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知秋一时无话,心中只道他爹说的对,江湖人永远是江湖人,章法不同,不相为谋,不予同道。


    “十方,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江湖不能插手朝廷的事。”见她仍旧要跟去,他也不罢休,快步挡在她身前,“劫囚劫车,你已经一错再错,现在退步还来得及,你就别插手了,让官府去秉公持证。”


    佟十方短促笑了一声,眼中满是讥诮,“我只相信人性复杂,也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不寄希望在别人身上,也不该期盼你和我能相互理解,”她抱拳,“我本就是个江湖里的闲人,我就喜欢以暴制暴,你我做个萍水之交还不错,但更多的事就不要纠缠在一起了,以免意见相左,伤了和气,就此别过吧。”


    她气吞山河的向前走,任凭良知秋在背后如何叫,也绝不回头。


    她独行了一段,感到脸上因为争执泛起的热气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头涌起的一阵后悔。


    恰在此时婴孩在她怀里再次放声大哭,身后的九郎跟近了些,他用手指勾开襁褓一角,冲着孩子一笑,随即将手探来,“把孩子给我吧,你好缓缓。”


    “不用,我可以的。”她麻利的将婴孩解绑,熟练的打横抱在臂弯里拍哄,随即对上他质疑的目光,“我有个弟弟,小时候爸妈不管他,都是我在带。”


    “你好像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什么话?”


    “我可以,我行,我一人可以的,我一人能行。”他用手指轻柔的抚了抚婴孩的额头,“为什么?是急于想证明自己吗?”


    “不是。”她顿了顿,“我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喜欢别人因此来麻烦我。”


    九郎望了她一眼,见她已经目露疲态,便从她手中径直将孩子抱过去,“这怎么是麻烦呢?这么可爱的小团子我也想抱抱。”


    他轻轻垂头,目光轻软干净,唇间含着笑,佟十方无意看了一眼,就又看了第二眼。


    “我的修行大概还不够吧。”


    “怎么?”


    “我刚才的话说的太重了。”她叹了口气,“总是忍不住把在二十一世纪的情绪带到这里来,又不分青红皂白的发|泄掉,真是……活该没朋友。”


    “我又听不懂了,又是你那一套什么来着?宇宙论?”他又道,“其实你刚才那番话说的没错,江湖事还需江湖尽,我们与官家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走的太深只会给对方招惹麻烦。”


    是啊,当初自己是怎么想的,女主设定成江湖浪人,男主却是官僚世家,键盘上打一句“他们爱上了对方”就足够了,但真要经历一遭才会明白,门不当户不对,观念上更加不合。


    “现在你怎么打算?”


    “我的初衷是救她们出去,没道理放任她们才出虎口又入火坑,那个司马大人绝不是好东西,我今夜就去救她们走。”


    “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先回一趟客栈,把孩子交给李三粗。”


    “不用了,我一个人……”她顿了顿,“能行。”


    九郎噗嗤笑出声,“你看吧,又来了,你就别担心给我找麻烦了,我帮你可是有私心的,都是为了钱,这是有偿劳动,记住这点就行。”


    佟十方被他逗笑了,“行,那我等你啊打工人。”


    九郎带着孩子赶回客栈时,天色已经很深了,他敲了敲李三粗的门,没人应声,便趋去陈赝生房前,门一拍就开了,屋里居然没人。


    正要去寻人,一转身却发现陈赝生就站在自己身后。


    赶回屋的陈赝生满嘴油光的打了个饱嗝,又用竹签剔了剔门牙,将一根肉丝吐在脚边。


    二人对视一眼,前后脚进了屋,九郎抚平被褥,将睡着的孩子放在上面,书生勾着脑袋打量过来,“什么?这小家伙哪儿来的?”


    “被佟十方救回来的。”


    “哟。”陈赝生乐的往床角一靠,“姓佟的现在弃恶从善了,要给自己积德了?怎么和你口中说的不一样了?”


    “人前的表象罢了。”九郎乜着他,“现在的陈赝生应该正在卧床昏迷不醒,而不是精神百倍的下楼喝酒吃肉。”


    陈赝生把牙签往地上一甩,“姓沈的,你可真难伺候,你以为装昏迷很容易吗,躺在那挺尸一样,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憋死我了,还有你这几根揉骨针,”他骚了骚后脑,“你是不是手抖插歪了?贼难受,我告诉你等你事成了,要请我吃三顿老酒。”


    “十顿也行。”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那陈赝生往床上一坐,百般嫌弃的打量着孩子,“你俩有多少年没见了?”


