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执怔愣在原地,没有纠正“是不是”这个问题,而是低声呢喃:“是吗……”
好在丁孟凡并未多问,好像只是以此开启一个话头。
“你的脖子怎么了?”
陈青执不明所以地低头,但由于角度刁钻没有看到,只能走到一旁的镜子前查看。不看不知道,这一看还真就不得了——他的脖子侧边有个异常显眼的红痕,但又不是单纯的红,还带了点暗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而留下的。
如果是稍微有点经验的人必定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什么,偏偏丁孟凡对这方面了解不多,即使心里有点异样猜测,也不敢直截了当地问出口。
毕竟陈青执一直以来克己复礼,从来没有和什么人谈过恋爱,更不要说过于亲密的肢体碰触,所以不可能是人为留下的痕迹。
果然陈青执没有露出令人怀疑的情绪或表情,连眼神都没有变过,声音依旧是似水般的平淡:“哦,阳台的花草多了,容易招蚊虫,可能是被什么虫子咬了吧。”
丁孟凡丝毫没有怀疑,还给陈青执推荐了自己家里用的杀虫剂,并提醒他给房间也消消毒。
送走丁孟凡,陈青执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松懈了一些,脚底发软地坐在了镜前的椅子上,面上一改刚刚的自如与冷淡,变成了很明显的后怕。
他盯着脖子上的红痕看了好几分钟,忽然想起早上打开房门见到赵毓时对方那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所以赵毓明明看到了,也知道他要来剧院,却仍不作提醒,任由他带着这个痕迹走过很多地方、见很多人。
赵毓是故意的。他后知后觉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恶劣之处……
陈青执强迫自己摒弃这些思虑,去换上了轻便的练功服,开始了今天的基本功练习。
中午他在食堂用过午饭,下午又和几个演员商讨了一部分动作和唱腔上的细节,准备从剧院离开。
他拿着手机一边回复消息一边转过走廊,还没来得及抬头看路,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对方即便身姿挺拔,也不由得被他撞得稍稍往后退了一步。陈青执脱口而出一声抱歉,抬头看见那人的脸时表情霎时间冷了下来。
陈青执不欲和严琛有任何交流,抬脚便要错身离开,却被对方伸手拦下:“陈老师,撞了人就这么走掉不太好吧?”
陈青执脸皱起来,清风霁月的模样不再,但由于太了解此人的秉性,他还是再次道了歉。
但显然严琛不是真的要他表示歉意,只是借机发难。对方视线滑过他毫无遮掩的脖颈,脸上挂着十分恶心的笑,脸上的油光令人作呕,连说话的语气都那么使人生厌:“陈老师这是为自己傍了个金大腿啊……”
闻言,陈青执立刻蹙起眉,眼下滑过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说怎么上次宁死不从,还有个‘英雄救美’的桥段,原来是蛇鼠一窝,咱们洁身自好的陈老师早就为自己找好金主了嘛。”
严琛又笑起来,脸上都起了深深的褶子:“我其实很好奇,你到底答应了赵毓什么,他才能为了你不停地给我使绊子……”
陈青执微微侧头,想看看附近有没有可以帮忙的人。不料对方像是看出了他的意图:“别找了。他正忙着谈一个重要项目,分不出心来管你这个表子。”
陈青执眉头蹙得更紧。
他不是没有听过骂人的话,甚至从别人嘴里听到过不少关于自己的,但这还是第一次,面对面地,亲耳听到侮辱性这样强的话。
他知道严琛此人的恶劣本性,不想再与对方待在同一空间,转头就要从刚刚来的地方绕道走后门。然而严琛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的手腕很快被对方攥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折断这节腕骨。陈青执自己也有预料,经受了这么大的压力,手腕指不定又得肿成什么样。力道还在施加,陈青执试着用另一只手去挣,却又被对方打开,疼痛感很快遍布两只手腕。
好在这样的局面并未维持太久,陈青执身后突然冲出来一个人,那人一脚便将毫无防备的严琛踹翻在地。
是丁孟凡。
陈青执惊犹未定,穿着粗气看向来人:“师兄……”
丁孟凡又往地上人身上补了几脚,才转头过来查看陈青执的情况:“青执,你怎么样?”
