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


    他猝然打断:“什么也没发生,各睡各的。”


    长戚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大师姐挺漂亮的吧?”


    他心跳加速,却故作镇定将头别向另一边,“嗯……还行。”


    “就是,师父也说,江湖上少有师姐这样功夫不孬的美人,好看的东西,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喜欢。”长戚轻睥他一眼,话中有话,“师姐以前和四师兄关系走的很近,那时候,四师兄对她前拥后簇端茶送水,十足的殷勤,还有其他几个师兄,对师姐多少有点崇拜,所以你低调些,小心变成众矢之的。”


    这一趟走山下来,师兄们各怀心事,对他更疏离了。


    将贵客接回点苍阁后,弟子们又要投入师父诞辰宴的最后筹备阶段,矛盾不得不暂时搁置下来。


    这几天沈烟桥一直避开主道,不想遇上师兄发生冲突,他提着两个巨大的酒坛从客房边的小径绕行,从窗下路过时,正好听见客人的交谈声。


    一人道:“陆颂的确有些不对,方才我与他切磋武学,并掌之时,感到他行气今不如昔,功力有所减弱。”


    “这么说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他每次闭关,功力必然大增,又为正江湖排名,在出关后定会在当年的群雄会中露面,但在最近一次闭关之后,他竟久不下山,其中或许有猫腻。”


    “这么说来,他搞这劳模子诞辰宴,是为了力破江湖传言。”


    “不错,所以你我今夜或许有戏。”


    窗下沈烟桥手上一滑,酒坛从指间坠下,他怵然一惊,却在这时从背后探来一只脚,脚背紧绷,平稳的接住了酒坛,随后酒坛被高高一颠,又被一只手精准的接住。


    他回头,扎扎实实对上佟无异的目光。


    她立刻竖指于唇珠上,暗示二人尽快离开。


    直到移步僻静处,她才开口,“小九,君子不闻窗,何况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知道了,可是师姐,我刚才听他们说——”


    “我听见了。”她轻轻颔首,显得忧心忡忡,“这几人只怕包藏了歪心,我今天来,也是受了师父差遣,我原本还在奇怪,为什么师父要对多年的老友有所防备……”


    她默了默,突然转过脸,“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师父他到底怎么了?”


    他已猜到陆颂的寒毒来的不寻常,但因为此前陆颂对他先威胁后请求,他不得不守口如瓶,将浮到舌尖的话吞了下去。


    “算了,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佟无异一眼看穿他,却体贴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脸,“以后不要偷听了,我会担心,我还要回去禀告,先行一步了。”


    陆颂的诞辰设宴于首阁当中,穹顶高耸,环壁幽蓝,显得氛围生冷,但好在酒浸人心,宴中五位老友都十分尽兴洒脱,畅笑直上九云霄。


    各门下精选出来的弟子更是各献技艺,看的客人眼花缭乱,但终究还是佟无异一套|弄刀舞最是惊艳,她红衣翻飞,大刀驰骋,英姿飒爽,令人称绝。


    “无异不但出落的动人,连刀术也愈发精湛,天下第一阁的大弟子真是名副其实,”一个客人借酒提议,“我家大徒儿也是一表人才,不如今日就在这给二人指个亲?”


    见陆颂不语,他继续道:“将来我必然传位给大徒儿,而你传位于无异,他二人联手,岂不天下无敌?”


    陆颂乜他一眼,终于开了口,“我阁中历来没有传位给女人的规矩,至于指亲,我看也没有这个必要,她办事周全,心思缜密,适合留在天山,为历代掌门效力。”


    许是因为醉酒,几个客人闻听后,心中都生不平意,“你把一个大好年华的姑娘锁在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到底是为了千载大业,还是中饱私囊,别人不知道,你自己能不明白吗?”


    陆颂专注的浪着杯中酒,“点苍阁如何安置弟子,莫非还需要向你等闲人作多解释不成?”


    歌缓舞迟,几位客人酒兴未退,未能察觉出异常。


    “陆兄这话欠妥,我们也是担忧宝玉蒙尘,你未来不将掌门之位交于人才,难道要交给废物不成?便说无异之潜能,只怕是三年后便能追上你,只是留下打理点苍阁,根本是荒废。”


    “说来说去,你无非是想定这门亲,你是不是在盘算,如何叫点苍阁变成她的嫁妆,未来好收入你囊中?” 陆颂本就惨白的脸更加无色,他目光一提,腾升阴寒,“我告诉你,她不会是掌门也不会嫁作他妇,你休作他想!”


