕头磕得“砰砰”响,每一次起身,额头上的包就高耸一寸,可见心有多实诚,“奴婢知错了。请皇上责罚。”


    “错哪了?”


    “高皇帝在谨身殿前竖红牌,告诫内侍不得干政议政,违者斩!”


    孟春磕一个头,喊一声:“奴婢知罪。”


    朱聿炆看着孟春的滑稽样,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好了,下不为例。起来!”


    孟春又实打实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已是摇摇欲坠,额头上的包又红又肿简直是脑袋上又长了半个脑袋。朱聿炆见了更觉好笑。


    朱聿炆看完几封劄子,转头,看着孟春,问:“你觉得,李九江真能帮朕打败四叔?”


    孟春低头,不作声。


    朱聿炆又笑,“这是朕准你说的。你要抗旨?”


    孟春点了点头,见朱聿炆脸上现出不悦的表情,立刻道:“曹国公比卫青郭子仪更厉害,又是高皇帝外侄孙,比不得那些外臣,与皇上是一条心。别的不说,他每有谍报都是秘密上报,没出过任何差池。”


    朱聿炆突然勃然大怒,“孟春,你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孟春摔跪下去。


    朱聿炆怒道:“别以为朕听不出来,你是想说谍报从暗渠传递上来就不会走漏消息,走通政司就会被北平探知。你想说通政司有奸细。”


    孟春身体猛然一抖,脸上是那种被戳破用意的惊恐。


    “皇上圣明,奴婢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皇上。奴婢是吓傻了才会做蠢事。沈梦蝶说什么坐探不是徐怀凌,问题不是出在通政司就在司礼监,应该把人抓进北镇抚司好好审一审。奴婢当时就吓得差点尿裤子。奴婢怕被拖进北镇抚司,不死也要脱层皮。奴婢不能保证司礼监里个个对皇上忠心,就想着要是问题出在通政司,那奴婢或许就……”


    朱聿炆听闻孟春这么说,反倒一点点收了怒意。


    “所以你就把脏水泼到通政司。”


    朱聿炆笑笑摇头,决定放过孟春。为一己之私背刺他人没什么大不了,是人之常情罢了。


    朱聿炆假意又训斥了孟春几句,就让他去擦拭谨身殿前的铜牌了。


    朱聿炆命人翻找出沈庄对于审问徐怀凌的文书,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沈庄既查出是李皋,念在魏国公在前线杀敌,不如放了徐怀凌。


    朱聿炆下了一道旨意。


    释放徐怀凌。


    另一道,抄李皋家,逮捕下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学生 老师,求你


    腊月二十六日, 徐怀凌身披一件破袍子从沈宅走出来。


    两个月的囚禁与伤痛令他骨瘦如柴。他站在门厅,活像一支竹竿挑起的一堆破烂。阳光照在他脸上,使得棱角分明的五官柔和起来。他眼里发出淡淡的光芒, 看着街衢上人来人往, 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五日前, 周王最后一次为他治伤,告诉了他李皋入狱的消息。


    他当时脑袋像挨了一记闷棍,头疼得脑子里有虫咬,眼看就要爆炸。他想要冲去牢里好好问一问李皋, 他算老几,凭什么为他出头!


    这就是他的蠢办法是吧!


    徐怀凌被周王拉回来,按在榻上。徐怀凌像是一只发疯的野兽,在周王手中拼命挣扎。周王只能喊来两个内侍, 三个人一起按住他。


    “有人费尽心机为你设下堡垒,不惜和豺狼做交易,才换来你一条命!你现在去闹,就是让我们这些人白操了心!让李皋白遭一场罪。”


    “你清醒一点!”


    徐怀凌渐渐安静下来, 被三人按在手里, 脑袋慢慢耷拉下来,眼睛水汪汪张着,像一只垂死的小鸟。


    五日后, 徐怀凌从沈府全身而退。五日里,他殚精竭虑,想为李皋找出一条生路。可他实在想不出办法。到最后, 这个自视绝顶聪明的人绝望到去思考李皋曾经问过他的那个问题——这偌大的一座应天城还有谁能救李皋。只要能救李皋,他徐怀凌愿意给那人下跪求他。


    从沈府出来,徐怀凌没有回家, 而是一步步走到了孟昶府。


    孟府的阍者眼见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上前,立刻拿起木棒,像驱赶叫花子一般驱赶徐怀凌。徐怀凌不在乎棍棒,屈膝跪在孟府正门前。


