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重头回想,也许真相就是他最不愿承认的那一个:成意本就非良善之人。
回神中那锋芒已逼到近处,还有一寸就要刺入他眉心,他凝神提气,借力向后一跃,同时青雁弯刀卒然而立,挡下一击。
刀剑在半空交错相抵,发出刺耳的铁器摩擦声。
他虽还有力反击,但成意并不慌,还嗤嗤笑着,“你只剩下这点力气了?没关系,用了这么多天的毒,你很快就会连刀也握不住了,我现在就送你下去见见长戚!”
“你闭嘴,”九郎五指收紧,刀刃顺剑锋用力一划,在一串火花中将成意向后击开,“懦夫!别再拿长戚做借口了!”
“你说什么?”
“你扪心自问,你拖到今日杀我真是为了长戚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大丈夫有所为,你却敢做不敢当,到头来你还是这么懦弱,”九郎怒叱,“过去数年,你有无数机会动手却不动,是因为你深知,一旦杀了我,你在点苍阁和天山将再无立足之地,而今你决心动手,是因为有人向你抛出橄榄枝,你若协助他们杀我,势必给你一条向上攀爬的路。”
他果真被说中了心事,为了掩饰窘迫他立刻用剑指向九郎,“是!那又怎么样?你在江湖上搞出那么多事,我看为复仇是小,为荣耀和名誉才是真!你没罪吗?你有多高尚?你和我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有什么分别?”
“我和你当然不一样,至少我绝不会对朋友出手,”青雁弯刀在手中划出一个干净利落的银色弧线,九郎眸中寒潭乍现,“但现在不同了,你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了。”话毕他脚下一凌,踏空而起,身形若浮光掠影,巨大的刀发出破空的嗡鸣。
成意心中大惊,他明明中毒为何还能有这样的势头?不对,方才刀剑相拼时他明明感到沈烟桥只余下三分力,怎么会?
他身形急闪想要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不得不再次以剑格挡,谁知这柄好剑在青雁弯刀面前却仿若薄冰,一招之下就被斩做两截。
他虎口被震裂出一个深深的伤口,自己又一时慌了神,剑终于脱手掉落在地上。
“你、你没有中毒?你设计我!”
“中了,”九郎缓步上前,刀垂在地,发出刺耳的擦划声,“你的毒血的确很厉害,我现在头晕目眩,四肢乏力,但那又如何?我照旧能杀你。”
他驻步,目光凛若冰霜,青雁弯刀缓缓浮起,锋锐的刀尖抵住了成意的心口。
“我问你,阁中众人是不是因你勾结外敌而死?”
“是又怎么样,你也说了,大丈夫有所为!”成意呲目望他,双眼布满血丝,“我有自己的欲望不可以吗?!只要我帮了他们,我就有机会重整家号,让我名号也响彻江湖!这江湖之中,谁不想有名!谁不想富贵!我有什么错!你想杀我?来啊!有种你现在就来!”
他抬手一把撕开前襟,将怀中长戚的牌位展在刀前,“杀我,杀了我你的毒就别想解了!等你下了黄泉,我看你用什么脸面去见长戚——”
成意心中仍有侥幸,他深知一个江湖人手腕硬不硬,并不取决于武功高低,而取决于心狠不狠。
尽管沈烟桥武功独一,但他毕竟有他的弱点,有他的踟蹰和懦弱,他绝不会对自己动手。
成意这么幻想着,却忽觉身子一轻,随即眼前的视线开始拔高旋转。
他的头已在电掣之间被斩下,顺着高高扬起的青雁弯刀飞出一条血色的抛物线,最终尘归尘土归土。
九郎望着飞落在远处的成意的头颅,再也无力支撑。
他收刀撑地,单膝跪下,低垂着头,乌黑的血从口中大量涌出来,很快就在面前盈成一滩。
他抬起头,望着面前成意怀中的那个牌位,灵魂再一次回到天山上的那些年。
但现在,记忆中,除了终年的大雪,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他眼眸深处是一片寂寥,遍地死灰。
“劳烦你们先走一步……等我死后,再做交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怪物 上 如果那天,
北地的第一场雪从京城开始, 恣肆狂撒了好几个通宵,直到檐脊上翻起了厚厚的鱼肚白,势头才渐渐转小。
但这场雪的到来, 对于皇城而言似乎是一场不太吉利的征兆, 因为大雪伴随着深宫燃烧所带来的黑色飘灰一同飘下, 近乎铺满了半个皇城的屋檐房角, 黑白相间, 造的皇城像是谁的灵堂。
