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誉把自己切割几万次，切成碎屑，它也仍然狡猾地存在。但现在，迟音找到了它。
握住“它”的瞬间，所有精神力都必须抵抗黑洞在她脑内的翻涌，它在瞬间发出数万个代码指令，化作庞杂信息流冲入她脑神经之中，企图冲击她的意识，阻止她的大脑给手指下达指令。
迟音绷紧脸蛋，发丝乱飞中抬起怒火淬亮的眼睛。
还！我！男！朋！友！
咔嚓一下，Unit-00被无限切割后的脆弱实体断裂。
顷刻间，周遭黑色信号组成的污染区蓦然大亮，露出了人工智能球体的实况。
所有幸存者将死未死之际，竟然看到了奇迹。
污染停止，还保有神智的人睁开双眼，看见少女独自站在污染区内，她的手臂穿过了“祂”的胸膛。
她……她击杀了邪神，所以污染停止了吗？
远处，飞艇上的邓棋风怔忪看着，旁边，陆青的眼泪已经落下。迟音让他们活下来了。飞出去一百公里的谢岚也忽然停了下来，猝然回身看去，“祂”被战胜了？
所有人直到现在都以为这场毁灭世界的污染是“祂”降临的。
但就在他们刚刚看到希望之时，四周所有污染源忽然开始发出响动。
“刺啦——刺啦——”
污染源瞬间变成坏掉的收音机，发出朽坏倒带的声音，机械地扭曲着头颅和四肢，而后爆发出渐次的光芒。
在迟音面前，姜誉的神情忽然开始飞速变化，好像躯壳之内有两种意识在互相撕斗。
怎么回事？！Unit-00不是已经碎了吗？
就在这时，无边黑线腾涌而出。
那是……那是完全不一样的黑线。
迟音认得出来，现在才是姜誉的——
她帮他挣脱了钳制！
人们远远地注视着那个苍白青年，在同一个人身上，竟然出现了两种不同的黑线。一种是蠕动的、毛茸的触线，另一种，是正在被吞噬的平直的、电子的信号线。
只要世界上还有黑洞存在，只要存在三个以上，它就可以复刻再生。
所以——
姜誉缓缓睁开眼睛。
漫天触线忽然腾空，像是昳丽诡异的烟花，乍然爆开，飞速朝着全世界奔散。
迟率瞳孔一缩。
幸存者们刚刚死里逃生，却要直面下一次攻击了吗？
“卧槽！”邓棋风咽下喉咙里的血，弹射起来去控制操作台，打开通讯设备疯狂喊醒迟率：“老迟快带上妹妹，跑啊！！”
所有飞艇仓皇地启动，试图逃离这死亡黑线，但邪神的速度怎么躲得掉？
眨眼间，那诡异的黑线已如陨石般坠落地面，而后——瞬间洞穿了所有污染物身上的黑洞。
无穷的射线从天上精准降落，像是宇宙爆炸的场面。
这场陨石烟花蔓延了人类世界的整片天空，诡异而宏大，组成一道旷世画面。
全世界，成千上万枚黑洞，在这一刻全部开始报废。
只有祂才做得到。
…
联邦的幸存者们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躲在家中的人透过窗户看见漫天黑线。
逃亡的人看见黑色烟火越过自己的头顶。
迟率走出飞艇，靠在破烂机身上颤颤巍巍点了根烟。邓棋风和陆青等人惊愕地看着黑色触线擦着飞机舷窗外精准落下，没有伤到他们分毫，半天终于后知后觉。
祂，祂好像在消灭污染？
四周的污染源开始一个个爆破，它就像是人工智能的一个个云端，机械生命正在到处躲避。
这些每张脸都可以是Unit-00。它的灵魂在一个又一个躯壳中穿梭，用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的声线，发出它的不甘。
“选择，错误。……”
“重置!重置!……”
姜誉黑眸半阖，顺着它的信号线，赶尽杀绝。
矩阵迅速破溃，Unit-00无法找到合适的人体，在最后，它被逼回到了污染区，居然进入了一只佩戴了黑洞的狗体之中。
这里还剩最后一枚黑洞，在迟音手臂上。
姜誉正低着头，小心用黑色触线一点点吞噬它的边缘，直到完全损坏芯片。
这才是姜誉。
迟音低头看着他黑发下苍白的额角，忽然觉得什么力气也没有了。
她想坐下，坐在姜誉怀里，什么都不管了。
所以她放松了力气，任由姜誉小心地给她处理掉了这枚黑洞。
Unit-00计算出了结果，它失败了。没有胜利概率，它的源代码不会浪费能源来反抗。
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改造狗的声带，发出十分诡异的声响，对迟音说：“你的选择是错误的。有99%概率会面临痛苦。”
