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走的是“相公”这条上品之路。这就避免了韩泫需要陪男人睡觉,避免了她要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项上人头这样危险系数极高的事。


    终于,大约一刻后,他们到了。畀畀领着韩泫走进万灵殿。


    万灵殿中的长明灯千年不灭,正中横着一汪偌大的池水。池水以水银为水,勾勒出中原大地所有江河湖海的形状,以机栝推动水流。池水中间竖着一条长长的汉白玉御道,通向高高在上的御座。


    畀畀这个西番老太婆吃力地爬上玉阶,坐上属于中原第一帝王的阴间御座。畀畀在御座上大剌剌歪着,抬起一条腿,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睨着韩泫。畀畀问:“儿下次毒发是什么时候?”


    韩泫抬起手臂,看手腕上青蓝色的筋脉已经高高隆起,饱胀浓水,犹如盘踞的小蛇。韩泫放下手臂,脸色平静地说:“不到十二个时辰。”


    畀畀发出一阵怪笑:“文殊奴,吾一直以为儿是个聪慧的孩子。如今竟蠢到松掉到口的猎物。吾问儿,儿准备拿什么换之后的解药?”


    文殊奴是韩泫在宫苑的名号。


    在一场场以性命为筹码的角逐后,韩泫得到了“文殊奴”这个名号,成为宫苑的三号头目。但宫苑之中,师婆之下,十六天魔只不过是卑微的刽子手和阴谋家,所有人要听师婆号令,没有任何尊严可言。


    韩泫缓缓眨动眼皮,说:“朱家的男人那么会生,子孙无穷无尽,随便择一个杀便可。”


    畀畀笑得越发大声,但不同于刚才的笑,这笑明显带着赞赏的意味。畀畀从怀中取出一只瓶子,“这有一颗解药。还是老规矩,一颗解药能保儿六个月无虞。六个月后怎么样,要看儿能不能把朱狗的头颅带到我面前。”


    畀畀说完,弯身,伸手,像要从御座上跌下来的样子。她将瓶子从台阶上滚了下来,重新坐好,紧紧盯住韩泫,一字一顿说:“舍弃儿那没用的怜悯心。你需要怜悯的,是你自己。”


    眼看着瓶子就要滚入水银池,韩泫跑了起来,因为关禁闭的时间太长,她血脉不通,手脚无力,最后竟然跌倒在通道上,近乎是连滚带爬地赶过去按住瓶身。


    韩泫还趴在御道上,迫不及待地扭开瓶盖,仰头,把药丸倒进嘴里,干嚼咽下。韩泫丢掉瓶子,抬手看手腕,手腕饱胀的经络一点点平复下去。她心想,师婆这个人的确不怎么样,但调制出来的药丸却很是管用。韩泫站起来,低头整理凌乱的衣袍。


    畀畀安静地观察着韩泫的一举一动,看到韩泫狼狈地追逐解药,她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韩泫抬起头,与畀畀四目相对。


    “现是何月何日?”


    “十二月初四。”


    “目标是谁?”


    “朱霰。”


    “朱霰现在何处?”


    “狗皇帝的老家,凤阳府。”


    “我需要假扮成谁。”


    “福桂。一个即将入於皇寺的小宫女。”


    韩泫想了想,问:“凤阳府近来可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畀畀从御座上坐起来,右手搭在折起的膝盖上,目光从混沌变到精光毕露,说:“文殊奴,儿果然没有让吾失望。狗皇帝在凤阳的都城已经建成。不久,狗皇帝就会带着他的狗崽子们掉入凤阳的陷阱。”


    畀畀站起来,抬起双臂,目光上浮,激动地讴歌她的天神:“赞美神圣的雅拉香波,降下这样大的福祉。洪熙十三年会让狗皇帝吃苦头的,凤阳府将会成为他和他的狗子狗孙们的葬身之地。”


    畀畀低头,盯住韩泫,说:“文殊奴,儿的目标是朱霰,可凤阳还有那么多朱姓王孙。那里将是儿的狩猎场。杀得越多,得到的解药越多。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吾的儿。”


    韩泫脑子里想的是“这个疯婆子又在发病了”,行动上却是恭敬地福了福身,谦卑地回答:“文殊奴领受任务。”


    畀畀泄了气般跌进御座。她年纪很大了,刚才的赞美已经让她精疲力竭。她下了最后的指令:“一个时辰后,吾来为你入梦。”


    “入梦”,其实就是催眠。入梦会让执行任务的人短暂忘记自己是谁,以冒名顶替之人的身份生活一阵,等她或他完全习惯了假扮之人的习性后,在合适的时机,以特殊手法唤醒记忆的宫苑秘法。


    唤醒的方式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什么东西的声音。


    据说,“入梦”源于某人某次任务失败。那人在冒名之初便露出本人习性,最后被人识破身份,造成任务失败。从此以后,“相公”出任务必须“入梦”,以求经历生活,更贴合人设,使自己没有破绽。


