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喻刚准备点经常光顾的私厨外送。


    阿姨对他印象可好,十分热心肠地说:“点外卖啊, 等送到也不早了,家里冰箱有没有菜什么的, 我顺手给你做点儿?”


    蒲喻前一天晚饭就没吃多少,胃里烧得慌, 能垫一垫肚子就行,让阿姨随便用了厨房,小睡醒来之后他看到餐桌上多了一碗鲜面条, 油润金黄, 旁边还有一盘热腾腾的饺子。


    吃之前想好要吐了。


    真正吃下去之后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蒲喻吃了三天以来第一顿饱饭, 对那头清理吸尘器的阿姨说:“您的手艺很好。”


    “嗨, 都是现成的,你家里头冰箱好多自己做的东西, 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看着真漂亮的。”阿姨笑着摆了摆手。


    “不是您做的?”蒲喻味觉退化几天, 已经有点分不清速冻和现做的区别。


    主要是吃下去十分合胃口。


    “不是啊,我下去买都没这么快呢。”阿姨扬起下巴示意厨房里的冰箱, 笑着说:“我估摸着是你家里人做了放那儿的吧。”


    家里一共两个冰箱。


    蒲喻使用的那个,常年都是各种保健品、饮料还有面膜,梁堇成买菜都不会污染他的东西,他自己也根本不会进入厨房,自然也不知道这里的美食洞天。


    水饺小包子馄饨牛肉饼……


    甚至连面条都是手工擀好分好的。


    为了印证猜想,蒲喻有生之年第一次尝试在灶台开火煮熟食物,将一盘速冻饺子和精致的星级酒店外卖放在一起。


    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盲盒失败。


    奖励孕吐一分钟。


    蒲喻老老实实把那盘皮薄馅儿大的饺子吃了个干净,意犹未尽还想煮一碗新的,那一刻,他还很想把没成型的崽拎出来拍两下。


    不是很有种吗?


    你爹都敢嫌你来早了,你还上赶着要吃他做的东西?


    蒲喻完全不为难自己,彻底放弃抵抗,这几天吃不下东西的时候,都是靠梁堇成留存下来的军粮贴补肚子里没骨气的崽。


    吃饭的问题解决了就好。


    他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吐个没完的。


    好不容易熬到孕检的这天,蒲喻从厨房冰箱冷冻层掏出一个豆沙青团和一盒玉米肉饺,丢到电蒸锅里全部烫熟,打包带到了医院。


    一抽完血,全部扫光。


    毕竟今天的重头戏是彩超检查。


    医生用探头将凉而黏腻的耦合剂在他腹部上推开,按压侧面的时候有些用力,注意到Omega口罩上浅浅皱起的秀眉问:“有不舒服吗?”


    “力气重了。”


    蒲喻看着头顶的超大显示屏。


    “你已经很瘦了。”医生偶尔移动手的位置,在Omega平坦雪白的小腹上找方向,“如果胖一点的话我还要用力气,放心,很快就好了。”


    说完不到一分钟探头就被收回了。


    医生低头签完字和他说明——


    “嗯……孕周太早,暂时只能看到孕囊和卵黄囊,这个,圆溜溜的,想看胎心胎芽的话建议去做腔道彩超,但是我建议等一等也没关系,还小呢。”


    蒲喻倒是没有着急到这个地步。


    他揣着小崽子第一张细胞照片和检查单去复诊,得到了安心的答案。


    “暂时看来没什么问题。”


    主任医师偏过头问他,“孕吐特别严重吗?”


    “非常。”蒲喻直言不讳:“反正就是只能吃家里人做的东西。”


    医生听到之后眉开眼笑,和他开玩笑:“是个乖崽啊,自己没出生就不吃外卖了,太爱护爸爸了。”


    这样的解读……


    也行。


    蒲喻离开诊室后脚步轻快,他看向楼下人流多起来的大堂,打算抄远路走住院部电梯。


    医院环湖而建,环境宜人绿化遍地,冬日也在养护喷水,对眼睛十分友好。


    今天的太阳很好。


    蒲喻走的时候刻意放慢了步调。


    三三两两的家属病患在湖边散步,他想着避开人多的大道,过了一座木桥。


    不料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闯入视线。


    观景石侧,冬日浅绿的柳枝下,小孩正在举着一根火腿肠喂一只橘白色小猫,他伸出去的手腕瘦骨嶙峋,戴着灰色的毛线帽,大大的棉服里是蓝白相间的病号服,病态而偏黄色的皮肤看上去很孱弱。


    脸上却是无害的笑容。


    “嗷呜……”


    橘白色小猫突然抬起头,朝着包装袋咬了一大口。


    小孩儿有些害怕了,立刻缩回手说:“我给你吃好吃的了,不要咬我可以吗……”


    下一秒小猫就叼着火腿肠钻进草丛!