    “四五年。”


    “你变了很多吗?她怎么没有认出你?早知如此还费尽扮什么书生?”


    九郎望着桌上火苗,半晌才道:“她那样的人把我忘了也不奇怪,不过书生这身份还是要保留,你好好的装一阵子,让她打消对书生的疑虑,方便我日后办事。”


    “你这狐狸,手腕厉害,算盘又打的好,我算是服了,被你盯上算她倒霉。”九郎睹他一眼,他立刻改口:“活该,是算她活该。”


    “行了,我走了。”


    “哎哎,这娃就丢给我了?”


    “隔壁李三粗是不是被你的血迷晕的?”


    “对啊,不然我怎么敢下楼放心吃酒?”


    “那就是了,这小家伙不归你管归谁管?”九郎反手带上门,“你也活该。”


    深夜里万籁寂,银灯摇曳,同州司马大人依旧滞留在衙门,他满心愁苦,在后厅堂绕着圈的踱步。


    “这事绝对不能叫知府大人知道,要是晓得我看管不严闹出这样的事情,还不得卸了我的脑袋?”


    “还有你的乌纱帽。”坐在一旁的盐帮帮主又往他心口多插了一把刀。


    “亏你接这话!我一直叫你悠着点谨慎着点,那么大的盐帮居然能叫两个江湖人给溜进去?亏你们盐帮自称同州第一帮!”


    那帮主满脸愠色,却也不多说,只从袖筒里取出一只小盒搁在耳边晃了晃,又抬手在司马面前摇了摇,只听里面铛铛作响,司马登时会意,这是给他的一盒金珠子,他立刻闭嘴接下来塞在裤腰带里。


    “大人说的对,是我那帮弟兄没管教好。”帮主朝他鄙夷一笑,“但我知道大人的法子最多,现在街巷里已经有人在议论纷纷,大人打算怎么判?”


    司马俯手踱步,将眼珠子一转,“早年,这几个村妇不幸遭人拐卖,后被卖入了窑子,受尽折磨后几人的精神便变得萎靡错乱,幸亏同州盐帮好心出手解救了几人,只是苦于没打听到来处,只好将她们好吃好喝的养在帮中。”


    “很好,然后呢?”


    司马将手背在手心上重重一叠,“至于她们口中所说帮众女干污她们这一事,纯属精神失常后的荒谬之言!”


    帮主接话道:“若是几位村妇愿意,盐帮中自有好汉愿意婚娶!”


    话罢二人对视一眼,司马更是笑道:“那就结案!”


    “大人向来公正不阿,妙啊。”帮主满意的点头,提起手边宣花板斧,“明日公堂审案就按照这个来审,未免出岔子,我会另外安排五个女人前来替她们问审,这几个就先行处理掉吧,请大人带路。”


    二人一同去了衙门大牢,开门后司马遣走所有狱卒,二人独自在牢中。


    那帮主接过钥匙,刚将牢笼打开,就听司马大人在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帮主一惊,还未来得及回头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便感到腹中凉的窜风,他低下头,但见一把宽刀从他腹部生出来,又利又长血淋漓的。


    他一把按住刀:“痛…好痛……”


    却听一人在耳后阴森道:“更痛的还在后面呢。”


    佟十方拧动刀柄,搅的他肠断腹烂,再向外用力一抽,登时就扯出一地皮肉内脏碎屑,他没了魂,无声无息的倒了下去。


    她看向脸色苍白的四个女人,“你们怎么这副表情?不解气吗?”


    女人们被眼前血淋漓的一幕吓得不浅,只有那位母亲站出来狠狠在帮主的肠子和下|身上跺了几脚,“还不够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大道月光 小|弟|弟


    “千刀万剐当然更解气了, 可惜现在没那个美国时间。”佟十方进去将几人的脚链斩断,带着她们往大牢外撤,“你们别再一步三回头了, 这里的官府不会给你们伸张正义的, 这蝇头狗官勾结盐帮正计划着大事化了, 只差一步就要杀你们灭口了, 当下要紧的是先送你们离开同州, 等平安离开之后养精蓄锐, 大仇来年再报。”


    出了大牢, 九郎在不远处接应,他早已撬开了后门锁, 七人鱼贯而出,顺着泛起青泥味的巷弄急奔起来, 眼看几人到了巷口, 却见拦路闪出一个人影。


    九郎放缓脚步, 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是良知秋。”


    佟十方心中悠悠叹气,手则向后握住了刀柄。


    “良公子, 这是江湖人办事, 不合章法我明白,但总不算是在做恶事吧?咱们不相为谋就非要有此一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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