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嘉死盯着笔尖,迟迟没着墨。柳生与兄长的身影迟迟在脑海里徜徉不去,这看似是一个可以为他们伸冤昭雪的时机,却又不是。
如果元年登科楼起火与柳生之死真的是皇帝的授意,那么此刻她敢说出半个字,性命立时不保。
指尖闷出汗意,旁侧磨墨的小太监着急催促,“秦大人,您不要命了吗?”
“陛下!”秦嘉扯了白宣纸跪在地上,低头呈上。小太监一脸欲言又止的捧着白宣纸上前。
皇帝目光扫过洁净的白纸,指尖敲着檀木扶手,显然心内在想怎么处置。
猝不妨秦嘉开口,“陛下文治武功,仁爱天下,在微臣心中无罪可诏!”
皇帝看向被收拢好的《昭明觉记》,微眯了眼,“朕让你说实话。”
秦嘉想也不想,“微臣说的就是实话,陛下自登基以来,北御鞑靼,内治文事,并无过错。”
“哦?”皇帝冷淡开口,“那朕得位不正,谋逆在先呢?”
一瞬间,秦嘉觉得皇帝再把她往死路上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蹊跷
王府内,齐元巍奉命南下监修堤一事,此时召集府上幕僚议事。
议散后才心事重重对齐承修道:“江浙又要修堤又要赈灾民,没三四个月是回不来的,我不在京师的这段时间,内外大小事宜你都仔细盯好了,别忘了现在可是鞑子来京的特殊时刻。”
“你安心去,京师有我给你守着。”
兄弟二人无需多言,便知对方心意。
扶霜忽而敲门进来,沉声在齐承修耳边回禀。
“没看错?”
扶霜摇头。
齐承修立时起身,“四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回来!”齐元巍摁住他肩,双眼落在他脸上,“出什么事了?”
齐承修不答,齐元巍便看向扶霜施压。
“是...是秦大人被金吾卫带进宫了...”
齐元巍几乎在下一刻冷笑出来,左臂叫人齿寒的骨痛历历在目,几乎是咬着牙问:“不是说与他断了?”
齐承修听不得‘断’这个字,但如今情景确实食言了,沉脸道:“我与他断不了。”
肩上的力道陡然重了几分,齐元巍瞪着他,几乎怒问,“什么叫断不了?!那可是个男人!如此妖媚祸主,合该乱棍打死!”
“四哥!”齐承修抬眼看着他,“是我不想跟他断,是我不想。”
齐元巍不可置信,“你说的是真的,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的说与他只有知己之情吗?!”
齐承修一噎,轻声道:“变了。”
“什么叫变了?!”齐元巍此刻已恨不得一掌劈死秦嘉,定定瞪着他这个不争气的七弟,冷笑一声,“你们到哪步了?”
齐承修扭头往外走,“宫内十万火急,我就不多留了。”说罢翻身上马,一震缰绳打马而去。
后头,齐元巍还在冷喝,“你给我回来!”
在宫门外停住,把马交给宫门的侍卫,径自入宫。
待寻见宣宁帝身边的大监稍一打听,才知秦嘉在文华殿。
见他欲闯,太监不由情急拦住,“欸!七殿下,这可不兴闯的啊!”
齐承修拨开太监,沉脸问:“父皇为什么传秦员外进宫?”
太监支吾两声,这话本不能说,但谁让这位七殿下沉着脸的时候跟陛下一样,看着怵人。
太监于是在齐承修无声的逼迫下颤巍巍开口,“旁的奴才不知道,不过陛下看了钦天监递来的折子发了怒,之后就叫金吾卫把秦员外带进宫了。”
钦天监、江浙洪灾、君主失德。
几乎瞬间,齐承修已联系上下,父皇此番传秦嘉进宫,就是为着钦天监观天象说的什么君主失德致使降灾的话了,加上仕林颇多怨沸流言,父皇想拿秦嘉开刀也不是不可能。
心头猛地一窒,而后飞快跳动起来,齐承修正欲闯殿,孰料文华殿的殿门正巧打开。
秦嘉面色灰败,似是没想到在这看见了齐承修,微微提了下唇,道:“下官见过七殿下。”
他说的疏离刻意,说完一言不发跟着太监身后,齐承修心猛地提起,想拉着他问,目光又扫见文华殿内明黄的袍影。
顾不上许多,径自撩袍进殿,“儿臣请父皇安。”
皇帝深看一眼齐承修,“听闻你与秦员外交好,就没什么想问的?”
齐承修猝然抬眼,“父皇,据儿臣所知,秦大人一直恪守本分,并未有任何出格之举,外界流言也不可全信...”
