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忧郁地看向女朋友。
迟音已经拿起讲义，“那宝宝你自己玩一会儿，我早点回来哦。”
姜誉面容苍白，正在思考再“关机”一次，能否让女朋友留下来。
可迟音走出去几步之后，忽然想起什么，哒哒哒走回来，在他唇上啵唧了一下。
“这样肯定没问题了……”迟音小声嘀咕，严格按照《使用说明》来执行，接吻就能开机，那肯定不会缺电了！
姜誉哑口。
他苍白无力地枯坐在原地。
漆黑的触线不甘心地蔓延出去，若即若离地追逐着女朋友向外走的踝骨。
房门一开，门外侍立着的信徒抬起猩红的眼珠，几乎没有眼白的瞳孔诡异地看向苍白的青年，狂热得无法遮掩。
姜誉沉默，AI测算提醒，如果他此刻出门，有99%的概率引发朝圣。
有99.98%的概率会引起女朋友的怀疑。
姜誉只好忧郁地撤回来，凝望着女朋友关门离去的背影。
祷告的声潮涌了上来，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涟漪，围绕着苍白青年一圈圈展开。
“为吾神送上力量……”
“为吾神祈祷……”
“邪诡不朽！”
姜誉抬起头。
所谓死汛日，就是占据人类生存家园70%的海面处于凝滞状态的时刻。
海面变成一块死气沉沉的玻璃，不再退潮，通常海雾弥漫，阴雨笼罩。这是姜誉不喜欢的天气。
他并不是会在这种日子失去力量。
姜誉目光惆怅地看向远方。
用人类的的术语进行解释的话。
他这是，抑郁症。
…
“这段文字是说……‘祂’心情不好，情绪低落的意思吧？你确定是指代‘祂’力量涨落的意思吗？”
迟音看着讲义上的诡异文字，问丰雪。
现在语言所的同门们都聚在一起，听着丰雪的解读。
据说这段文字是根据一段邪神音频转译出来的，具体转译编码已不可考，但丰家得到了这个信息，现在慷慨地拿出来与他们共享。
因此绝大多数人都只是听着，并没有质疑的打算。
迟音觉得不太对。这种直觉是有依据的，之前她在听原声音频的时候就能感知到模糊的语义，现在看着文字，那种语义甚至更清晰一些，像是直接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她甚至都没意识到，某个曾在她ppt里出现过的墨形图像已经烙印在她的脑海深处，在无声无息间，化作高维信息拓印的母版。
但显然，迟音的解析也无从印证，仍是猜想阶段，丰雪冷傲一笑，“就算你的精神力数值有1300，但我的家族中，精神力超过1000的人年年都在产生。你认为，你会比我们更了解‘祂’的存在吗？”
迟音一脸莫名，对“祂”特别了解难道不是一种精神污染吗！
今天从她出门开始，就感觉整个丰家庄园气氛诡异，空气中有股说不上来的压抑感。好在过了今天的晚宴，明天他们就要走了。
晚宴居然是在丰家最神秘的圣堂举行，听说丰家的很多家族长辈也会参加。
丰雪这会儿提到精神力，众人立刻了然，那今天的晚宴估计就是得到那个提升精神力秘法的机会。
所有人都对晚宴提起百倍的期待。
丰雪压抑着兴奋的目光。
今晚，当黑渊瞳阵开启，最能够与伟大的“祂”产生连接的，才会是真正的神之仆人！
…
迟音好不容易结束了工作，自己翻着讲义往外走，没有跟研究所的同门在一起。
她秀气的眉尖儿不自觉蹙着。
感觉大家都在胡说八道，好像已经精神污染了一样。丰家这个地方真的邪得很。
今天就是“死汛日”，这个概念就像被植入一样扎在了脑海中，迟音甚至都觉得自己被某种潮汛所包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栋庄园里的雾气更加浓稠了，明明距海还有不小的距离，可却仿佛有海浪声传入耳中，海雾逡巡，所有古老建筑都变得朦胧模糊，被光线打磨成发绿的蓝调。
忧郁。
迟音总感觉到强烈的忧郁的气息，像污染分子一样挥之不去，让她心慌慌的。
正想着，余光瞥见一道人影，微笑着冲她打招呼。
迟音抬眼看去，也打起了招呼：“张经理。”
原来恒星科技的人也还在，他们也要参加晚宴吗？
