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七年新年,凌家迎来贵客。


    这是自凌月泽开始当姜丰伴读之后,姜丰第一次踏入凌府。凌云带着凌月泽亲自出门迎接,姜丰从轿子里远远看见了凌月泽的身影,他穿着精细无比的年服,头与他母亲一样低着,恰好能看到他柔和温润的侧脸。


    年前,凌云旧疾发作,告了几天假,所以姜丰这次来凌家的名义是:代替母皇探望贤臣。


    下了轿,姜丰扶起行礼的凌云,余光里尽是凌月泽,所以凌月泽恍惚间抬头时,便正对上她看自己的目光。


    姜丰轻咳了一声,只道:“你今天,很漂亮。”


    此话一出,别说凌月泽,连凌云也愣住了。


    姜丰何时夸过一个男子漂亮?各大世家送给她的男子无数,均是用过之后皆说不顺手,扔的扔、罚的罚、死的死,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原路退回。


    于是凌云欣喜地轻轻摇了摇自家孩子:“月泽,快,谢殿下夸赞!”


    凌月泽这才回神,连忙道谢。


    于是一整天,凌月泽被“破例”入室会谈,他一直坐在凌云身边,时不时给二人添些茶,听她们天南海北地侃侃而谈,而他心里只是想着,给姜晏绣的手帕,还能不能在开春见面前绣完。


    只不过是片刻的走神,他给姜丰添的茶便撒了出来,滴在她的衣摆上。


    这种类似的情况是发生过的,上一次这样的时候,他被姜丰随手用书册砸了脸,生疼。


    于是他下意识跪下,连声求饶。


    坐在一旁的凌云亦是起身行礼求姜丰不要介怀,马上让人处理,并斥责凌月泽道:“连茶水都倒不好,滚下去好生反省,唤家福来伺候着!”


    姜丰听到此话,却连忙温声道:“不必,无碍的!”


    “呃……太女殿下的意思是……?”凌云也疑惑了。


    “不必让他走,一点水渍而已,无碍。”姜丰又道,只用手轻轻抚了抚弄湿的衣摆,仿若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坐下。


    姜丰离去时已过酉时,看姜丰一走,凌月泽连忙小跑着到自己卧房继续绣手帕。


    凌月泽的男工只能说勉强过得去,所以他绣了个简单的图案,一轮淡金色跃然灵动的明月。


    只是姜丰走了没一个时辰,又折了回来,事发突然,凌月泽来不及梳妆,凌云便未曾叫上凌月泽,独自去迎接姜丰,看到姜丰四处搜寻,也只能替凌月泽道了歉:“殿下,男儿家出来见客需梳妆打扮,眼下着实紧急了些,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姜丰摇了摇头,表示并不怪罪,只犹豫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盒中有一白玉平安符,通体透亮纯净的白玉上刻着符文,她把它递给了凌云:“听闻凌小郎君胆子小些,前些日子本宫见了当世天师云尘道长,请她制了此驱邪避凶的平安符,据说十分灵验,便……便送予他,当年礼罢,烦请凌大人转交。”


    凌云兴奋地接过锦盒,连声道谢,而后又道:“我们家月泽近日都在忙活,想必亦是要为殿下您备些年礼的。”


    “啊?”姜丰愣了愣,口中竟想问,真的吗?是什么?带我去看看可好?


    可自己什么礼物没见过,为何这么期待?


    真的是魔怔了。


    从新年假到开春太学堂入学,近半月的时间里,姜丰都没等到凌月泽约她,也没有任何礼物相送。


    入学第一天午后,姜丰鬼使神差地躲在学堂门外看凌月泽,远远看见了姜晏从他手中接过了一张绣着明月的手帕,姜晏满脸笑意,欠打地当着凌月泽的面儿闻了闻那手帕,讨来了凌月泽一记温柔猫猫拳。


    那一瞬,姜丰心中除了对姜晏的厌恶,再无其他。


    只是姜丰正发了疯似地寻找姜晏的把柄时,她被姜煜派往济州,代表皇家主持诸子论道一事,即刻出发,因此事庄重非常,不可携带任何男眷。


    大成学派众多,而建国以来,成太祖便主张诸多学派应多加交流,以融会贯通出最利国之说,因此每隔几年,便会由皇家主持一次诸子论道,让众学派将近年所研成果说出,又让各学派谈论其利其弊,最后经由专人去糟粕存精华,上禀皇帝以供参考。


    显然,今年这个“专人”轮到了姜丰身上。


    其实此事换任何皇家之人来主持,都是万分愿意的,一来足见陛下之器重,二来能结识诸学派大师,对自己的名望颇有好处。


    只是怎么好巧不巧就在这时?而且一来二去小几个月便过了,到时候那二人又是怎样一副光景?姜丰几番想推辞,却又屡屡被池赋说服,只好作罢。


    于是出行前夕,她唤来凌月泽,二人对坐于明礼殿,只道:“你要不要男扮女装,随本宫去济州。”