    几个客人见状不免嗤笑,指指点点,“你看看,你较个什么劲。”


    陆颂已无心周旋,将手中酒盏重重掷出方案,顶好的琉璃盏落地后碎成几瓣。


    “出阵!”


    身后阁门被石闩卡死,六位阁老及弟子席中三十余人同时拔刀,将醉醺醺的五位客人包围在当中,鼓声响起,憧憧撞耳。


    客人们半条魂还在酒水里,以为这是什么新曲目,打趣的弹了弹指向自己的刀面,熏笑道:“陆兄,这一曲又叫做什么?”


    沈烟桥并不在大戏当中,他独自站在垂帘下,心房鼓跳,隐约有不祥的预感。


    他看见佟无异脱下外面冗长拖累的长衣,步出人圈,走到客人面前。


    她举臂挥刀,刀光一闪而过,客人的脑袋重重飞起,又拖着血线滚落在地。


    她对余下四人轻轻一笑,抬袖拭去脸上的血,“这叫做,落地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烟桥的挣扎 她的背光滑


    尽管在历经千帆的多年后, 再忆起当年点苍阁中的那场血雨腥风,他已经觉得,那场厮杀算不得什么, 但在当年, 对于涉世未深的沈烟桥来说, 那就是一场冲击灵魂的骇人的噩梦。


    他立在局外, 面目惊恐的望着地上血淋漓的残肢断脚, 还有吸饱了鲜血的那张裘毯, 不禁战栗。


    这就是他将要走入的江湖吗?这就是他成为点苍阁弟子之后, 注定要走上的一条路吗?难道他也要举着刀,杀气腾腾将人削砍成一段段?


    如果是这样, 他宁愿冻死于山门外。


    那夜之后,他不问课业, 整日闭门不出, 平日最宝贵的弟子剑也塞在了床底, 蒙了灰。


    人见人爱的小师弟倏忽抱恙,岂是寻常事,日日有师兄师姐闯门探望, 扰的他不胜其烦, 到后来,他把大门反拴,把头埋在被褥下面,谁喊也不应。


    这日,长戚也从首阁赶来,把门扉砸的乱响,“小九,小九, 听说你病了?开门让师姐瞧瞧。”


    长戚私下与他话多,但素来爱唠叨埋怨,这次虽说是来看他的,但多半也还是为吐槽自身的事。


    他心烦意乱的爬起身,打算寻个角落避一避,遂打开后窗,跳了出去。


    待稳稳落在厚厚的积雪中时,他才察觉,身边已经等着一个人。


    今日雪初停,后屋洁白的积雪无人践踏,午后烂漫阳光在上面散出银辉,迷蒙的拢在佟无异周身,缥缈虚幻,像个谪仙似的。


    他一时无措,满腔都是她袖底的浅香与空气中的冷香交缠在一起的味道。


    她伸手来探他的额头,“好像没病,你怎么了?”


    他微微别过头,垂眸不应。


    “你心里有事吗?”她像是认定了,“想不想和师姐说说?”


    她牵住他往首阁走,她的手冰凉轻软,缠在他手腕上,像一节白绸,令他心头起了一阵波澜,可那阵波澜很快就被浇灭了。


    他望向了她的另一只手。


    就是这只白皙文秀的手,在当夜紧握着刀,横飞猛渡,最快最狠凶神恶煞。


    “师姐。”他驻步不动,将手抽回来,“我想……离开点苍阁。”


    “为什么?”


    “我来这只是想讨一碗饭吃,我不想杀人。”


    佟无异点点头,仍是淡淡的,“来。”她再次牵起他的手,来到自己屋中,从地炉中取了一杯热茶递上来。


    屋中有如春日和煦,他感觉好一些。


    “小九,当日那五个人是得知师父体弱后,想趁虚而入,制服师父,好抢夺本门心法武学,师父设计除掉他们,是为自保,这是逼不得已,否则事情传出去,会引来更多对我们点苍阁虎视眈眈的歹徒。”


    “这我不懂。”他轻轻垂下头,“师姐你杀过很多人吗?”


    “何谓多何谓少啊?”


    “你杀人不害怕吗?莫非你其实……挺喜欢这样?”


    “我当然不喜欢杀人,如果叫我选,我更愿意让苍生吃点苦头,再在悬崖边拉他们一把,这比杀他们,或给他们讲大道理要省事的多,”她面色从容,为自己取了一杯茶,在他面前的墩凳上坐下,“可是小九,江湖浪大,每个人都在随波逐流,要不要救一个人,要不要杀一个人,苍天会给你答案,你有时也做不了选择,你得逼自己尽快置之度外,将一切手起刀落看做游乐人间。”


    杯中的水正印着他迷茫局促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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