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桂奇怪地看了朱霰一眼。


    朱霰道:“朱狘早就对你下过定论。自小寡饮少食,气虚血亏体燥,五脏六腑之中,心、肺、脾、胃都极其衰弱,五日一疾,十日一病,善加保养能活过二十五岁。杀人需要气力和耐力,这两样你都没有。你比一个摇晃的花瓶还脆弱。你没有杀人的本事。”


    朱霰的一番话说得福桂哑口无言。


    她觉得今天的朱霰特别冷,大概是因为她脑子一热想着抱抱王爷就能获得他怜悯的点子触怒了他。但朱霰骨子里的确是个冷漠至极的人,漠视生命不说,竟然当面咒人活不过二十五岁。


    朱霰继续道:“四儿被何人所杀我们姑且放在一边。五日期限已经过了三日,记得你的承诺。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本王原本就觉得五日之期太过儿戏,可宽限到十日,张迁至多在凤山停留十日。”


    福桂不紧不慢拧干两条裤腿的水,然后,从腰间的暗袋里拿出鹅黄色的瓷瓶。她抓瓷瓶在手心,翻过来给朱霰看。


    福桂道:“王爷小看奴婢了。奴婢在人死前就拿到想要的东西了。”


    朱霰黑眸一闪,抬臂去拿卧在福桂掌心的瓷瓶。


    就在朱霰指尖触到瓷瓶的一刻,福桂握掌为拳,将拳头收回来。


    她无辜灵动、刚被泪水洗过的大眼睛眨一眨,说:“请王爷陪我走回去吧。院子里毕竟死了人,要是有人把杀人的罪名扣在奴婢头上,请王爷当场就替奴婢做主申冤。也省得王爷跑来跑去腿酸。”


    福桂看到自己的人影在朱霰黑眸中凸显出来。她听到朱霰似乎轻叹了一声。看来燕王殿下的确拿她这个厚脸皮的小宫女没办法。


    福桂回到药王殿,在湿透了的短打外面套上裙褂。她将脱下的钗环塞到朱霰手中。朱霰拿一根金钗在手心转来转去看。


    朱霰问:“你就这样子回去?”


    福桂回答:“这样很好啊。奴婢和王爷算起来只见了三面。奴婢脸皮薄,实在没办法在见了三面的男人面前褪下衣裙。”


    朱霰:“……”


    福桂和朱霰回院子。原本两人是一前一后走在夹道,朱霰在前,福桂小尾巴跟在朱霰后面。后来,福桂软绵绵哀求朱霰:“王爷,你腿长,等等奴婢。”朱霰就放慢脚步,屈尊降贵地与她并肩而走。


    快走到院子牌门的时候,福桂扯一扯朱霰的衣摆。朱霰低头。福桂问他:“王爷,贞贞她们说,我是王爷的第一个女人。那么王爷您这样的男人会怎样宠爱您的第一个女人呐?”说完,福桂抬起一条手臂。


    朱霰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缓缓抬起手臂挨近福桂。看朱霰还有些拘谨,福桂主动承担起破冰的重责,抓起朱霰的手放到自己手背上。朱霰呆若木鸡地震一震手指,十分不情愿地碰一下福桂的手背。


    燕王殿下简直是个没开过荤的大姑娘!


    福桂抓住朱霰的手,小手包大手,也能让对方无处逃遁。福桂将宽大的袖子撸下来盖住两人交缠的手,算是给燕王殿下立下一点最后的体面。


    朱霰的手心渐渐出汗。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世间怎会有这样大胆的女子,哭哭笑笑,毫无规矩可言。


    福桂与朱霰携手走进院门。


    院里乌压压聚拢着一群人,有内使、火兵和宫女。他们一见朱霰,全都跪下来行礼。


    烟熏火燎的马三保跪着挪动到朱霰身边,瞟一眼福桂,“殿下,死了个——”


    三保还未说完,朱霰就说:“不用说了。知道了。”


    福桂被马三保刮一眼,就知道自己死缠着朱霰一起回来是对的。就连跟随朱霰的小内使都怀疑是她杀了四儿,她孤零零一人回来,还不得被当成替罪羊给逮了。


    朱霰让众人起身。


    管事内使禀告朱霰院子里发生了什么。管事说:“有个叫四儿的宫女放火偷东西,被倒下的架子砸死了。”看起来管事也想将事情简单处理,将一切归咎于四几个人的贪欲,以逃脱自己的疏忽之责。


    朱霰“嗯”了一声。


    管事的脸立刻从煞白转为微红,脸颊上有了两坨血色。


    福桂看到娜仁姑姑拖拽着儿女缓缓站起来。娜仁姑姑一只手的胳肢窝下塞着儿子阿拉坦的黑脑袋,另一只手正在暗暗拧女儿其其格的臂膀肉。其其格被拧得又在哭,却不敢当着这么多人哭出声。