皇帝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有话直说。”
齐承修拱手,目光已然沉下,“父皇,儿臣是觉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像是有人故意引导至此。”
殿内,宣宁帝目光沉幽,“接着说。”
“年初军械案只查出一个兵部主事,儿臣知道这主事背后有人,一直暗中追查,在京城内一座大赌坊内查出了痕迹,恰巧这承天大赌坊也掺和进了春闱案中,儿臣手上还没有实证,只是猜测。”
皇帝沉吟,“依你之言,背后之人所图为何?”
“调换军械,一可以运往外境换钱,二可以留用起事。京师距北地甚远,这批军械数量多,恐没这么轻易运出去,儿臣是怕...有人要谋逆。”
“至于春闱案,似是有人几次三番教唆仕林与父皇反目,柳姓举子死在刑狱内,多半是有人故意为之,父皇让秦员外入狱,只怕是要重蹈覆辙...”
有人借着春闱与元年的文变生事,离间天下读书人与皇帝的心。
宣宁帝目光沉沉:“着你去办,切勿惊动旁人。”
从文华殿出来,天已擦黑。
齐承修径自出宫,直奔王府。
扶霜见齐承修换了身便于夜间行走的夜行衣,不由道:“殿下要去做什么?直接吩咐属下即可。”
“本王亲自去。”
扶霜忽而牙疼似的到抽口冷气,轻声问:“殿下该不会是想劫狱吧?”
齐承修凉凉瞥他一眼,“你也随我去。”
“是。”二人不敢多耽搁,见夜色黑透便悄悄摸到刑部衙狱里。
扶霜从屋顶跃下,左右一击,劈晕了狱卒,回头道:“殿下,只有两刻功夫!”
齐承修闪身进了衙狱,狱内灯光昏暗,冷不防在牢房前的狱房内看见个摁腰刀的男人背影。
姜武回过头来,看见齐承修也没多大惊奇,似乎早已料到,拱手行礼,“殿下。”
此处狱房四壁皆是石墙,无有夹道,方才来时夹道内也没有狱卒,可见此处只他一人,齐承修不远不近的站着,眼神泛着幽冷,夜色下他的神色比白日里更冷,“姜大人知道本王要来?”
“不敢,”姜武拱手,“只是秦员外在刑部,下官不得不多上心而已。”
“本王要见他。”
姜武低头,“好。”
临到拐角处,齐承修深深看姜武一眼,想必姜武已能猜到柳生的死不简单,“你有这份心很好,本王来的消息万不可透露出去,还有,”他意有所指,“你们刑部也该换换水了。”
夹道内没有一个人,黑袍下摆拂过地面,青年站定在牢门外,隔着铁门瞧见蜷缩向内的人。
他快速拨锁进门,待秦嘉听见动静迅速起身时,青年已先一步拥风将人抱在怀中。
秦嘉大骇,死攥在掌心的白玉簪正要取他命门,猝不妨听得一声低低的:“淮安!”
秦嘉生生止住动作,白玉簪握在手中,迷茫片刻:“殿下?!”
齐承修看见他掌心内的玉簪,勾唇道:“不是说不想戴么?”
秦嘉干笑一声,“刎颈不在身边,下官手无缚鸡之力啊!”
齐承修从怀里摸出细直的匕首,挂在他腰上,临了手指拨弄一下玉穗收回,“本王赠的东西,旁人没资格收缴,仔细挂着,这东西能保命。”
他目光上移,从秦嘉手中接过玉簪,轻手替他簪在发髻上,“至于这簪子,亦十分重要,你得保护好它。”
秦嘉心想这不就是一只簪子么?能有多贵重,顶多就是造价贵点,却也没时间开口打听这些,只看着他问:“殿下不问发生什么了吗?”
青年目光沉幽,落在秦嘉面上,像是安抚,声音很轻替他拨去鬓角碎发,“我都知道。”
“淮安,我只问一句,你信不信我?”
秦嘉目光一凝,脑海中蓦地翻涌出支离破碎的片段,元年的大火还有家中不能刻画名姓的无字牌位,柳生被刑讯到体无完肤的身体还有胸口上一刀毙命的伤口,仕林众口铄金,还有文华殿上将落不落的刑刀。
万千思绪乱麻纠缠在一处,足以蒙蔽她的双眼,窥不见幕后的黑手。
“淮安。”
清洌洌的一声,将秦嘉猛地从思绪中剥离出来,眼神倏尔清明。
这场以春闱举子为棋子的局看似是宣宁帝的手笔,似乎也理所当然是皇帝的手笔,但也正因此,过于合理而让人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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