    这已经是韩泫第六次入梦了。


    一个时辰后,韩泫躺在了石床上,由西番师婆畀畀亲自帮她催眠。


    意识开始混沌,她想起这五年来的几场“大梦”。


    第一次睡着醒来,她成为宫苑的文殊奴。之后每一次醒来,她都是不同的人,随后经历不同的人生。那许多人的人生和她自己的人生紧紧粘连在一起,某一个恍惚的瞬间,她甚至会搞不清自己是谁。


    真真假假、虚情假意,令她感到无尽的疲倦。


    韩泫在畀畀摇动的鼓声中缓缓闭上眼睛。


    她知道,再醒来她将忘却自己,成为於皇寺的宫女福桂。而朱霰,将成为她到嘴的肥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福桂 人如其名


    洪熙十三年,三月,凤阳府。


    宫女福桂扎了半夜的花,直到噼啪一声灯结爆裂,灯盏里的豆油彻底燃烬,她与周遭的黑彻底融为一体。


    黑暗中,福桂的眼睛莹莹发亮,似两颗硕大的、抛光过的黑曜石。她生在八月桂花飘香之时,因此叫福桂,人如其名,沁着一股甜香。


    福桂站起来,放绣绷在桌上,弯腰伸手,环起双臂,手臂从外至内分左右各自一捋,绣绷、剪刀、蜡烛头、丝线这些零碎东西就统统滚到她怀里。她把这些东西放到深底的竹篮里,一套动作干净利落。


    福桂走到屋子最东边贴墙的大通铺前,小心翼翼脱掉裙褂,叠成上下齐整的方块放在靠近自己身体的这边。这就算是她的枕头。


    福桂每月定例是米1石,按时价折大明宝钞5贯,她一个人吃不完。她打算等发了月钱,买1升半绿豆,采点野菊花晒干,再将手头的碎布拼成个深口袋,用绿豆和菊花做枕芯,弄个像样的枕头出来。


    毕竟再过两个月就要入夏了。一入夏,夜里睡觉必然发汗,汗水濡湿粉色衣裙是要褪色的。而她只有这样一套像样的裙子。


    娜仁姑姑说,做宫女不能有碍观瞻。“有碍观瞻”是什么意思,福桂靠自己猜。大概是“上不了台面”的意思。


    福桂些许认得几个字,会写一笔歪歪扭扭的大字,但那都是大白话、大俗语,是家长里短男女老少嘴里说的那一套。她在县里当教谕的外公可没教过她什么叫“有碍观瞻”。


    她才习了三年字,蒙古皇帝就被赶出了大都。那以后,<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廷上坐的就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而她外公也不再做元朝最末等的南人教谕了,自己砍断大拇指以表示对新朝廷的归顺,响应官府号召,带着全家老少来凤阳府开荒屯田。


    这就是小福的身世。或者说,是她来凤阳府於皇寺做小宫女前的全部故事。


    不管怎样,想要留在於皇寺当差,她就需要一条好裙子来充门面。


    福桂爬上大铺,在铺上不停翻身。


    近来,她频频做噩梦,梦里有个老太在低语,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令她神经脆弱,不能入眠。即使她已经做了大半夜女红,腰背僵硬,眼皮在打架,她仍旧是听到了两个更次的梆声才浅浅入眠。


    第二日,仍是福桂第一个起床。


    等到福桂穿好衣服,同屋的另三个女孩也都醒了。福桂拿起支窗的叉竿,问她们:“我开窗咯?”


    没人搭理她。


    福桂就当她们都同意了,用叉竿固定住从下方打开的窗牖。


    一开窗,满目清白。一夜间,南方的粉墙黛瓦上长出了雪花,是卍字茉莉开满了整座凤阳城。


    福桂忍不住惊呼出来。


    一个脸圆滚滚的女孩挨过来,双手撑在窗棂上,把头塞出窗向外张望。她爬回来,说书般说:“於皇寺三大奇事。老和尚活过一百二十岁。伽蓝殿的佛像充军三千里。僧不僧,王不王,北方的燕栖在南方富贵檐。”


    就连福桂这样初进於皇寺的小宫女也知道这三件事。


    第一件,於皇寺的主持,人称“大和尚”,听闻是元太宗末年生人,活了至少一百岁,是全国最长寿的人。


    第二件,於皇寺曾是当今圣上年少时栖身的地方。传闻有一日,圣上打扫伽蓝殿,殿中的蜡烛被老鼠偷食,圣上被师父打骂了一番。圣上怒气冲冲对着佛像咒骂,骂佛爷连自己的殿宇也看顾不好。


    谁知,圣上出来的时候被伽蓝佛爷盘起来的腿绊了一跤。圣上就挥笔在佛的背后写下斗大的“发配三千里”之语。随后十多年战乱,唯有伽蓝神的伽蓝殿没有毁于兵燹。果然是洪福齐天,皇恩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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