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早就知道了,她此生都无法期待有人能给她一个正常人生,给她一份正常的爱。


    可是如果这些都得不到,她至少要一个正义。


    这世上自有因果,她种了自己的因,如今不过是来讨自己的果。倘若旁人觉得她的果成了他们的因,那就是他们的果报,只能由他们自己承担。


    在这场人生浩劫中,她咬紧牙关挺直腰背,就像曾经一个人挺过了无数个饥饿的夜晚,她忍受了所有的咒骂和羞辱。


    她做着自己的爱人和朋友,支撑着自己,搀扶着自己,在无数声音中一路抗争下去。


    终于,在漫长的审判之后,乔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被判处监禁罪、故意伤害罪、□□罪,数罪并罚,判处五年有期徒刑,并要向佟铃支付三十万元人民币的精神损失费。


    上一世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看守所。


    乔炎提出要见她最后一面,她本想拒绝,但她的心理医生建议她去一趟,希望这一次可以是这个故事的终结,能够解开她的心结。


    那天是早上五点半,两个人隔着厚厚的玻璃坐下,面前各自有一个电话。


    她举起话筒,面无表情,“有什么话就说吧,我给你的时间不多。”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你不会道歉的,”她定定望着他,“即便是道歉,只向我道歉还不够,你还要向陆总道歉,”她一字一句道:“还有被你伤害过的女孩子,乔炎,我是没证据,但我心里清楚,你受的这点惩罚根本不够。”


    他笑了,好像听了个笑话,“你还想怎么样?”


    她将脸靠近玻璃,目光如刀似剑的扑过去,“你应该庆幸,是法律保护了你,如果这里是一片法外之地,你猜我会对你做什么?”


    “阿铃,五年对我来说很快的。”他也将脸缓缓贴近玻璃,与她对望,“我们还会见面的。”


    他目光如注,竟令她的身躯本能的开始颤抖。


    她压下心头的不适,“五年对你来说很短暂,你没有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坐牢。但对我来说五年却很长,我可以学很多东西,改变很多事,等到那时,你猜我会变成什么样?如果你来找我,我一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吗?我已经开始期待了。”他露齿一笑,又强调了一遍,“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到了那时,我再给你讲我的故事。”


    “不用了,孽缘到此为止,你给下辈子积点德吧。”


    她站起身正想挂断电话,突然听见听筒里传来声音。


    “阿铃。”他问,“你真的知道你是谁吗?”


    她挂电话的手迟疑了一下,还是落了下来。


    玻璃对面乔炎的嘴唇在说着什么,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以为离开看守所的那天就是解脱的那一日,但是她很快又开始噩梦连连。


    乔炎的话反复在脑海中演练,他的脸不断地在梦里变化扭曲,她开始恐惧出门,害怕靠近的每一个男性。


    她的心理医生为她确证,她得了创伤性综合征、抑郁症和焦虑症,眼看她开始躯体化,心理医生不得不给她推荐了一名市内有名的催眠医生,在接受了为期一周的催眠治疗后,她签订协议,利用科学催眠消除了大部分不愉快的回忆。


    新的虚假的记忆给了她彻底的洒脱,她还记得有乔炎这么一个人,但完全忘记了那段可怕的过程。


    然而这一切只是命运给她的短暂的解脱。


    一年半后她被确诊癌症,最终死在了手术台上。


    “人生啊何其苦,只因为恨比爱长久。”冗长的回忆凝成一点,变得极其遥远,而眼前的殿宇上空,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回旋。


    一盏宫灯融破黑暗,缓缓悬停在她面前,她举目望去,对上礼贤王垂落的目光。


    绒绒火光笼着他的面庞,仍是那般精绝出众,但他的眉梢压眼,满目都是锋锐阴冷。


    “不过我的话永远是对的,不是吗?”他轻轻歪了一下头,目光从披散的发丝间凝着她,“我们这不是又见面了吗?”


    意识到他真实身份的那一刹那,佟十方感到喉咙里的水份瞬间被抽干,她的嘴张了又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是猎物天然的对危险产生了原始的恐惧,她也不例外。


    可那种被攥住心脏的恐惧,只维持了一瞬间。


    她一路跌跌撞撞的走来,能从她身上夺走的东西早就被命运夺走的差不多了。


    她就剩下这么一个光秃秃的人了,还需要怕什么?


