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骨头发颤地疼,可他只会想,在刑部暗室、在北镇抚司诏狱的韩泫比他痛上千万倍。她一个女人可以承受得住,他也可以。


    他不会倒下,更不会回头。这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他去见韩泫。


    曹指挥使惊讶于燕王超于常人的意志,他像敬重军人之神般敬重朱霰。如果他们有幸同在战场上,他会情愿用生命去守护这样的同伴。


    而副指挥使怀揣着的则不是敬重。他害怕了,怕让朱霰离开引来帝王的滔天之怒。副指挥使对曹英道:“将军,下令兄弟们出死力吧?”


    曹指挥使的脑海里闪现出自己妻儿的身影,咬牙下令:“杀燕王!”


    锦衣卫的精英们在喊杀声中如潮水般向朱霰冲去。


    朱霰被一支飞来的六棱箭穿透左肩膀,他晃了晃生字卡,用剑撑住身体,单膝跪下来。朱霰挣扎了一下又重新站起来。


    他不是不怕疼,也并非不怕死,他只是害怕韩泫孤孤零零死在这个黑夜,连他真的爱她都不知道。


    朱霰的右肩膀被另一支棱箭穿透。


    皇太孙朱聿炆一把抓住即将射出第三支重箭的沈梦蝶的手,急道:“他是我叔父。我不能被史书扣上诛杀叔父的罪名。”


    沈梦蝶第一次对朱聿炆如此粗暴,她用力甩开朱聿炆的手,毫不犹豫地射出第三支箭。箭正中朱霰后背心。沈梦蝶气喘吁吁,她没有管在一旁已经慌了手脚的皇太孙,声嘶力竭替他下令:“东宫勇士,诛杀朱霰,绝不能让他回北平!”


    朱霰再一次倒在了血泊里。他的身体己被三支箭穿透。


    绝望的感觉如潮水一般涌来,他的眼中迸出的是泪、是血,他恨毒了带韩泫回京的自己,也憎恨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带她离开应天的自己。明明已经只差一步,他就可以救她了!明明只差一步……


    朱霰倒下了。他知道这一次可能再也无法站起来。


    在这万军对一人的厮杀中,终于有一人手持长枪站到了朱霰背后。


    燕嵬是军人,他的主帅是燕王朱霰,北地的大战从未让他退却半步。他曾经立过誓,朱霰的背后会站着征战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他。


    沈梦蝶大喊:“没关系。他只有一个人!”


    “谁说只有一个人!”风尘仆仆的徐怀凌垂下寒剑,横亘在万军与那人之间,“你们要杀她,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曹指挥使替朱霰担心,他们还是只有两个人,不够!远远不够!


    第三人走了出来。


    徐南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绣花不练武的待嫁王妃。她穿上了爹爹在她少女时备下的轻便铠甲,手持爹爹的长枪,站到了自己夫婿的身边。她用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她是我的妹妹。永远都是!”


    沈梦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们徐家没有一个孬种!”一声娇叱。


    久不露面的代王妃揭下风帽。徐西临已褪去了少女的娇憨和青涩,她也可以手持利剑,堂堂正正站在哥哥姐姐身边,去守卫这个家。


    “菊子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喜欢的人。我答应过她要带她去代国!”


    沈梦蝶的心死了大半。


    她明白,即使眼前只有区区四个人,也一样可以阻挡千军万马。就连君王也称其:“昭明乎日月,大将军一人而已。”


    为人父母化为天上的星星也要为儿女照亮前路。


    任何一个为大明洒过热血的军人都要对一个名字俯首称臣。


    这个名字甚至让曹英立刻湿润了眼眶。


    眼前的,是比千军万马更可怕的——中山王一门忠烈。


    在四人矗立的背影下,朱霰睁开黑眸,立起剑,再一次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这里解释一下,为什么四个人往那一站,皇帝的侍卫也不敢猛攻。除了大明战神即使死了在军中也是有余威的,也因为在他们的眼前诞生了一个强大联盟。徐南至代表的是没有露面的魏国公,二哥作为门面不可能公然对抗皇帝,二哥不出面家人所做就变成了私情,魏国公府依然能镇在朝堂;燕嵬代表的是北边浴血奋战的战士,北平乃至周边的势力肯定是认燕王的;徐西临代表的是代王的立场,代王是九大塞王之一,兵强马壮还为人彪悍不怕事;朱霰背后还有周王,周王虽然是个内陆王爷但也是有兵有将有幕僚有粮食有根据地,他还是王爷里最富的那个,他肯定站自己亲哥啊;只有徐怀凌,他确实只代表了他自己而来,而且大家都明白他来救的也不是朱霰。沈梦蝶倒是不怕这些人,可惜她主子思路太清奇,他竟然不想背骂名杀叔父。


    第177章 自由之人 宫苑已覆,


    朱霰朝北镇抚司奔去。一个人突然拦在了他身前。竟是锦衣卫指挥使曹英。朱霰警戒地盯着曹英, “曹指挥使,你也想拦本王?”