人家昨天还帮了她，迟音正好去感谢一下对方，她几步走上前，“谢谢你啊，您给我的那个使用说明真的派上用场了，我以后会好好按照说明书来用的。”
“不客气，亲……”张经理微笑着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迟音一愣，心想他们搞科技的人说话也这么客服，好像小时候那种叫淘宝的软件，管谁都要叫亲。
张经理脸上的微笑看起来特别熟悉，总感觉在哪儿见过。
“张经理”顿了顿之后，继续若无其事地道：“是的，亲——昨天还有几条机器人使用的注意事项忘了告诉你。”
迟音连忙抬起头：“是什么呀？”
张经理微笑着解释：“作为一款带有情感和自主意识的机器人，他们的情绪也会受到天气、污染等因素的影响。机器人是用来陪伴你的，但有些时候，他们也需要你的陪伴。”
“根据联邦数据统计，有不少机器人因为情绪低落而自己启动了自毁程序。这点您可以加以关注，机器人的心理健康问题……”
迟音顿时大惊。
今天早上她确实觉得男朋友情绪有点低落！在这诡异的地方待久了果然不对劲啊——
张经理总是来得这么及时，迟音忍不住一拍他肩膀：“真谢谢你啊！总是帮到我！”
没想到张经理像一张纸片似的，被她一拍差点折断。就好像他只是一副架子，里边空空如也，甚至还掉落了一些黑色的碎屑。
迟音没注意看，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种忧郁而诡异的氛围很有可能真的是某种污染，而男朋友的精神力只有520。
迟音感谢了张经理，连忙往自己和男朋友的房间小跑去。路上，蔷薇红光到处绽放，漫山遍野地形成灯网，仿佛簇拥着一双双黑色的眼睛。
迟音越往他们住处跑，红光就越密集，她心中焦急，怪自己没有及时关注到男朋友的情绪。
明明自己有一点点不开心都会放大，让男朋友来解决，而他也总是情绪稳定，给她无穷无尽地提供情绪价值。
她自己却做不到。
难道因为男朋友是机器人，她已经没那么爱了吗？！
迟音一边跑一边感受着自己的内心，几秒后，仿佛悲情女主角般复杂地闭上了双眼。
——还是很爱啊！！
还是对男朋友的各种模式充满好奇和心动，只不过苦苦压抑罢了！
迟音仿佛在演偶像剧一般，终于跑回房间，推开门，这栋古老的房子里竟然水汽弥漫。
他们住的内室里有一泓山石垒砌的浴池，此刻源源不断的水汽从那边弥漫过来，就像死汛的概念一样。
迟音忙向那边走去，绕过屏风，脚步忽然一顿。
她怀疑自己看到了什么世界名画。
什么受难的耶稣之类的。
只见石壁之下，青年坐在水汽氤氲的浴池之中。
胸口以下浸润在水中，苍白的肤色透明而雾气弥漫，胸腹的块垒被湿衣勾勒，一条手臂搭在池沿上。
最刺眼的是，他的手腕上正在洇出血珠，滴进水中，变成晕染的颜料一般，丝丝缕缕渗透着淡粉色。
男朋友自杀了？！
迟音被冲击得站不稳，腿一软，人已经跟着没入了浴池之中。
温热的水立刻包裹上来，钻入她的皮肤，绕着她的指尖和小腿打转。
青年苍白温和地靠在石沿上，优美的五官被水汽沥过，呈现出水洗珍珠般的色泽，近乎瑰丽。
他的胸膛还在起伏，是活着的，但迟音还是浑身绵软无力。
她努力地踏着水，湿漉漉地扑到他跟前，哆哆嗦嗦地拿起他的胳膊，却不敢看他的伤口！
她都要哭了，脸颊却被一只掌心拢住，温和的亲吻带着叹息落在她发红的眼皮和鼻尖，男朋友睁开了他漆黑的深眸。
“亲爱的，我没事的，亲爱的。”
迟音眨了眨眼，随后呜哇一声地抱住他，“宝宝你不要想不开啊！！！”
姜誉顺势把她完全搂入怀中。
温热的涟漪环绕着他们，在水下，他与她十指相扣，“不会的，亲爱的，我想开了。”
姜誉已经不抑郁了。
他第一次如此愉悦地迎来死汛日。
他的指缝深深缠住女朋友，低头想要寻找她永远甜蜜的唇瓣。
迟音趴在水里，还呆呆愣愣的，被亲了好几下，忽然抬头：“等等。”
姜誉环着女朋友腰的手不断收紧，“嗯？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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