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承修起身,屋内转了圈,摸到秦嘉兵部的牌子,“用这个,封锁我醒的消息,别传出去。”
“是。”
三天没下地活动,齐承修披件外裳在屋内踱步,“岑老这回立了大功,虽说你是我的部下,但到了京城该请赏的还会给你请赏。”
岑百玄连说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齐承修坐在圆木椅上,让岑百玄也坐,“不给你请太医院的职,赏给你太医院的药材还不成?”
岑百玄立时起身拱手作揖,嘴险些咧到耳后去,“殿下殿下,还得是我的殿下啊!”
岑百玄是名医,早年间在太医院供过职,可惜他不喜欢那儿,御医们给宫里的贵人们开方子不求治好,只求别死在自己手里,这风气萎靡,钻研药材药方的时间还不如讨宫里贵人喜好的多,他受够这日子,故意犯点小错,又顶撞院使,就这么直接被赶离出来。不过有一说一,太医院的药材荟萃天下珍宝,让那群人用只是可惜,不如给他呢!
“哎呦光顾着讨赏,小老儿得给殿下把把脉。”
岑百玄手搭在齐承修脉上,好一会才道:“得亏殿下身体好,若不然这疫病发的又凶又急,常人一脚都要跨进鬼门关喽。高热已褪,只要身上的疹子消了,这病就算好全了,只是接下来还得连续服半个月的药,以防万一嘛!”
喝过药,洗完澡,秦嘉就回来了。
“殿下醒了?”秦嘉迎门进来,“真好。”
身上的疹子还没褪干净,唯恐给她染上,齐承修耐着性子,“嗯,醒了,淮安高兴么?”
“高兴。殿下是吉人自有天象。”
“不对,我的天象是你,淮安。”
吉人自有天象,齐承修自有秦淮安。
女侍把屋内软榻旁的行军床撤掉,吃过晚膳,窗下,秦嘉正把这几日的事情一一说明。
廊下亲军旗头吴玥拱了拱手,对着闭合的屋门扬声道:“殿下,大人,那少年醒了,嚷嚷着要见大人呢。”
“少年?什么少年?”
将才光顾着说赵祖合和赈济粮的事,打着想让齐承修养孩子的事还没说,秦嘉短促笑了一声,“殿下身边人可不多,下官是给殿下物色了个。”
“哦?”齐承修眉梢一扬,对窗外的吴玥招手,“把人带进来。”
那少年在院内等的急不可耐,听见屋内有人应了声,当即一个虎跃蹦了出去,吴玥手在少年后领抓了一下,居然没抓着。
连声在后头喊,“没大没小,快站住!”
吴玥年纪与扶霜差不多,还不到当这少年爹的岁数,不过当少年的兄长年纪正好,年纪差的少,少年就不怕,当即一个猛子扎过去,扑进门内,‘哧溜’一下跪到齐承修和秦嘉二人跟前。
吴玥在后头像是个给自家淘气的弟弟擦屁股收拾烂摊子的兄长,单膝跪下请罪,“属下看护不力。”
半大小子心思野的很,扑跪在地上,抬眼看见秦嘉,正要磕头,谁知屋内还坐着个不容忽视的青年,他就对上那么一眼,生生打了个激灵,气势老老实实的怂下去。
齐承修稳坐着,等秦嘉说话。
秦嘉看眼少年又看向齐承修,话家常似的说道:“这是下官从街上带回来的少年,年岁小,留着让殿下调教正合适。”
齐承修总觉得秦嘉这话说的别扭,什么调教?他眼神往秦嘉那看一眼,脉脉含情。
秦嘉对上他这眼神,立时别过头轻咳声,“我看这少年根骨正好,是个学武的好料子,殿下觉得呢?”
齐承修借口吃茶,把刚才窥见秦嘉那点窘迫的笑意生生压了下去,“嗯,是不错。”
“殿下不若收了?”
齐承修不答,眼神稍稍往少年身上看了眼,“家是哪的?叫什么?这年纪去外头谋个活计还不简单?我这的差事可不好干。”
“回殿下的话,小的叫郭三,家里行三嘛,熟人都叫我郭三郎。家就在大枯巷,小的没出路,大人救了小的一命,小的这命往后就是大人的!”
齐承修巍巍然搁下茶盏,“当我这是什么地方?觉得自己可怜,想让本王收留你?我心肠可没秦大人这么好,前两日才在街上叫人算计了,你说你想来,谁知道你是不是细作?”
郭三郎缩肩塌腰,惶恐看上首二人一眼,死命摇着头,“我不是!我不是!”
“那怎么不说实话呢?”齐承修起身,“在你秦大人跟前装死?你再跟我玩什么花样?”