    “所以,第二个问题我答对了,”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此刻目光已如古井无波,“乔炎,遵守你的承诺,解开两条铁链。”


    礼贤王大概没料到她竟能如此淡然处之,不由笑了,“好。”


    他提来她的刀,挥袖斩落,将她左手和右腿上的铁链分别斩断。


    这个办法很刁钻,剩下的铁链形成对角线,仍牵制着她无法起身。


    她笑他可笑,“看来你还有话说,那就尽快说吧,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要从哪儿说起呢?”礼贤王长叹一声,双臂叠在刀把上,手中提着的宫灯不由晃晃悠悠,光影在佟十方脸上快速变幻,他看的入了神,幽幽道:“我见你躺在这,就想起了那天。”


    “那天下着很大的雪,你被两个护士从手术室推了出来,白布盖到了头顶,紫白的手从推车上垂落下来,手腕上还挂着写有你名字的手环,”他顿了顿,“我独自跟在后面,看着你被推入太平间,眼泪居然流了出来,我在想,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你怎么可以——”


    他的目光在笑意中逐渐阴鸷,“——你怎么可以死在别人手里?”


    “撒谎,你被判了五年,怎么可能在当时出现在医院。”


    “都是因为你啊,”他干笑一声,笑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因为想再见到你,所以是我努力的为自己减刑。”


    “就算你真的提前出来,你又是怎么进入这个故事的?该不会是殉情吧?”她轻蔑地笑了,“不会吧乔炎,你这么看得起自己?你觉得我看到你会开心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父之死 “儿啊!快


    他脸色猝然一顿, 声音快速地沉了下去,“行了,再说下去就要不愉快了。现在我该问第三个问题了, 你是谁?”


    “够了, 我不会回答你的蠢问题。”


    “看来你是不想解开第三根锁链了?”


    他闲庭信步而出, 手拿灯杖, 将殿深处的一排排宫灯一盏一盏地点亮, “我知道你脑袋里在想什么, 答案好像很简单, 你是佟铃,也是佟十方, 你是新世纪的女性,也是这本书里所向披靡的主角。”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可你说的只不过是皮相是身份, 抛开这一切, 你的本质又是什么?”


    知道他善于拿捏人心,佟十方厉声道:“乔炎,我不想和你谈论什么哲学问题, 你到底要杀还是要剐, 尽快做好决定,我也好知道要怎么对付你。”


    “不急,”他笑出声,“你先看看这是什么。”


    宫灯渐次亮起,火光交杂着跳跃,大殿正一点点变亮,直到这时,佟十方才发现, 在大殿的高处,一左一右分别倒悬着两个人。


    这二人早已没了知觉,不知是生是死,正随风缓缓转动,须臾后终于将脸转向她,竟然是孙柳和秦北玄。


    原来谁也逃不掉。


    热血瞬间涌上眉梢,她奋力挣扎冲他大喊:“冤有头债有主,你我的恩怨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你放他们走!有什么冲我来!”


    “当然,你放心,就算你没有回答第三个问题,我也会宽宏大量,还你自由,”他面带笑意,手中的刀缓缓扬起,“你别急,等我斩下你的脚,你就可以脱身去救他们了——”


    那大刀果真向着她的脚踝飞斩下来,佟十方心中胆寒,立刻抬起另一条腿,奋力一踢,足尖撞击刀面,将行刀轨迹踢歪。


    礼贤王受此一挫,身体一踉跄,刀斩了个空。


    “哈!”他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笑意更浓,“这就是你最值得欣赏的地方,我喜欢你身上这种不屈不挠的生命力,就算把你斩成千万块,想必你也可以血淋漓地爬到一起,聚成一堆,然后继续活下去,来啊,”他的刀向上移一寸,对准她的膝盖,“这一次你要是踢不中,我可就要卸掉你整条腿了。”


    说话间大刀再次落下,这一次下刀角度刁钻,佟十方心里知道,自己无法干预,事已至此,那就来吧。


    她咬紧牙关正等待着剧烈的冲击,然而就在千钧一发间——


    “十方!”


    一道疾风向着礼贤王飞来,擦过他的脖颈,他吃痛,猛然捂住脖子倒退两步,定睛一看,来人是良知秋。


    只见此刻的良知秋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左边胳膊因为受到重击,一片血肉模糊。


    “混账!”他单手举起锏飞身而来,向着礼贤王的头顶直劈,“纳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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