通向宫内的二重门打开了, 烟熏火燎的气味从两扇门中涌出来, 瞬间冲出皇城西门。
六驾安乐堂的牛车车队在烟火味中依次出了西门,车轮滚动的极其缓慢, 以防车上巨大的尸箱被颠簸下来。
每个尸箱里大概装了三十余具尸体,都是在两次爆炸中不幸死亡的宫女和太监, 一些距离爆炸点较近的尸首已经变得支离破碎, 像分散的七巧板, 大多难以拼全。
这些死亡的宫女太监身份未达到一定的级别,又死亡数日,按照宫中的惯例, 只需要通知家属在城门外领取遗物和宫中发放的抚恤金即可, 尸体则任由宫内安乐堂统一处置。
车队避开了京城主道,一路行至京城郊外的树林,那里早已在几日前挖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用来填埋尸体。
牛车停在尸坑周围,尸箱尾部被打开,太监们站在坑中,用两臂长的铁钩探入尸箱,勾住尸体的腿, 将尸体一个个拖入坑内,再如垒墙一般叠起来。
因为这一次尸体数量太多,每个人都气喘吁吁。
在长久的沉默中,一个瘦太监忽然对着脚边的尸体哭诉,“我几天不见你,还以为你被哪位太妃叫走了,你咋在这里?你才答应和我对食,还收了我家祖传的银镯子,就这么算啦?”
“人死不能复生,你就节哀吧。”安乐堂监工的胖太监下坑走到他身边,“现在重点是什么?是你家祖传的那个银镯子,快找!”
瘦太监如梦初醒似的,把眼泪一擦,铁钩一探,勾住尸体锁骨,将尸体翻过来,随后在尸体上下摸,终于在那袖筒里找到了镯子。
胖太监见状喜出望外,“嗨呀!这次人死的破破烂烂,内务府没敢仔细搜刮,快快,你们搜一下,他们身上肯定还有些值钱物件,哥几个收一收,一会儿统统给我拿去变卖,卖了大伙分钱!”
胖太监一声令下,众人立刻打起精神,热火朝天的给尸体宽衣解带。
胖太监满意的在坑中踱步,忽见脚边尸堆下面有东西发出刺眼的白光闪着他的眼。
他勾开上面的几具身体,发现那是一具完整的面朝下趴着的尸体,光是从尸体后颈脖上发出的,那是一条链子。
他用勾子勾起链子,见上面挂着个半月形的镶玉银佩,玉心水润碧绿,银边温润光泽。
“嘿,还值点钱。”
胖太监一脚踏住那尸体的背,伸手捞住链子用力拽。不想这一拽竟没断。
他再次咬牙用力,突然感到脚底一动。
那尸体晃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吸气的气鸣,像是什么金属器皿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
“我的娘!”他向后一蹦,“见鬼了!”
所有人望过来,就见那尸体晃晃悠悠的爬起身来。
它四肢着地,头低垂着,散乱的头发遮着脸,在一段沉默之后它开始剧烈的咳嗽和干呕。
诈诈诈诈、诈尸?
太监们倒退几步齐齐往坑外爬,忽又听见咳嗽声止住了,一个沙哑的,像被粗砂摩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谁……谁勒的我。”
回头看去,只见那具活尸破衣烂衫,头发凌乱的遮着脸,嘴唇轻轻一动便龟裂,不住的往外沁血,像只吃人的怪物。
众太监看向胖太监。
“我我我……”胖太监浑身肥肉颤抖,四肢僵硬的从坑壁上滑下来,抱头蹲下身,“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死了。”
活尸拖着步子走到他身前来,晃晃悠悠站住了。
“你你……”他又惧怕又好奇,悄咪咪抬眼看,瞧这尸体的一身装扮是男人,但这眉眼越看越像女人,“你到底死没死?”
直到这时,尸体佟十方的五感才逐渐恢复,她视线有些模糊,只觉得脚下凹凸不平红红绿绿,鼻息间有一股不寻常的冲天恶臭。
“死了,又被你从阎王手上勒回来了。”
她蹲下身端详脚下,这才发现这些居然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同类腐败的气味果然会令人感到不安。
她站起身,“看来这和阎王殿差不多,这是哪里?”
“安、安乐堂的尸坑。”
“我是说位置。”
“在京城西门外的树林里头。”
她沉吟片刻,“这些人都是被炸死的?”
“大部分是。”
“几天了。”
“什么?”
“离宫里发生爆炸过去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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