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里很快热起来, 桑屿微微喘着气, 一想到程延舟就控制不住攥了攥床单。


    手掌伤口隔着纱布按下去,冷不丁一疼,让他拧起眉嘶了一声。


    心里安慰似的, 桑屿对着掌心吹了两口气。


    眼下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伤口上, 能分出心吹两口已经很尊重了。


    桑屿握着手机, 点开屏幕, 被窝里霎时一片亮堂,差点把他照瞎了。


    他调低亮度,手指无意识在屏幕上打圈, 对着微信里的黑色头像看了又看。


    桑屿心想, 程延舟是个骗子。


    可是这人对他挺好的……


    好有什么用, 难道就这样原谅他?


    就是说。


    桑屿一个激灵, 头顶被子倏然弹起,还没弹到顶上, 立马又像只史莱姆一样趴了回来。


    算了, 他大度,勉为其难可以原谅一下。


    程延舟都差点被车撞了, 而且这段时间他的讨好其实挺明显的。


    桑屿大课间玩完回来,每次水杯都被人装满了, 桌上的垃圾也会被人清理掉。


    但凡他白天在某道题目上花费时间多一点,下晚习后就会收到一张写满解析的纸条。


    程延舟或许知道他烦,一般不开口自找没趣,只默默做事。


    哎呀烦死了。


    桑屿胡乱抓了抓头发,他把程延舟接过来只是为了照顾他,又不代表要跟他谈恋爱。


    桑屿理直气壮地掀开被子,腰一挺,坐起身,重新系好因磨蹭而松开的睡衣纽扣。


    他无所事事地在房间里绕圈。


    幸亏他的套间卧室足够大,要不然按照他的绕法,不出两分钟就把自己绕晕了。


    半晌,桑屿绕累了,一屁股坐回床上,床垫微微凹陷。


    他点开某人聊天框。


    正要打字,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刚拉出黑名单,就给人家发消息,会不会太主动了?


    弄得他好像期待已久似的,多没面子。


    桑屿扬手,将手机扔在床上。


    他答应程阿姨要照顾程延舟,不发消息的话……当面去看看总行吧?


    思及此,桑屿以最快速度从床上冲到全身镜前,整理仪容。


    睡衣不错,平整干净,头发差点,吹干后没梳,在床上蹭炸毛了。


    沾点水,梳理梳理。


    两分钟后。


    桑屿看着镜子里的人,干净清爽,帅。


    他打开门出去,酝酿着一会儿第一句话说什么,毕竟现在都十点多了,而他们刚刚分开还不到一小时。


    桑屿屈起手指,透着微红的指关节悬在半空,好半晌没敲下去。


    问问他要不要吃夜宵?


    病人好像不能在深夜大吃大喝。


    关心一下他的手臂?


    伤口那么长……那条斑马线中间的等待区地砖太粗糙了。


    程延舟手肘、大臂以及小臂的部分,都蹭破了皮。


    不如问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桑屿靠着墙,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几遍。


    嗯,就这么问。


    他信心满满地直起身子,对着胡桃木的门屈起手指,往下敲——


    咔嗒


    木门猝不及防开了。


    桑屿没反应过来,瞳孔微微放大。


    面对忽然出现的一堵人墙,他的手完全收不住。


    眼看着指关节“叩”地一下,不偏不倚,正正好敲到程延舟的身上。


    准确来说是胸肌上。


    桑屿手指头僵硬:“……”


    程延舟压根没想到桑屿站在门口,与其说是桑屿主动敲下来,不如说他自己也因为惯性往前迎了一步。


    桑屿脸上青白交加,绷紧下颌,二话不说,扭头要走,却被人轻轻扯了一下睡衣下摆。


    程延舟:“等等。”


    桑屿面无表情,自以为装出一副高冷模样:“怎么了。”


    “李管家在哪个房间,发消息他没回,我需要他帮我拿点东西。”程延舟说。


    “什么东西?”


    程延舟没直说,只侧头瞥了眼纱布包扎的右胳膊,然后垂眼看桑屿。


    桑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随即猛然反应过来,上下打量他:“你还没洗澡?”