迟音平息着被黑洞侵袭后的精神力波动，看向它。
“你有没有想过，林元帅的意识想要进入祂的躯壳，需要T-11药剂对精神力的保护，但我的意识并不需要。”
“在我的计算中，T-11药剂投入的所有成本都是不必须的，是资源严重浪费。我在无数历史节点导向了这个药剂的失败，但它还是诞生了。”
“T-11药剂是以祂的颅脑样本提取的产物。有一种人工智能都无法计算的外力在推动着这一切。”
Unit-00启发式地看向迟音：“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呢？”
迟音：“不知道。”
她打了个哈欠：“暂时不想知道。”
好累，不想思考了。
Unit-00：“这就是人类，天性怠惰，不理智，片面，自私。只有集体进化，才能让世界走向理想状态。我的行为是在联邦中心区、人类反抗组织、个人异能者们的更高维度上，去改变世界，你的选择会……”
姜誉用触线完全包裹住了迟音那枚黑洞，抬眸，再次看向Unit-00，然后捏碎。
狗叫戛然而止。
全世界最后一枚黑洞被销毁。
AI污染结束了。
…
巨大的智能球体污染区失去所有源动力，重重砸落在地上，污染源消失之后，污染区域彻底解开。
再高等的人工智能，报废之后也是一堆金属、螺丝、废铁。
坍塌满地。
经过黑洞侵袭精神力的众人，在污染区破碎的冲击波中倒了一片。迟音吓了一跳，忙扒拉着铁皮往下探头。
看见她哥呼吸起伏正常，才放下心来，看来是精神力过度消耗，睡着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脑门，状态还好，虽然脑袋有点发烫，但精神力已经平稳下来了。
结束了。
结束了！
芯片销毁，标志着男朋友彻底成为一个独立思考的生物。
迟音可是背负着巨大危险拯救男朋友于水火，迎难而上，为爱冲锋，这是什么旷世绝恋啊！
他现在肯定已经爱死她了——
迟音略略抬高下巴，灰头土脸，但十分骄傲地看向男朋友。
姜誉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
他重新掌握了这具万人争抢的躯壳，身上还有人类勇敢发起攻击的遗迹。
他半边身子都是炮轰过的样子，衬衫碎了大半，露出苍白紧绷的躯体。
胸膛还被捅过，尽管祂的身体和人类构造不同，但迟音知道他胸腔之内也是一片空洞。
脑颅也是碎碎的，文盲男朋友没有科学技术，就只能采用原始方法来对抗人工智能。
…拙劣的邪神。
拙劣的男朋友！
迟音看着他，心已经融化成一滩酸软泡泡。
好久不见！
明明只是一会儿不见，不对，其实一会儿都没有。她一直看得见“姜誉”，只是现在才是她想见的姜誉。
好拗口，但她就是想表达，她好开心啊。
迟音黑白分明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
姜誉却还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指腹无助地摩挲几下。
在他身后，无数黑线划过长空，慢慢回拢，像是一朵花的合苞。他的黑眸凝望着女朋友，浮现出种种忧伤的思考。
人工智能说的是对的。
祂不是最优解，不是最好的选择。
被Unit-00压制的时候，比起怒火，姜誉一直在惶恐。如果女朋友发现不了，或者女朋友发现了，但觉得现在的他更好呢？
姜誉意识到，他的爱完全可以被AI取代。
他并没有太多信心。
如果不是女朋友足够聪慧，拥有足够强大的精神力来分辨，AI其实可以完成他做的任何事。
它也可以安慰、陪伴、照顾女朋友，还更有知识，并且可以设置忠诚的程序，不会对女朋友说谎。
如果女朋友喜欢的是这具躯壳，他的外表，那他的内里并不具备被爱的价值。
姜誉觉得很愧疚，但他十分自私，不会给任何人让渡女朋友的爱。
他现在很想亲亲她，但是愧疚触发了他的良心。
他愧疚的这一分钟里，女朋友已经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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