    小孩抱着腿蹲在地上恋恋不舍目送它跑远了,才发觉到身边有人,他立刻抬起乌黑的眼睛往长长的腿上方瞧。


    他看到了一张天使面庞。


    “……你、你好。”小孩手要撑一下地砖才能站起来,站起来了也不能平视蒲喻,为了脖子不痛他退后两步礼貌地问:“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蒲喻只是问他:“你家里人呢?”


    “我……”小孩刚要说话,但不小心踩到围着草地的台阶,差点绊倒,他被托住手臂之后抿了抿唇小声说:“谢谢哥哥。”


    蒲喻往前走了,没什么事的他找到一处干净的湖边长椅,坐下了,感受冰寒的风吹在脸上,也带走淡淡的思绪。


    身边传来了一些消毒水的味道。


    再次睁眼,面前多了一只黄皮肤的小手,掌心是一颗青柠味的水果糖。


    青柠……


    蒲喻还是接了下来。


    小孩双手乖巧地放在腿上,掩饰不住的外向和开朗:“这个味道的糖果很好吃,我和小猫都喜欢这个。”


    “投喂流浪猫有风险。”


    蒲喻没有拆开那颗糖,扫过他被病气笼罩的五官,“住院多久了?”


    “很久了。”小男孩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笑着说:“我从出生开始就住在医院。”


    蒲喻捏了捏手里的糖纸,“平时谁照顾你?”


    小男孩想了想说:“护工阿姨。”


    “父亲或者母亲呢?”


    蒲喻仿若只是随口问一句。


    他看着身边的小孩自然摇摇头:“我没有见过,我只有——”


    “小逸!”


    护工阿姨在不远处找人。


    蒲喻趁着眨眼轻闭了片刻眼睛,“手伸出来。”


    小孩听到这句话,转过头,很是听话地照做,感受到掌心落下什么的同时面前的漂亮哥哥也起身离开了,“你吃吧。”


    他一看。


    蒲喻把仅有的那颗糖给他了。


    上面还缠着一个和糖果同等大小的、用红福线穿起来的圆圆的小金勺,很光滑精致,看上去是新买的。


    ……


    蒲喻打开车门,屁股还没坐进去就接到了管家的电话:“小少爷睡醒了吗?”


    “起来一会儿了。”


    蒲喻将文件袋和金色束口锦囊一股脑丢放到副驾驶。


    他把座椅往后靠一靠,坐着休息,接上电话,落下的那只手正好挨着下腹。


    今天挺乖。


    他出门这么久都还没有吐过。


    “那我让司机过去接您了?”管家立刻说。


    “我开车回来。”


    蒲喻驶出医院的停车场,十分顺道地又路过了来时消费过的金店。


    两个小时前,展示柜中圆圆胖胖的金勺金碗小金镯子三件套吸引了他的目光,最特别的,旁边还有同比缩小的吊坠版本。


    二十一岁的他慈父情怀,进去把整套买下来了,让专员把大的一套闪送到红山壹号,小的随手揣在口袋里把玩。


    没想过有送出去的机会。


    蒲喻觉得自己骨子里还是太像沈致,他算不上仁慈,也做不到非黑即白。


    他两次看这个陌生的弟弟都像在看一朵枯黄凋谢的花,存放在干裂的土地,没有被雨露浇灌过,像是墙角无人在意的那株。


    脆弱得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


    悲悯来自处境。


    不为其他。


    蒲喻不习惯把心思放在无关的人身上,他在想,要是他没有发现怀孕,这几天没有喜忧参半地和肚子里的小家伙斗智斗勇,在遇到这个弟弟时他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些都和他无关。


    可今天他就是停留下来了,说了话,让出去了那颗唯一的糖。


    半小时左右。


    蒲喻回到了熟悉的、阳光明媚的庄园,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小少爷。”


    打理花园的女佣一一扬起笑容和他问好。


    蒲喻感觉半个多月没回来和以前差别不大,进入别墅,大大的横厅中,他一眼看到了什么,眼神一亮,走过去,手指抚过落地窗光下开得绝美的黄色香雪兰。


    木质高架十分有设计感。


    培养用的土微微潮湿,像是早上才刚刚整理过。


    浅白玉瓷盆将赶上花期的香雪兰捧高,花儿亭亭玉立,在窗景旁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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