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你清醒一点!你不是流氓!”


    “十方!”良知秋进门睹见眼前此景,近乎呆住,“你、你在干什么?”


    “继续演!”她终于没了耐心,伸手一把擒住书生的手臂,“这么好的演技,江湖欠你一个金鸡百花奖!”


    只听咔一声,陈赝生的右臂被她拽脱臼了,他痛呼一声撞到墙上,满脸冷汗。


    “佟十方!你疯了!”良知秋连忙赶上前,挡在书生面前,“你在干什么!”


    “书呆子,记得江州城外那座山屋吗?”她无心对男一号解释,只面色铁青继续说:“你我一同坠入床下,发现了那个组织的地下暗庄,这件事我从未与人提起,为何九郎会知道我不是第一次和这帮人打交道?”


    因为疼痛,陈赝生的脸皱的像十八个褶的包子,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是我告诉九郎兄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对。”她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他,确凿道:“他就是你,你就是他。”


    良知秋虽心生疑惑,但未免佟十方继续欺负他,还是上前将书生扶起来。


    他见他嘴唇煞白,浑身发抖,忍不住道:“你们的事我不清楚,但是你看陈兄弟这副样子,怎么可能是九郎兄?他若是他,刚才你那一扭,他必然回击。”


    “忍辱负重,必有后招。”


    她走上前,目光如注,“书呆子,你相信女人的直觉吗?”


    陈赝生缓缓抬起头,目光坚毅又不甘,“你凭什么对我动粗?”


    他不做过多的反驳,按住脱臼的手臂大步走出门去。


    良知秋在后面追了几步,却没拉住他,见佟十方也不阻拦,一时两难,只得留步。


    “别管他,演戏呢。”


    佟十方嘴上硬的很,自顾自的将脚边木炭踢出屋外,却又忍不住向外望了一眼。


    但见着那大头呆子正晃晃悠悠跌跌撞撞,墨蓝色的远天里已经浮出一片青白,描的他远去的轮廓落魄可怜,好像随便跑出一只野狗都能将他叼走。


    她知道自己的这些臭毛病。


    她敏感,在人世间游走永远抱着怀疑心,不相信对方是真心对待自己,她又武断,摸到一点蛛丝马迹,就认定对方对自己是有利可图。


    说好听这是警惕,其实她自己也清楚,这不过就是冷漠和多疑。


    没办法,因为她是她爸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来咯来咯,雁门关之行结束倒计时,然后故事进入下一个阶段,更大的事件要浮出水面


    第66章 瑕疵品 快看天上,


    亲爹是第一个带给她不愉快回忆的男人, 抽烟,喝酒,疑心重。


    因为她给男同学发了一条信息, 就怀疑她早恋, 拿着破了皮的铁衣架抽她, 因为妈妈搭了一回洗衣店的同事的便车, 就把同事的摩托车砸的稀巴烂, 家里赔不起, 她和妈妈就得兼职打工还债。


    子女分两种, 一种是来报恩的,一种是来报仇的, 她怀疑父母也分这两种,又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杀人放火了, 所以才投胎到这样的极端原生家庭。


    都说女儿最像爸爸, 她每每想到都憎恶害怕, 她在人际交往中,一直努力平和,温柔, 善解人意, 甚至从来不敢去麻烦别人,夏日炎炎拧不开一瓶矿泉水,她宁愿不喝,也不会去求人帮忙。


    她的小半生一直在压抑着自己,把自己关在条条框框里,变成一个符合世俗的好女孩,直到得了癌症之后,直到心碎了千万回之后, 她才对生毫无渴望,死的释然,但又带着点怨恨和遗憾。


    大概老天爷真的是可怜她,才给她机会,让她在这里重生。


    挺好,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虚假的,都是她捏造的,他们是她圈画出来的假人,他们不属于真实的世界,她想杀,就杀了。


    她如释重负,不想继续隐藏,遵循任何人际法则,她把自己灵魂里凶悍、果决和冷血偏执的方方面面都抛出来,不管对面站着谁,她都会一股脑砸过去,甚至不为此而抱歉。


    全身心的、毫无顾忌的释放自己的情绪,真的很爽。


    但是,这样很像爸爸。


    她再次抬头,天幕下已经看不见陈赝生的身影了。


    她又坐了一阵子才缓缓站起身来,“我出去走走。”


    陈赝生脚程不快,更没有走远,他坐在山寨顺山而垒的石阶上,看着远处云山雾绕的红霞,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看见她来了,他才像是为了躲避她,起身往高处爬。


    佟十方跟上去,两个人顺着陡峭的石阶走着,一前一后,隔了四五阶,谁也不说话,只有山间的风呼呼的吹。


    “手还疼吗?”


