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承修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扶霜远远打马跑来,“殿下您瞧谁来了?!”
“嗯?”齐承修扭头,两匹马跟在后头,蹄声如雷。
“殿下!”胡飞白急勒停马,草草抱拳。
“哟,胡大当家。”
“不敢不敢,”胡飞白憨笑,绩溪口音略重,“我现在早就不是土匪!殿下别打趣我了!”
三人踏着黄沙一路往守边城去,“怎么只身前来?”
胡飞白摸了把后脑勺,“边境要起战事,我在守备军里哪个坐的住?”他没好意思说偷溜出来的,这是犯了军纪。
扶霜一挑眉,毫不留情的戳穿,“怎么?偷溜出来的?”
胡飞白低着头摸后脑勺。
守边城里急征来的民兵和军卫里的将士轮流修筑城池,如今补了七七八八。
胡飞白立马找补,“这是有原因的,你们还不知道京都的消息呢吧?”
“什么消息?”扶霜问。
胡飞白也不卖关子,“朝廷里派调来的将领还没个说法,听说为这事争的厉害。咱们大宣武将不多,几个成名武将多是魏家人,可我听当官的意思,是不想让魏大都督领军。”
扶霜扭头,“这不正好,让虎啸军来。”
齐承修听了半晌,末了接一句,“要来早来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朝廷还在物色新的人选,然而除了大都督府的将,还有谁熟悉北大境?
“北大境之前是鞑子兵,七殿下的虎啸军是退敌主力。”
京都秋风萧瑟,满地尽是落叶,天地间如此萧索,倒叫人想尽伤心往事。戚良恪拢了拢夹薄绒的霜色大袖,淡淡收回视线,“可如今却是用不得。”
厅屋内静悄悄,四下坐满了人,他坐在后排末尾边上,像是被众人排挤出去的那一个,气质独特到不能与之相融。
不,他是主动离群索居,不想也不愿与旁人牵扯。
话音落,酱脸色的男人接了话,“这谁不知道?殿下难道还会用七殿下?”
厅屋主座上的青年没接话,他气质沉稳,一言不发也压得住厅屋内七嘴八舌的窃窃私语声。
酱面男人自顾朝齐景新道:“殿下,我看不如让陕西道的都指挥同知朱彦挂大帅印。”
齐景新捏着指上的骨扳指,撩开眼皮反问:“越过都指挥使檀悦,让他的副将挂印,听着不妥。”
厅屋内七八人俱低着头,大宣的武将在他们的脑海里一一闪过,能担任大帅的人却屈指可数,再者战场诡谲,他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往朝廷里荐举的人真的能成事。
若是败了,这荐举不力的罪名谁又能承担?既要武将有领兵实力,又得让他领大殿下的情。
啧,难办。
“戚公子的意思呢?”
戚良恪目光越过攒动人头,从容道:“京都再无戚家,我亦不是戚家公子。”他唇角带笑,那笑说不出的寂寥,“此刻我是殿下的客卿。”
齐景新哑然一瞬,随即正色道:“戚先生,请讲。”
戚良恪拢住霜色宽袍,“不才正有一个人选。”
厅屋内的客卿低头支着耳朵听,他们一面奚落戚良恪如今的处境,又忌惮他抢了风头,在主君面前得了青眼。
但京都白衣戚良恪毕竟是京都出了名的名士,似乎天生就压他们一头。众人暗观者有之,打量者有之,试探者有之。
“都督府前左都督施洪大将军。”
“不行!”
此言一出激散厅屋内平静的水面,“施洪是何人?永和年间他不就驻扎在陛下当时的封地内?他是七殿下的师傅!这简直——简直就是胡闹!”
“不用七殿下却用七殿下的师傅,你说这,有区别吗?”
“诸位莫急。”霜色青年不急不徐,等旁人的数落声渐渐散去,才道:“施洪将军虽与七殿下有师徒情谊,然而自宣宁元年、葛师亡故后已隐退多年,据我所知,这些年施洪将军与七殿下并无往来。”
“再者,施洪将军成名已久,又在西北镇守多年,对上脱尔脱也有胜算。”戚良恪平声道:“施洪将军不是心思狭隘之人,家国大事当前他必不会含糊,殿下要提拔人,不如就让他们跟着施洪老将军做事,既稳妥又对殿下有利。”
“举荐施洪将军不就等同于助七殿下一臂之力?”客卿之中有人出声反驳,“那咱们岂不是为他们做了嫁衣?”
戚良恪心平气和的问:“诸位难道还有合适的人选?”