    “标下知道王妃在哪里。臣可以给王爷领路。燕王放心,标下并没有将她押进诏狱, 而是安排了一间隐蔽的值房给王妃休息, 并派了几个懂医术的宫女处理她脖子上的伤。这个时辰, 没消息来,该是无碍了。”


    “你不怕惹祸上身?”


    “怕死就不当兵了。”


    朱霰深深地看曹英一眼,对于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他有许多疑问,但此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马上救出韩泫。


    朱霰跟着曹英在宫内快走。因为路太绕,朱霰心中又起了疑心,手始终紧紧抓住剑柄。曹英早就发现朱霰的异样,也猜到他在想什么。


    “标下是族姐养大的孤儿, 是中山王教出来的军人,是锦衣卫的总指挥使。军人只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杀敌人,绝不会残杀女人。纵使没有徐若谷离京前的嘱托,让我一恩换一命, 保住王妃, 标下也会这样做。”


    朱霰感激地说了一句:“多谢。”


    曹英指向前方的木门,“这院子里的值房已经荒废了,用来藏人最好。”他弯指为圈放在嘴中吹响, 一匹身着铠甲的黑马踏踏奔来。


    曹英向朱霰抱拳,“此马就留给王爷与王妃做脚程了。标下走了。”


    朱霰推开两扇木门,腐朽木头的“嘎吱”响个不停。院子中站着一个身着翩然红裙, 单薄得如夜中孤魂的女人。


    韩泫的领口下隐隐约约能看到下方纱布。看来曹英没有骗他,的确有人为韩泫包扎伤口,让她免死于失血过多。朱霰欠曹英一个人情。


    启门的声音让韩泫回了身。泪水瞬间漫上她的眼眸, 那是一对似雾笼罩的寒潭,使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动人心魄的破碎之美。


    她的眼睛直直盯着朱霰,流露出一点点疑惑、一点点不安。她的表情告诉朱霰,她想不明白朱霰还来这里要做什么。


    朱霰向韩泫走去。他站到韩泫面前,用拇指指腹轻轻抹掉她眼角与脸颊上的泪,随后牵起她的手,义无反顾地将她拉离这个是非地。


    门外,黑马低头在吃地上的苔藓。


    朱霰先骑上马,弯身,左手抓住韩泫的左手腕,一下子将韩泫斜拉上马,让她侧坐在他怀中。韩泫的脸枕着朱霰的前甲,她仰视朱霰。


    沉默了一会儿后,韩泫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去哪里?”


    朱霰道:“带你回家。”


    韩泫的心头瞬时一热,终于确定他竟然真的选择了自己。韩泫躺在朱霰怀中,眼泪落下,一滴、两滴、三滴……永远滴不尽。


    朱霰垂下眼帘,说:“不哭,我爱的是韩泫,直到地老天荒。”他慢慢把脸贴近韩泫,轻柔地吻在她额心的桃花、沾泪的眼角和柔软的双唇。韩泫脆弱得就像被人托在掌心的一朵雪花——被人珍视的那一朵。


    朱霰的右手需要拿缰绳,左手环住韩泫的后腰,以确保她不会在颠簸中滑下马去。他调转马头,朝着北上东门飞驰而去。从北上东门到北安门一路,他们竟没有遇上一个兵士,且两大宫门完全洞开。


    朱霰的队伍已经在眼前集结,他们如一支飞驰的箭,冲出皇城。


    宫中二门轻松过去,眼下最令人担忧的是入了夜关闭的城门。朱聿炆显然不会放过他们。五城兵马司守卫着所有应天城门。他们只能选择一个城门,先于援兵到达攻下城门,方能成功离开应天城!


    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选错了,就会被人瓮中捉鳖,是必死之局。应天府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城,有四座大城门,十四座小城门。


    朱霰一时无法决定该选哪一座城门突破。


    昏昏欲睡的韩泫睁开眼睛。


    “我们的兵马不够,根本不可能硬攻大城门,去了就是一个死。我们从永宁门左侧或右侧的含光、勿幕、朱雀、文昌、和平、建国门中选一门突破。它们守卫力量薄弱,以你之能,顷刻便可攻破。”


    “出此六门再走几里路便是秦淮河。我们买下几艘渔船北上,在大的府州停靠,买下大船和船上所有大副、二副和水手,最后备足蔬菜肉米,就可顺海流达到山东。水路比陆路快。二十天就能到北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