郭三郎“咚”的一下把头磕在地上,眼眶子里浸出泪来,浑身都打着哆嗦,这回是实打实的怕了,“小的...小的不是故意要欺瞒大人的,我想以后都有饭吃,这才在大人面前装晕...可我不想再饿肚子了!我想跟着你们——”少年仰起头,“多难多苦都行。”
秦嘉默默喝茶,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诓她,她眼力还是没齐承修好呐。
“好啊,既然身都卖了,那就跟着亲卫们吧,要是觉得苦,跟吴玥打声招呼。”齐承修摆手,“不必往我这报了。”
吴玥应声,提着小崽子出去。大通间内寂静下来。
秦嘉好奇问:“殿下是怎么看出来那少年在装晕?”
齐承修轻笑声,“在我跟前装相,他还太嫩。真快饿死的人哪能像他这样吃顿饭就有气力说话的?不在床上卧个三天都起不来。”
“我瞧他面黄肌瘦,不想竟骗了我。”秦嘉收回目光,“正关头,不能大意,人既然已经带回来,是不是细作还需再看看。”
夜里吴玥正抱刀在屋梁上守夜,内院亲卫围的扎实,连个苍蝇都进不来,到了下半夜,亲卫轮值,吴玥轻手轻脚从屋梁上跳下来,借着月色往外走,到二门门口忽然被亲军侍卫堵住。
“怎么?”
寒鸦嘶鸣,亲军侍卫从怀里摸出封信,“吴头您看,弟兄们在后角门那截了封信。”
吴玥擦着火折子,随即面色一变,当即跨步去了内院。
三更半夜,齐承修披衣起来,没叫醒秦嘉,让扶霜和吴玥先前偏房候着。二人等候的空闲,已经把事情细细串起来了。
齐承修拢着薄披风进来,脚边带起外头的寒风,免了他二人的礼,“查出来是谁递的消息么?”
扶霜半跪在地,请罪道:“属下与吴玥猜测,是那个从绩溪回来的探子。”
吴玥也跟着跪下来,“此人不是殿下提拔起来的亲军侍卫,他是在去岁虎啸军归守京畿守备军的时候,才被提拔上来的。”
扶霜头低的更深,“属下办事不利,请殿下责罚。”
“不关你的事,都起来。”齐承修斜靠着圆木椅,年前京畿守备军的事怨不了别人,虎啸军已然交付出去,七王府的人也插不上手。“这事就是个警醒,往后亲军侍卫从虎啸军营里分出来,扶霜你就是侍卫总领,吴玥,你做扶霜的副手。”
二人拱手谢恩。
齐承修烧了信,“内院别叫人进来,唔...不若就在外院摆幅棺材吧,赵祖合约摸想看见这个。”
吩咐完,齐承修回了正屋,三月中,积雪初化,天还不算多热,屋里烧着碳。齐承修把薄披风脱了随意搭在衣架上,守着炭盆暖了暖身,才囫囵进了被窝。
“殿下去哪了?”
被子里闷出声,齐承修轻手把褥子扯到她颈下,声音听得出轻快,“没去哪,配合一下而已。”
“配合什么?”秦嘉脑子此刻已经不灵光了,白日里那些拨云诡谲的阴谋算计此刻都抛掷在脑后,梦里都是老家蕲州的那一方小院。
蕲州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阿兄早早中了秀才,不算白身,因此家里的几亩良田都不用纳税交租子,邻里乡里都敬重阿兄的身份,一家人虽不阔绰但也没饿过肚子。
阿兄早起要去乡里上学,家里就剩她一个人,阿娘让她拿绣花针绣帕子,她歪歪扭扭绣了个说不上什么东西的东西,自己都觉得难看,索性弃了。往后方氏再喊她做绣活,她就偷偷跑出去。
起先是穿着阿兄小了的旧衣裳,把头发盘起来,大街小巷的乱转。去书肆里看小人书,读话本子。要么就是偷偷溜去阿兄上学的那个乡府,拿着几本旧书,装出一份斯文样子正大光明的进去,躲过了守卫的视线再偷偷溜到学堂外面,偷听夫子上课。
原本这事天衣无缝嘛,可巧不巧,一回下急雨,不消一刻就成淋成了落汤鸡,躲在廊子下避雨,正正遇上乡学里的先生,便是现跑都来不及,被抓个正着。先生课虽然讲的古板迂腐,但为人还算正直,不打算跟她这个混账小子计较。
打算放她走,可守门的护卫不愿,硬要枷了她到乡学门口示众丢脸去。
阿兄听到消息就撑着伞来,对她说:“想上学吗?”
她点头。
梦里少年的影子变得模糊,她只隐隐约约听见他的答话,“好,那明天随我一起来吧。”
“阿兄...”
齐承修正把玩她的乌发,闻言怔了怔,把人拥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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