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利目光环扫城内,忽而身子暴起,跃上一处矮墙,三两下杀了看守的亲卫,在矮墙后果不其然看见一架投石机。
“赵家小儿果真说话算话。”
城破的片刻功夫,敌骑迅速占领高地,投石机轰隆作响,砸出一滩滩肉泥。
扶霜抹了把脸,脑后生风,他下意识攀上矮墙,双臂撑着身子,“轰隆——”背后他站着的地方遽然被磨石砸出一个大坑,“你他妈——”
弯刀从头顶上擦过,左耳带着耳环的北境人双手各拿着弯刀,在三尺宽的台面上跟扶霜交起手。扶霜抬臂格挡,余光扫见四五个北境人跃上此处。
他难道是什么活靶子?值得这么多人取他性命?
弯刀压下来,几乎碰到肩颈,扶霜吸气抬脚一踹,敌兵重心不稳从台面上砸下去,砸破半堵矮墙,一架投石机暴露出来。
原来他们压根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城上的这架投石机。
奇了怪了,他们怎么知道这有投石机?
“殿下!”
“嗖嗖——”黑色箭矢擦着头顶扎进地上,郭三一抬头,城墙据守的高地已经沦陷,几个敌兵正在上头放箭。
“一二三四五...”郭三趴在矮墙后边,“他们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血色把夕阳染的绯红,秦嘉逆着人流骑马冲向城门口,远远看见浓烟滚滚,伴着不知疲倦的厮杀声,随着落日尽归于平静。
“郭三,带着殿下走吧,”扶霜吐出一口血,“等城内百姓撤完...咳咳咳!”
郭三摁住扶霜心口上的血窟窿,“扶霜哥!你撑一会,我找岑老来救你——”
“走,别回头...”
郭三的身影淡出视线,耳畔万籁俱寂,什么都听不见。
“殿下!”秦嘉急喝一声,在火光旁看见浑身浴血的齐承修,她骑马歪身伸出手,“把手给我!”
“临洮城内百姓俱都撤离,殿下,弃城吧。”
“撤军——”
“人怎么样?扶霜哥心口被捅了个大窟窿,”郭三耷拉着脱臼的右臂,一脸衰相的看着岑百玄。
岑百玄哪里顾得上他,几千几万的伤兵都等着他缝针开药呢!
“求求你救救扶霜哥!救救他!”
药童把郭三拉走,双手在他脱臼的右臂上抹了几下,旋即一扭,“接好了,去外头打三盆水来,师父要缝伤...”
话没说完,郭三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应台府内,到处都是伤兵。方氏和福儿自请来帮忙,忙活一晚上都没歇着。
“师父...”行军床上青年双眸紧闭,面色惨白,秦嘉听见声音捧来一碗温水,方落座,骤然瞧见齐承修眼角的泪水。
她抬袖轻轻擦去,拿温水润湿了他干燥的唇。
施洪战死了。
战事从一月中到二月初僵持不下,二月,大宣丢了临洮,施洪战死,临洮一战大宣折损两万余人。浓稠血迹挥之不去,成了所有人心里的噩梦。
脱尔脱就势在临洮驻扎,一月间进犯数次,均被挡了回去。
三月,扶霜吴玥魏晟的伤养的差不多,磨刀霍霍,人人眼里都带着股誓死不归的狠劲。
有时候急于报仇,也会蒙蔽他们的眼睛。
开春雪化,到处都是泥泞地。应台府如今还算偏安,只是不知这偏安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朝廷突然下了调令,我也正想回去看看,”秦嘉从桌案上拿起文书递过去,“仗打的蹊跷,脱尔脱攻下临洮只用了几天,势如破竹。殿下注意过没有?他们攻城用的投石机和橦车和兵部铸造的很像。”
秦嘉好歹做过兵部员外郎,只升值方司郎中,虽不是管军械的活计,但在兵部耳濡目染那么久,并非对军械全然不知。
“何时启程?”
“越早越好,就明日吧。”
眼下大宣之内哪里还有安生地方,边境战事来势汹汹,如若朝廷内部真的出了奸细,与龙潭虎穴别无两样。
他心中担忧愈甚,商量道:“我派旁人去...”
“殿下,旁人未必知道这许多内情,边境脱尔脱部虎视眈眈,时间金贵耽搁不起,这一遭我替殿下去。”
“不行!既然已经猜到脱尔脱跟朝廷里的人勾结,你现在回去与送死有什么两样?”
“殿下信我。”
齐承修默默看她良久,自施洪死后,亲卫军折损过半,几位副将死死伤伤。他连日来没睡过什么好觉,下巴冒出青茬的尚不及刮干净,他眼神哀伤,“我是信不过我自己...”
