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还没完,身边佟十方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掠出,青雁弯刀自背后扬起,一招力劈华山向着那少主头顶砍下去。


    他似乎早有所料,脚下不动,只微微偏头,刀锋擦着黑纱垂落,斩断一缕飞扬纱角。与此同时,他足尖轻点,身形向后滑出三尺,宽袖一拂,竟然拨开刀势。


    好家伙,这狗东西近身功夫居然不俗!


    佟十方双眼一紧,手腕翻转,刀锋斜挑,借势贴身而进。那人却顺着她刀势侧身旋开,如游鱼穿水般在她刀锋左右闪躲。


    李三粗气地握拳,也顾不上隐藏位置,“师姐,这王八在嘲讽你!”


    “放心!一会儿就叫他跪下喊姑奶奶!”佟十方身形微微一矮,足尖蹬地,整个人弹跳而起,青雁弯刀弯斜斩而出,一刀快过一刀,寒光泼月,将那人周身退路尽数封死。


    那少主无可奈何,只得不断后退,帏帽上宽大的黑纱随着夜风起落,竟连衣角都不曾被刀锋沾上。


    几十招下来,观星台上刀光纵横,佟十方已将对方逼至观星台边缘。


    见再往后退便会掉下春山台,他忽然探手在身侧灌木中一折,将一支荆枝握在手中。


    下一瞬,刀锋再至。


    荆枝在他手中好似游龙一闪,从刀锋下迅速一划,上面的刺勾着刀锋,竟令刀的走势偏开半寸。


    佟十方心头一震,刀势未停,反手又是一记回风扫叶。那人足尖一点,衣袂翻飞,整个人如鹤掠长空,顺势向后飘出。


    一人执刀,一人持枝,月色之下,竟斗得难解难分。


    那荆枝不过半丈长,可到了那人手中,却仿佛活了一般。时而似剑,时而如笔,时而又像春风拂柳,轻轻一点,便将她凌厉刀势化去三分。


    大意了,不该和首尊赌。


    她正盘算着无论如何将对方踢下春山台,便听身后一阵呜呜声。


    回头一望,只见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人,此人上身被荆棘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块布头。


    他用力吐出口中的布,冲黑帏帽破口大骂。


    “你这个小畜生!老子和你无冤无仇,凭什么偷袭老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爹就是大名鼎鼎镇远镖局的——”


    这被捆成行走粽子的,正是几日前在大漠中为难良知秋的镇远镖局少主。


    佟十方登时看向黑帏帽。


    打错人了。


    那镇远镖局的少主已经快步冲着黑帏帽奔来,口中仍在骂骂咧咧,“我去你妈的!你现在知道老子是什么身份了吗!你还敢把老子五花大绑!看老子不把你——”


    黑帏帽在他近身的一刹,猛然点地侧移,那镖局少主脚下刹不住,半只脚掌已经滑出观星台边缘,他身子前后打浪,“诶诶诶救命——”


    救命的话还没喊出口,黑帏帽已经抬腿踹在他屁股上,将他踹下春山台。


    佟十方快步追上去,便见那混蛋少主一头砸在台下的黄沙里,没死,正哎呦哎呦的痛呼。


    “你——”她正想问个明白,突然腰间一紧。


    那荆棘不知何时已缠在她腰上,将她用力向后一扯,不妙!


    她猛然转身,翻刀向上一挥,割断腰间荆棘,这一下动作大开大合,她终于失去平衡,也向后仰落下去。


    下一刻,却有一只手揽住她的腰,那黑纱帏帽几乎没有半点迟疑,被她带着一同掉下了观星台。


    “师姐!”李三粗蹦迪三尺高,快步追出,全然未留意到身后的灌木中缓缓站起两人。


    “好好好!沈尚书,我原还以为你这乖孙自京中而来,难免沾染几分世家公子骄矜之气,眼高于顶,不想非但生得一表人才,拳脚功夫更是深藏不露,又有这般胆魄与气度。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假以时日,只怕各大江湖榜都要叫他占去一席之地了。”


    “哪有什么后生可畏?”那沈尚书听得很受用,笑眯眯的捋了捋花白胡须,“这不过就是一怒为红颜。”


    “年轻人的玩意儿,老朽可不懂,话说回来,这门亲也算是定下来,那咱们算是半个亲家了?既然如此,那盘棋你让我一两个子又如何?”


    “不让,就是真亲家来站这了,那棋我也不让!”