    程延舟的伤口大,纱布包扎面积也大,不像他的伤口,随便找一只塑料袋就能包住。


    恐怕连桑屿自己都没意识到,有时候程延舟不用说话,一个眼神他就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李管家在客房,可能在洗漱吧,”桑屿猜测,猜完又有点不满,“况且这是我家,你直接找我不就行了。”


    话毕,他小声补充:“那什么……可以发微信。”


    桑屿目光游移,显然不太好意思。


    程延舟唇角勾了一下,淡声解释:“以为你睡了。”


    “怎么可能睡那么早……”桑屿嘀嘀咕咕,没等程延舟回答,他干脆利落地想出解决方案,“你准备洗澡是吧,等下,我去看看厨房有没有加大版的保鲜膜。”


    其实楼梯左边就是电梯,但桑屿嫌慢,除了搬重物极少坐。


    用他自己的话说,等个电梯的时间他都跑到一楼了。


    桑屿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去,实木踏步被他踩得哒哒响。


    他一路冲进厨房,宋姨已经离开了,厨房感应灯自动亮起。


    桑屿翻箱倒柜,在一众封口袋里,抓着他所能找到的最大号保鲜膜上了楼。


    房间门开着,程延舟坐在一条大象模样的板凳上,单手翻看儿童绘本。


    他屈着膝盖,板凳对于他的身高而言有点太矮了。


    绘本页数不多,几下就翻完。


    看得出桑屿小时候很皮,绘本没有一个角落能逃脱他的魔爪,都用彩笔画满了。


    桑屿去找保鲜膜的时间里,李管家给他回了个电话,被他三言两语搪塞过去了。


    其实早在到桑家之前,李管家就嘱咐过他,医生说这两天尽量不要洗澡,避免伤口沾水,影响恢复。


    当然,李管家知道他有洁癖,说可以每天用毛巾擦擦身体,并询问程延舟是否需要他帮忙。


    程延舟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


    结果就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最终还是接受不了用毛巾擦身体后睡觉。


    桑屿拿着他的保鲜膜凯旋,一来就撕开一段,大大咧咧往程延舟胳膊肘上比划。


    程延舟微抬胳膊,任他上下左右弄了半天,耳边忽然传来失望的叹气声。


    桑屿挠头:“不行啊,包不住,两边弄不紧,会漏。”


    伤口这么大,万一进水就糟了。


    桑屿绕着他转了一圈,灵光一闪,给出和李管家一模一样的办法:“不然我帮你放点水,你就着毛巾擦擦?”


    程延舟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得。


    不乐意。


    桑屿扬手把保鲜膜丢一边,破罐破摔:“那你说,要怎么办?”


    顶喷花洒肯定用不了,就算是手持花洒,恐怕也只能开到最小水量,要不然分分钟溅到纱布。


    程延舟受伤的右臂,因胳膊肘被固定的缘故,几乎没法弯折,什么东西都拿不了。


    房间一片安静。


    桑屿说完揉了下眼睛,坐在地毯上和程延舟面面相觑。


    程延舟:“。”


    桑屿:“……咋了?”


    十分钟后。


    浴室。


    桑屿身体略微紧绷,握着没开水花洒,心脏扑通扑通跳。


    他眼睛上箍了个蓝色款医用口罩,当眼罩用,不伦不类。


    桑屿紧紧闭着眼睛。浴室里窸窸窣窣响起衣料摩擦的声音。


    他微不可察吞了口口水,故作镇定地警告:“你……不许脱光啊。”


    “嗯。”程延舟淡声应,把校裤放到斗柜顶上,抬腿走进淋浴间。


    答应得这么窝囊,反倒让桑屿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洗澡还不让人家脱裤衩子。


    先不说他这种正人君子肯定全程闭眼,就算一时没闭住,眼睛上还有口罩在呢,能看见个鬼。


    桑屿的心思捉摸不定,短短几秒又变卦了:“算了,你脱光吧,但是……不许靠近我嗷。”


    “好。”


    程延舟扫他一眼,桑屿的人体比例生得特别好,头小的跟模特似的,口罩戴在眼睛上,遮住大半张脸。


    下半张脸唇红齿白,轮廓清晰,看着很好亲。


    程延舟收回眼,走出淋浴间,几秒后又进来。


    桑屿耳尖微动,听到他进来的声音,提示道:“那我开水了。”


    “我有一个问题。”程延舟忽然开口。


    “说。”


    “你看不见,万一冲到我胳膊上怎么办?”


    桑屿:“……”


    是哦。


    按理说他应该仔细看着帮程延舟冲水才对,不然还不如把花洒固定在墙上。


    难道今晚他就要和程延舟坦诚相待了吗???


    不对,是程延舟单方面对他坦诚相待,他又不脱,睡衣穿得好好的,压根没什么好尴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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