陈青执摇了摇头,在丁孟凡又一脚上去前拉住对方的袖子:“师兄,我们先走吧。”
丁孟凡斜乜了一眼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人,朝人吐了口唾沫,才被陈青执拉着离开。
丁孟凡本来是要照常送陈青执回家的,但陈青执还没来得及与对方下到车库,就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动作。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备注名,朝丁孟凡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随后走到几米远处接听。
“在哪?”男人声音依旧很沉,但相较于大多数时候,陈青执觉得赵毓在和自己说话时多少显得柔和很多。
他不以为意地报出地名,便又听男人道:“去后门等我,我马上过去接你。”
陈青执惊讶一瞬后很快反应过来,看了眼不远处已经发动了引擎的车辆,摇了摇头。做完这个动作才发现对方看不见,于是开口拒绝:“我自己……”
拒绝的话还卡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赵毓的下一句话已经精准打断他:“你母亲醒了,我接你一起过去。”
先前的拒绝被咽回去,陈青执马上答应,又激动得忍不住再次确认:“是后门吗?”
“嗯。”
挂断电话,陈青执走到车边,找了个由头谢绝了师兄送他回家的邀请,旋即走到剧院后门,坐在公共长椅上等待。
后门这边有一个公园,园内银杏叶已经黄透,即使隔着一条不算宽的公路,掉落的叶子也被风吹了过来,落在陈青执的脚边。
他盯着落叶看了一会儿,一瞬间想起什么,随即站起来,穿过空无一车的马路,在用于阻隔的栅栏外面站立。
他仰起头,视线在枝叶还算繁多的银杏树上停留了很久,直到听见身旁不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他转头看到熟悉的车,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是赵毓到了。
陈青执仰得脖子都有些发酸,上车后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捡了好几片叶子,在阳光下发散出金灿灿的光芒。
“捡些垃圾做什么?”驾驶位上的男人头都没有偏一下,好像只是为了找个话题问。
他想了想,道:“回头做成书签,到时也给你一份。”
说完这句话,陈青执突然有点后悔——赵毓什么没见过,会想要这样一个廉价的书签?
“抱歉,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好。”
“什么?”
男人一边发动引擎,一边朝他道:“你不是说做好了送我一个?我说好。”随后启动车辆,驶离剧院。
他们并未注意到不远处一辆车里的幽暗视线。
关于陈琴已经苏醒的消息,赵毓也是才收到不久。彼时他正在一个园区谈生意,接到电话立刻就撇下一众人离开,只让刘瑞自行安排,又在半路上打电话通知陈青执。
他已经让人把病人转到了VIP病房,整个楼层都很空荡,与普通病房的拥挤形成了鲜明对比。
即使人已经苏醒过来,陈青执仍被护士要求穿上防护服,又进行了严格的消毒处理,才得以进入病房。
病床上躺着的人还插着氧气管,一呼一吸都显得极为吃力。赵毓站在门外,隔着薄薄一片玻璃窗,看着陈青执蹲下去,在陈琴的脸上注视了很长时间,很轻地叫了声“妈妈”。
陈青执出来时,赵毓已经没有像一开始那样站着,而是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在医生办公室和医生讨论的几句话。
“陈女士能醒过来已经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既然已经有了肾源,我建议还是尽快补好身体好安排换肾手术。否则……可能真的坚持不了下一次的突发情况。”
赵毓了解过陈琴的情况,知道医生说的话已经足够委婉,他也想尽力为她做点什么。
然而现在陈青执就在面前,他却不知道要怎么说。因为陈琴即使成功换了肾,也有极大可能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他没法想象出他又一次崩溃的样子。
第34章 34. 热泪
“走吧。”陈青执垂着眼,眼尾那片哭过的薄红还未褪尽,像蒙了薄雾的琉璃。眼周的皮肤也有些肿,失焦地望着地面,衬得他更加惹人怜惜。
赵毓的视线在陈青执脸上徘徊,对方没得到回应,怔怔地看向他。
赵毓抬手碰了一下他湿润的眼睛,指尖上沾染了细微的凉意,他蓦地伸手将人拢入怀中,把陈青执周身环绕的失意与阴郁统统包裹,企图让其像冰雪一般受热消融。
迟钝又绵长的呼吸缓缓喷洒在颈间,赵毓用手掌罩住他的后颈,轻轻按揉几下以作安抚。陈青执没有说话,只是全身不可控制地颤抖着,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在无声诉说着痛苦与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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