    孟昶是皇帝之师、太子之师、诸王之师、国子生之师,门生遍布全国,再加上有一个明初巨儒宋濂作为恩师,称得上国朝儒学第一人。


    新帝自即位,武信曹国公李景,文尊孟昶,齐泰、黄子澄不过是循吏之流。有这些身份加持,孟府门庭自然若市,有数不尽拜谒的人。


    这些持帖携礼的拜访者中,有徐怀凌的同窗、同僚、同乡、同年……有与徐怀凌斗遍十里红街的纨绔浪子,自然还有徐怀凌的仇敌。


    他们或正大光明地、悄悄地、遮遮掩掩地注视着徐怀凌——这个曾经在应天、凤阳府,乃至全天下都不可一世的魏国公府的徐三公子。


    有人看笑话。有人在惋惜。更有人在算计。


    可这些徐怀凌都视而不见,他一心一意要等到孟昶。


    这天地间骨头最硬的人弯下腰,最骄傲的人把脸贴在尘埃里,只为自己的挚友求得一线生机。


    其实孟昶算不上他的老师,他只是在国子监听孟昶讲过几次春秋,徐清圆、陆存真还有沈梦蝶才是给孟春敬过茶的正儿八经的关门弟子。


    可即使是这样沾着一点藕断丝连的关系,他也视为救命稻草。


    阍者看他跪到半夜,在门下骂骂咧咧骂他不干人事,耽误人睡觉。


    直到起更,一个年纪稍大的阍者来接替前一个阍者。那老者看他可怜,才提醒他,孟夫子进宫伴驾,说不准什么时候回府,十天半月不回来也是常事。老者见他执意要等,给他提了一个烧热的煤球炉来。


    腊月里风冷如刀,割在人身上,像快刀凌迟,除了他流出来的血是热的,也只有身边那个污秽的煤球炉给他留住了人间的一点温暖。


    徐怀凌一跪就是三日三夜。雨一日,雪一夜,晴一日一夜,之后又落了一夜大雪。二夫人贾氏派家丁满城找,找到了,他却不肯回府。家丁也无可奈何,回去复命,只留一个侍女撑着伞为他遮雨避雪。


    到了第四日,徐怀凌早已意识模糊,连身旁站着人也不知道。


    他一头栽倒在地上,脸撞在地上磕破了,血一点点从雪中渗出,像在雪里开出来的一朵梅花。


    他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哭。


    “三公子!三公子!咱们回去好不好?”


    这个声音太陌生,不足以把他的魂扯回现实世界。


    之后,徐怀凌陷入一种意识恍惚的癫狂状态,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坐起来,手死死抓住一个人的衣角,抬头,瞳孔收缩,猛地一扑扎抱住那人的小腿,仅仅凭着残留的一点意识他终于抓到了要等的那个人。


    “老师,救救李兰月,保他一命就好。他这个人人笨,胆子小,没心眼,他什么都没做。他这个人这辈子最倒霉就是有我这个朋友。”


    “老师,你只要对皇上说一句话,一句就好。他也算你的学生啊。”


    “是我的错,是我做的,是我联络北平。李兰月他从未背叛皇上。”


    “……”


    徐怀凌和尚念经般念了一大堆。


    孟昶沉脸叹了一口气,一点点将脚从意识模糊的徐怀凌手中拔出。


    孟昶转身离去。他听到女子的哭泣声,脚越来越沉,不得不慢下来,低头,看到了洁白衣袍上的那个湿漉漉的血手印。


    为国抛洒的热血与为友割舍的骨血一样干净滚烫。


    令人无法挪开视线,不得不动容。


    孟昶转身,看到徐怀凌侧躺在地上,目光仍牵挂地黏在他身上。孟昶心中一叹,这天底下没有老师愿意看到自己学生的尊严被践踏。他甚至想不起李兰月的样子,可他却真真切切看到了徐若谷的跌落。


    如此直观,避无可避。


    孟昶向徐怀凌走去。


    徐怀凌的身体激动地抽动,他没熬到孟昶走近就晕了过去。


    徐怀凌再醒来已在魏国公府自己的床上。他猛地掀开被子,脚趿鞋往屋外冲,与一个面生的侍女迎面撞上,侍女手里的汤水洒了一地。


    侍女脸上一喜,眼睛发亮,“三公子,你终于醒了!”


    徐怀凌没搭理侍女,绕过她往外走。


    侍女在背后喊:“三公子,你是要去找那位姓李的公子吧?他昨天来看你,给你留了一张纸,就在桌上茶杯下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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