    他不理。


    “你看,我问的是废话,当然疼了,我给你接上吧。”


    他不理。


    “不接回去,还怎么抄四书五经,怎么考取功名啊?你要是考不上功名,那不是白费我千里迢迢送你来这了?”


    他仍是不理。


    佟十方想哄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最终只是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我其实就是个瑕疵品,浑身都是问题。”


    他轻轻挑眉。


    “就是那种陶罐,被很多人买走,又被很多人退货,每次都会被留下一个缺口,那些缺口特别锋利,一拿起来就会割破手,我就是那种满身瑕疵的陶罐,挺讨厌的,对吧。”


    他缓慢的眨了一下眼。


    她又笑笑,举起右臂,把上面的木条绷带全部拆掉,“我的胳膊好的七七八八了,除了主角光环,剩下的都是你的功劳,要不然,你也扭我一下,把我胳膊重新扭断,算我给你赔罪。”


    他终于站住了,回头看她,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要是不好意思下手,那我自己惩罚自己。”她左手攥拳,举起来就往右臂上砸。


    他出了手,擒住她的手腕,“苦肉计?你就这么给人道歉的?”


    “江湖片不都这样演的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那要是砍错了人,你还自砍一刀不成?”


    “也没什么错啊。”


    “大错特错。”他的气焰迅速沉了下去,语重心长的教育她,“江湖上的事先问问能不能用钱财摆平,后看看能不能将功补过,最后实在不行了再用你那招负荆请罪。”


    她快速的眨眼,“那前两招对付你有用吗?”


    回应是干干脆脆的砸下来的,“没用。”


    好你个书生啊。


    “不管,先把胳膊给你接回去。”


    她伸手够,他将肩一闪,躲过了。


    “不接。”


    “陈赝生!”


    他提了提眉梢,乜斜着,“你和我道歉了吗?”


    “我道歉,对不起!”


    她再去够他的手,他还躲。


    “没用,我不高兴,你把我哄高兴了,我再让你接回去。”


    她脑门上冒火,举起手刀就要挥过去,见他腰板挺得笔直,果真不躲,手又停在了半空。


    “别怪我没提醒你,脱臼一旦久了,会影响局部静脉动脉,还会伤及软骨组织,接上了胳膊也废了,到时候你别哭!”


    “嗯。”他目光轻飘飘垂下来,落在她脸上,“反正废了……你养啊。”


    “啊……我真养啊?”


    “我就知道。”他讥诮一声,顺着石阶继续往上走,好像一早就认定她是个厚颜无耻信口开河的嘴浑子。


    她快步赶到他身边,“你知道什么了?我说的时候可是真心的,就是现在仔细一想,有点难听,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养汉子?”见他脚步一停,她又立刻改口:“行行,你说怎样就怎样,可以了吗?”


    他思绪有些浮动,但很快又再次入世落定。


    不行,不能为她的文字游戏乱了心绪,他必须从这一桩荼蘼事中清醒过来。


    却听佟十方突然喊道:“快看天上,有UFO!”


    什么?陈赝生抬头望天,佟十方趁机扑上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手按上他肩头,一手拉住他臂弯,双手用力,只听咔一声,把胳膊接了回去。


    一番操作快得惊人,陈赝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无奈的长舒一口气。


    “你这是强拆强装,强买强卖。”


    她得意的拍拍掌,“怎么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本来就这样。”见他要发作,她立刻指着远方,“快看,那里是不是雁门关啊?”


    暖融融的红日已经浮至半空,与二人视线齐平,人世间漫天红光,一派旖旎烂漫,两只北雁彼此为伴,正于云海间翱游穿行,大地彻底清明了,远处蜿蜒的太行古道卧于高耸的山壁之间,再往极远处眺望,能在朦胧的橙光中寻找到这次旅途的终点。


    衣衫扑朔,被晨风吹拂,他浓眸悄悄侧望,望着她满是霞光的脸,眼底竟浮起酸涩凉意。


    直到走到终点,她也没有认出他,好像过去的一切,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佟十方并未察觉,只顾着喟叹,“终于到了,大家就要分道扬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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