    凌月泽大惊:“殿下,诸子论道关乎国本,不可作假,还望殿下收回此话,在下也祝殿下大捷归来。”


    “可是……”姜丰专注地看着凌月泽,“可是本宫发现……”


    “啊?”凌月泽歪头。


    姜丰脸颊微红,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对你,动心了。”


    “啊?!”凌月泽蹭一下站起身。


    “我没有对任何男子有过这种心思,很奇怪的感觉,我翻阅了诸多书籍,原来这便是书中所写的‘喜欢’。”姜丰笑道。


    “那个……我……”凌月泽语无伦次,一时不知如何拒绝。他不敢说出姜晏,怕她因此遭受更多麻烦,只好手足无措,脑子里不断搜寻找词话,却终究拼不出一句完整的。


    “我以前觉得,我此生都会随着母皇的安排一步一步走下去,也不曾留意过身边的男子,反正到了年纪,母皇自会给我安排最合适的,可是近日每每思考至此,心中却万般不快,我觉得,如果母皇安排的那个人不是你,我便不会答应。”姜丰笑了笑,“抱歉,这么久,才发现你的好。”


    这是姜丰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说“抱歉”二字。


    明礼殿内一阵沉默,姜丰终于又开了口:“你以后不必去姜晏那里刺探什么情报了,她也配不上你为之花心思,一直在折辱你,心中万般歉意,等我回来好生补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毛茸茸茶庄 一百一


    一百一十二、毛茸茸茶庄


    凌月泽是恍惚着回府的, 下轿时,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府门口的阵阵鸟叫。


    他在想自己该如何在不伤害姜晏的前提下拒绝姜丰,还有, 今后倘若没有刺探情报的幌子, 还怎么在太学堂不被怀疑地接近姜晏?


    只是这些问题对于凌月泽来说,实在太过复杂了。


    他厌恶地拍了拍自己的头, 真笨,要是小殿下,肯定能很快想出办法。


    但到底跟不跟姜晏说此事,还是个问题。


    他恍惚着走到自己小院时,看到姜晏抱胸靠着他房门口的廊柱,表情中仿佛有万般不满。只是这些不满在看到凌月泽朝自己走来时便瞬间消失。


    姜晏对他的住处早已轻车熟路,翻墙、轻功、绕小路,姜晏有数十种安全抵达凌月泽房门口的方法,而凌月泽也对此见怪不怪。


    看到姜晏, 他又高兴了些,疑惑道:“小殿下,怎么了?”


    “我在皇都城外发现一处极好玩的地方!”姜晏两眼闪着光, “我带你去!”


    听到这里,凌月泽哪怕脑中再多想法,也忍不住果断点头。


    昭亲王给姜晏留的那些店铺里, 有一家皇都城外的茶庄,生意不温不火, 姜晏派人接手后,在此茶庄内专门开辟一块地修建了猫舍犬舍,而后收养皇都城中尚能救助的流浪猫、狗,让南玥安排医师助小生灵们康复, 又从她东拼西凑所以能人无数的半步棋里寻到了几个驯兽师,茶庄本身也被她命人重新装潢了一番,比起此前的成熟稳重,更多了些活泼的气息。如此一来,姜晏脑子里的关于喝茶喝酒时能有毛茸茸陪着的大胆设想,便离开业不远了。


    凌月泽成了这家新茶庄的第一个客人。猫猫狗狗们似乎永远会亲近凌月泽,看到他,这些素不相识的小生灵皆是欢喜地凑了上来,又蹭又舔求抱抱。


    “茶庄里备了医师定期给小家伙们服药驱疫,还有驯兽师帮它们亲人,亦有人专门洒扫驱虫,小家伙们都是康健亲人的!”


    姜晏一边说着,邀着他坐在一僻静处,刚开春,阳光恰好照拂着二人的脸颊,凌月泽低头温声逗着怀中小狗,姜晏托着腮专注地看着他。


    小二端来了茶水甜点,姜晏笑着端给凌月泽:“玫瑰果茶,还加了蜂蜜,甜点师傅是跟着苏叔的大厨学了好久方才出师的,应该也不错,赶紧尝尝。”


    凌月泽欣喜地喝下果茶,又吃下一口堂花糕,连连点头:“好吃!真好吃!”


    “嘿嘿,你喜欢便好。”姜晏笑看着他。


    凌月泽难掩高兴:“小殿下是怎么想到开这么个茶庄的?看到这些小生灵的时候,心都化了。”


    姜晏看着凌月泽:“一来是觉得流浪猫狗们很可怜,朱粹宫又不能养,但如果在其他地方收养的话,最好就是让小生灵们自己能赚钱;二来,嘿嘿,是我们去蜀州时,你抱着狗狗和它说话那一瞬,我觉得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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