秦嘉张臂抱着人,轻声道:“我是殿下的刀,我为殿下开路。”
“淮安你...”齐承修迟钝的蹙起眉尖,瞳仁映着的模样渐渐溃散。“你做了什么...”
“一点迷药而已,殿下,好好睡一觉吧。”
应台各处一副大劫之后的模样,秦嘉披着厚氅衣阖上屋门,在屋门瞧见扶霜,“都准备好了吗?”
扶霜拱手,“应大人的意思,现在就可以启程。”
“好,”此处不比临洮府府院,只是暂时借用了应台的一处官衙,遂处处显得肃穆,没有临洮府院的柿子树和腊梅,孤寂的很。“照看好殿下他们。”
“扶霜明白。”
秦嘉穿着阔大氅衣出了官衙,官衙外吴玥带着斗笠驾着马车,“走吧。”
这一路轻装简行,抵达京都时刚进了四月。
从去岁领陕西道御史的缺儿至今,都有大半年了。
陆谦先得了风声,一早就让府上小厮驾车从城门处候着,等到午时,城外驶来一辆朴素的马车,竹帘一挑,露出张阔别许久的脸来。
“淮安呐!这这这!”
秦嘉理理袍子从马车上下来,远远就拱手作揖,“还没恭贺陆兄新禧。”
年前陆谦给她的回信上提了一句他与颜莞的婚事,秦嘉是打心底里觉得高兴。
陆谦折扇一合,“可惜你没喝上我俩的喜酒。”
“小弟没喝上不算什么大事,改日我给嫂子敬一杯。”
“你呀你,”陆谦揽着人走,“官场上的客套话可莫要拿来糊弄我,咱们这就喝一杯去?今日休沐!”
“闵泽兄可好?”
“好呢好呢一切都好,倒是你,边境仗打的这么厉害,年后丢了临洮一府,啧啧啧,可真是不容易。”
陆谦在宝珍记定了一间,秦嘉阖上窗户,确认隔墙无人后才落座道:“我离京许久,如今朝廷局势如何,陆兄与我说说。”
陆谦斟了两杯梨花白,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见了,他凝着神色,“你先与我说说,你回来是要干什么?”
秦嘉举杯喝了酒,微微一笑,“陆兄,我回来不是朝廷的意思么?”
“撒谎,”陆谦接着给她倒酒,“你上任还未满一年,陛下能想的起你?倘若真是朝廷的调令,那诏书呢?”
秦嘉不答,陆谦便倚着椅背,自顾自道:“你轻装简行,进城时没穿官袍,就是不想让别人认出你的身份。”他身子前倾,看住秦嘉,“你是自作主张回来的。”
秦嘉不反驳,陆谦轻笑出声,指尖敲了敲桌面,“说吧,回来干嘛?”
“陆兄,”秦嘉殷勤的给他斟了杯酒,“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确实是自作主张回京的,回来么,当然有要事要做。”
陆谦压着声,“如今京都局势不同,我实话与你说,陛下自年关时便病了,如今在大朝会上甚少出现,天下民心都向着储君,你想玩什么花样?!”
“嘶,”秦嘉轻轻抽气,“陆兄以为我要做什么?”
陆谦灌了一杯酒,支着下颌道:“我哪知道你要干什么?”
打哑谜没意思,秦嘉索性挑开了说,“储君自是人心所向,殿下无心此位,我来是有另一桩事要查。”
——
隔间,待秦嘉走后,女婢低着头悄无声息进来,附在屏风后的女子耳边说了几句话。
“看清楚了?真的是他?”
“婢子看的一清二楚,万万错不了。”
张疏月猛地捏住杯壁,猝然睁开眼,“他果真回来了。桃儿,安排下去吧。”
叫桃儿的女侍愣了一下,似有些于心不忍,“小姐,真的要这么做吗?”
张疏月蹙起眉尖,歪头盯着她,那一瞬桃儿觉得像是被毒蛇盯住一般,让她哆哆嗦嗦的跪下来。
“他们不该死吗?”张疏月忽而轻笑,“我沦落至此是谁的错?爹死了,赵滕玉护不住我,赵寿把我强嫁给齐寥世——你看看我!啊?”张疏月抑制不住战栗的身子,大力捏着桃儿的下巴,“我都成什么样子了?他们难道不该死吗?他们统统该死!”
“是、是!”桃儿止不住往地上磕头,“婢子这就去办。”
桃儿离开后,张疏月才缓缓拆下发间的玉饰,像拿着匕首一般,目露疯癫,“他们全该死。”
秦嘉秘密回京不好大摇大摆去往四王府,只白日里让小厮从角门里递了帖子过去,临到暮色四合才披着宽绰的氅衣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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