    两个老者吵吵闹闹的离开了观星台,却不知台下,那两人顺着沙坡滚落了数丈才停下。


    夜风呼啸,黄沙簌簌,漫天星光被颠得支离破碎。


    佟十方贴在他胸前,额头抵着他下巴,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冷香。


    她猛地撑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对那黑帏帽快速一拱手,“这位兄台,实在对不住,刚才动手太急,认错人了。”


    那黑帏帽没有答话,只是将不远处插在黄沙中的青雁弯刀拔出来,拂去刀上细沙后横递至她面前。


    她点头以示谢过,转身路过那镖局少主身边时,照着他屁股狠狠踹了一脚,“狗东西,只让你吃一晚上的沙算是便宜你了。”


    话罢她转身去解栓在春山台下的马。得罪了镇远山庄的少主,明日怕是有风暴,还是先走为上。


    她对趴在上面向下张望的李三粗招招手,“事情办完了,快跑!”


    却在此时身后便传来脚步声。那黑帏帽跟过来了。


    怕扩大麻烦,她迅速解开马缰翻身而上,骑着马向黄沙盆地外走,不想走出去才一丈,身后又传来马蹄声。


    她回头一望,好家伙,不是李三粗,是那黑帏帽,他骑着自己的马径直跟了过来。


    佟十方立即夹紧马蹬,飞驰而出,冲出盆地,向着大漠一阵狂奔。


    眼前大风起,黄沙满天飞舞,但被透亮的白月光一照,又粼粼闪动。


    她数次加快速度,心道此人应该已经被甩掉,谁知身后再次传来马的嘶鸣声,紧接着一道黑影已经自侧后方疾掠而过。


    那黑帏帽驾马提缰,他身下的马立刻人立而起,将佟十方的去路拦下。


    佟十方的马受了惊,快步倒退,她则一手勒马一手按刀,目光冷厉,“兄台,你想干什么?”


    两匹马隔着三尺,相对而立。


    风卷起那人的衣摆,也抚动帏帽下的黑纱,他什么也没做,好像正隔着黑纱望她。


    佟十方没了耐心,正要甩缰走人,便听帽下传来极轻的一声。


    “带我走。”


    大风呼啸而起,细沙漫天飞卷,又被皎白月光照得粼粼闪动,远处星河横亘,几颗流星拖着长尾划破夜幕,悄无声息地坠向人间。


    “带我走吧。”


    他伸手缓缓摘下了帏帽。


    月色倾落,三尺之外,那双眼睛如长夜初霁后的天光,好似望穿了碧宇,望穿了风雪与长夜,才终于落回她眼中。


    十三年的春,十三年的眼泪。


    他用了整整四千多个日夜,才赴完这场迟来的约。


    “没关系。”


    他说着,眼底渐渐泛起一层薄光。


    “夜空依然辽阔,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下章番外,以及,正在陆陆续续修文


    第190章 十三年春 番外 并马


    BGM《诀别书》


    成武年初春, 帝晏驾于宫中,未有子嗣,朝野震动。


    成武年初春, 朝廷无主的消息传入关中, 江湖一时动荡失序。


    成武年初春, 两岸的江花红盛火。


    也是成武年初春, 十方走了。


    如今掐指一算, 那年距离九郎离开的那一年, 竟已相隔十三年之久。


    而今, 岁月匆忙,又过了十三年, 不觉间我已近知命之年。


    这二十六载春去秋来,我像是停在了原地, 除了皮囊逐渐老去, 心境竟无多少变化。


    人老了, 记性反倒古怪,越是久远的事,越是记得清楚。


    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仍是当年的并马同行和大漠天涯, 那时的我们三个怎么也想不到,大家终将散落在不同的年岁里。


    而所有记忆的终点,永远定格在那一夜。


    坍塌的巨大殿宇,吞天红莲般的大火,被血浸透的十方,九郎抱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还有远处被烟花驱逐的漫长黑夜。


    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失去一只手臂, 我昏厥在途中,等睁眼时已经身在一间偏僻医馆,而那时,九郎与十方早已不见踪影。那日窗外春光正好,新燕斜掠檐角,世间万物一如寻常,独留我困在那年春色里,抱憾终生。


    我与十方,终究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自那以后,海角天涯,我们彻底断了音讯。


    往后十年里,朝堂风雨不休。


    因先帝一脉断绝,宗室凋零,诸王远在边地,一时无力返京,沉寂多年的太后母族趁势把持中枢,招揽百官,拥立宗室旁支继位,朝堂自此易主。


    不久后,诸王自藩地回京,各自拥兵,明争暗斗不断。为争权柄,朝中数次调动边军与机甲营,原本受朝廷约束的机甲武器,也因此逐渐失去制衡。


    江湖中人本就对机甲之术积怨已久,见朝廷内斗不止,又恐兵锋南下,侵蚀各派立足之地,于是纷纷聚众自保。旧怨未消,新仇又起,各门各派或结盟,或争势,几次与机甲者爆发冲突,甚至一度杀至京畿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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