    福桂觉得娜仁姑姑看她的眼神透着一股狠劲儿,仿佛要用眼皮当场把福桂夹死,也仿佛已经下定决心连自己的性命也拼上。


    福桂就在娜仁的目光中,转头,看向朱霰,盯着他浅笑。她在用行动告诉娜仁,放火、杀人和她福桂毫无关系,她一直和她心爱的情郎在一起。


    朱霰的手在福桂宽大的袖子下轻轻挠一挠福桂手心。


    福桂知道朱霰是在向她讨瓷瓶。


    可她不想这样轻易给朱霰。


    福桂硬生生抽掉自己的手,向朱霰福一福身,道:“王爷,奴婢钗环凌乱,实在不成样子。容奴婢下去梳洗。”


    朱霰已不知道自己今日是第几次被小宫女震惊到了。


    他凭本能拽住福桂的臂膀,将她拉回来。然后,他恍然回过神,举起手放在福桂紧紧握着瓷瓶的手上,僵硬地、缓慢地拍一拍,说:“半个时辰后,来接你。”


    福桂乖巧地“嗯”一声,脸蛋红扑扑,真就像要得王爷恩宠的小女人。人群给福桂劈开一条道,福桂朝自己屋子走去,余光扫到种种目光,有羡慕、有鄙夷,更多的是好奇。


    福桂还看到,火兵们正想办法将她犯下的罪证“竹排”拖出院子。


    半个时辰后,福桂被一顶肩舆送进了朱霰的禅房。


    福桂进去的时候,朱霰正坐在书案前等她。朱霰手下压着翻开的一本册子,封皮是红色。他修长的手指在书册上一敲一敲。


    福桂眼皮一跳。她当然认得这本红册子就是记录朱霰生活的起居注,当然更记得自己在这本红册子里留下过什么大胆言辞。


    见福桂进来,朱霰的手指停止了敲动,说:“你是个天生的骗子。”


    吴王朱狘也在禅房里。


    朱狘原本站在角落瓶几旁,看那株饮过福桂汤药的矮青柏。那棵松柏比上次见黄了不少。福桂第一眼没发现朱狘也在。朱狘听到朱霰说话,转身,手里尚抓着翻开的书册。她朝福桂点一点。朱狘走到书案旁,伸脖子看朱霰手下压着的那一本册子。


    朱狘问:“到底是什么值得这样反复琢磨?四哥的记性不是向来很好,每日做了什么还需要靠这个回忆?”


    朱霰不动声色合上册子,将册子拉离朱狘实现。


    朱霰说:“你的手,应该老实一点。”


    吴王朱狘识趣地收回手。


    福桂装作没听懂的样子,敛衽朝朱霰与朱狘行礼。


    福桂朗声说:“奴婢参见王爷、吴王殿下。”


    朱狘早已按捺不住,立刻问:“你找到的东西带来了吗?”


    福桂抬起手,手中抓的正是那只从娜仁姑姑屋中找出的瓷瓶。


    朱狘说:“没想到真有高人能调制出这样刁钻的毒药。快呈上来。”


    福桂垂下手,这一日,她第二次拒绝一个亲王的要求。


    朱霰问:“福桂,你是要和本王谈条件?”


    福桂心里想的确实是自己有了筹码可以进一步谈判,但肯定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她连连摇头。


    “算不得谈条件,奴婢只想向两位殿下讨个功劳。请两位殿下告知奴婢,毒杀老和尚这件事背后到底牵扯到什么事、什么人。”


    “奴婢原以为凭自己一股莽劲就可以替王爷了结此事。可现在有人因此而死,而奴婢到娜仁姑姑屋中简直是两眼一黑、手忙脚乱。奴婢根本搞不清自己要找什么,无头苍蝇一样,差点什么也找不到。”


    “以奴婢浅陋之见,两位殿下应该明确告知奴婢,奴婢究竟是按着下毒杀人的方向去查,还是应该按照别的什么更重大的事件去调查。两位殿下应该可以看出来,只要奴婢清楚了这一点,以奴婢的一些小手段,很快就能向二位殿下彻底交差。”


    福桂一股脑说完,静待两位王爷的反应。


    朱狘回看朱霰:“四哥,你怎么看?本王以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朱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瓶子交给五弟。本王来告诉你这背后可能牵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魁首 皇帝要来?


    吴王朱狘迫不及待想要研究瓷瓶里的药粉。他大步向福桂走过来,不顾风度地向她讨要瓷瓶。福桂将瓷瓶呈给朱狘。朱狘坐到西边的一张琴几前,挥一臂拂去古琴,埋首研究药粉。


    福桂看向朱霰,轻轻提醒了一声:“王爷?”


    朱霰问:“你可知道白莲菜人?”


    福桂先摇头,又点头,答:“原来是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王爷当日在伽蓝殿,向大和尚提及过白莲菜人。奴婢还记得王爷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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