一语掐灭了所有人的欲言又止。
齐景新听罢,温声道:“诸位先生在此讨论良久,都下去歇息吧。”他转眸望去,“戚先生,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待人散尽,齐景新从上首扯了把椅子下来,与他对膝而坐,主主臣臣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许多,他笑道:“先生说得对,施洪老将军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先生为我筹谋良多。”
“殿下客气,是在下的本分。”
戚良恪掌心握住滚烫的茶杯,瓷杯上的热度灼烫掌心,让他在麻木里感受到清晰的刺痛,这样的感觉很好,比温吞的麻木更让人喜欢。
他不习惯这样与人亲近,起身往后撤了下,瓷杯搁在桌面上,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时候不早,在下先退了。”
“先生,”齐景新没起身,臂肘撑在膝盖上,就这么撩起眼皮看他,“先生一个人未免太形单影只,听闻先生家里之前给先生订过一门亲,”他转目想了想,“是卢侍郎家的小女儿?”齐景新笑道:“这亲事好。我看不如——”
“劳殿下挂心,可我孑然一身,岂敢耽误佳人?”戚良恪拱手,“亲事早已作罢,不必再提。”
齐景新目光自青年霜白的袍衫上撤回,落在那杯氤氲热气的瓷杯上,“京都白衣客,翩然犹落尘。”
可这样的名士若不遭遇巨变,又怎会成为他的客卿?看来这世间事一环扣一环,万事难两全。
他目光看向屋外,倏忽放远。齐元巍在贵州道大力镇压戚家,遭到贵州道上下官员以及依附戚家的小世家的暗中抵抗,险些造成一地哗变。他自请到贵州道收拾残局时,戚家老宅早被打砸一片,满目狼藉。
齐元巍的人强硬查封了戚家,戚良恪从名满京都的世家公子一下子跌进尘埃里,在贵州成了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
丧家之犬不值得疼惜,但齐景新知道,此人是难得的治世良才。
“殿下所求,我不能予。”
便是家中巨变,亦更变不了他一身清骨。齐景新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这位京都名士白衣客,他平和的不像遭了大变,即使被老天摁进泥里,也做不到怨天恨世。
齐景新觉得奇怪,他不是大度的人,天下人若负了他,那天下人都该死。“从前他们慕你敬你,而今他们因为你是魏家子,恨你唾你,你不怨?”
“一辈子活在怨恨里没意思,那样太苦也太痛。”
齐景新看着他,“满腹才学却不入仕,日后名不能入列三公九卿,不悔?”
“在下志不在此,情愿一生寄情山水,”白衣半边溅上泥污,他眸中敛着悲世的颜色,“又有何悔?”
“好。白衣相,天涯客。你所求本王皆予你。”
——
“军卫无有朝廷调令,他们不会听殿下的,秦大人是监察御史,让军卫的人去守边城修葺城池还好说,要是打仗,根本指望不上他们。”扶霜在清晨的冷风里呵出白气,盔甲结着白霜。“殿下,陕西道卫所的指挥使坚持守城,他们压根不会主动出兵。”扶霜有些担心,刀鞘刮过指腹,“脱尔脱要是把主力部队的辎重运来,守边城根本撑不了多久。”
脱尔脱部的马蹄声日夜在守边城外响,军卫那些人也能睡的安稳?
齐承修偏头,在云雾菲薄大片原野上看见踏云在跑,吴玥从后边拎着叽叽喳喳的萝卜头过来,风把他们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话送到耳边。
“他们不打,咱们打就是了。”
扶霜为难道,“咱只有五千人不到。”
“足够了。”
吴玥拎着郭小郎过来,抱拳行礼。郭小郎控诉,“不许再揪我领子!我都长大了!”
吴玥比划下他的个头,欠揍似的笑,“哦?那个子怎么不长?”
郭小郎一口咬在吴玥手上,恶狠狠的像是个怎么都甩不掉的牛皮糖。
“松口松口!”吴玥嘶了几声,“你这小鬼!牙尖嘴利!”
吴玥作势动手去捉,哪知郭小郎游鱼似的钻到他腋下,照着脆弱的侧肋砰砰就是几拳。
“好小子!轻功学的不错!”吴玥的手精准捏住郭小郎的后颈,在他狡黠的眼神里刚窥见一丝不对劲,侧腰上的肉猛地一疼。“嘶——”吴玥立时松了手,抬脚踢中他屁股。
郭小郎吐着舌头躲到扶霜身后,冲吴玥扮了个鬼脸。
扶霜捏捏郭小郎的筋骨,笑道:“个子窜高了,筋骨长得也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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