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坦诚道:“保管费和运费不算交费。”
那位疯狂的艺友这时仍然用怨毒的目光紧紧盯着许青,在许青往外走后,他迅速跟上来。
“干什么?”许青后退一些,他实在有点头昏了。
“许——老——师——”艺友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地狱里磨过,“你为什么要辜负我们的期待呢?”
“我没有。”许青冷冷地说,“你只需要关注我的作品,不必关注我的私人生活。”
“你的私人生活不是和你的工作息息相关吗?你为什么要出轨邢湛!你为什么要辜负赵书珩!你当我们看不出来吗!”
艺友突然发了疯似的冲上来掐许青,那双白得不像人类的双手攥着许青的脖子,勒得他有片刻的喘不上气。
疼痛,麻木,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赵书珩,赵书珩——
这惨烈的一幕正发生在人流量极大的街上,很快有行人过来把他拉开。
一瞬间空气灌入鼻腔,许青猛烈地咳嗽着,大脑充血,他弯下腰来喘着气,听见一旁好心的路人边问他怎么样,边拨打120。
许青没有等自己恢复好,很慌张地拿了手机去看,没有任何那个人的消息。
是了,那个人在地球的另一端,怎么会知道这里的许青刚刚经历怎样的一刻呢?
赵书珩又不是神。
啊,原来赵书珩不是神。
他这时候忽然反应过来,很久以前他在巴黎领奖,倒时差,在国内凌晨四点的时候和赵书珩说睡不着,赵书珩很快给他回拨了电话。
原来赵书珩不是神。
原来赵书珩只是想许青想到凌晨四点睡不着。
艺友被警察拖走,仍然不死心地喊着:“你为什么要收钱!为什么要和邢湛在一起!你对得起我们吗!”
人越走越远,许青大脑昏沉,发着高烧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再次睁眼时,他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是医院。
“许青,你怎么样?”
许青连头也没有转一下,他知道这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一旁的邢湛絮絮叨叨的,“我就离开半天,就听说你被丧心病狂的艺友袭击了,幸亏这是在街区,才不至于出什么问题——你怎么高烧还来博物馆?齐助理不是说要休息一两天吗?”
许青过滤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内容,连忙问:“听说?从哪听说?”
“什么听说?”邢湛把头从手机屏幕上扯下来,“你要不要看看我给你新挑的助理?这几个怎么样?”
许青急忙,甚至是有点慌张地,伸手去够桌子上的手机,转动时扯动了正在输液的手背,不过这都不重要。
他点开艺信,迅速去看置顶的聊天框,那个红色感叹号的“哥哥”两个字刺得他眼睛一痛,他不知死活地再发了一条:“哥哥”。
还是红色感叹号。
难道是新闻没有报道么?
他退出去找新闻,看到角落里有一条小小的新闻,标题取的是《艺友饭圈化?知名画家被袭击!》。
实在不能体现新闻学的魅力。
一定是新闻标题不够吸引人,才导致赵书珩不知道他受伤了。
他眨了眨眼睛,忍了又忍,几经自我欺骗,不得不承认,赵书珩真的不在意他了。
“让你看助理呢,你看哪去?”邢湛一把将他从堕落的悲伤里拉出来,“这个怎么样?很强壮,适合保护你。”
许青虚弱地说:“这是法治社会,我也不是每次都会遇到袭击。”
邢湛无奈地看他一眼,“你这样子我想不管都难吧?”
许青正想接话,这时候其他几位同事走进来,七嘴八舌地过来慰问。邢湛下午还有工作,正准备走,许青叫住他,道:“我有事要问你,你晚上过来一趟。”
旁边几位同事都露出了我懂我懂的表情,叫了几句哎哟哎哟。
他们调笑惯了,打趣许青和邢湛,打趣田海和他师兄刘正,打趣其他关系很近的、或者正处在亲密关系中的人,他们没有恶意,甚至有时候这种打趣对当事人来说,还挺受用。
从前许青也对此无所谓,他对很多朋友间偶尔会有的、略显亲密的举动,都无所谓。
但是许青想到远在巴黎的、说不想和他有任何关系的赵书珩。
他说:“我不喜欢这类玩笑。”
同事们很快止住了笑声,在尴尬的气氛蔓延起来前,邢湛接话道:“行,不开不开,你是病人,都听你的。”
这话题被这句轻松的调侃轻轻揭过了。
其实拒绝这类玩笑很简单,只是这几个字,就能让赵书珩不要伤心。
许青却嫌麻烦、嫌这样伤感情、嫌这是幼稚的小孩做派。
不幼稚的许青幼稚了一回,但赵书珩已经懒得看了。
邢湛走后,叫了自己的小助理过来陪许青。许青昏昏沉沉打着吊针,睡了一觉。晚上他起来喝了几口粥,邢湛便回来了。
“这布展的活进行的还挺顺利,就等你了。”邢湛进来先喝了口茶,坐在小助理旁边,“恢复得怎么样?”
许青这一觉睡得不好,他心思多,最近更是心事重重,睡眠不好。他没接这话,对小助理道:“去楼下买份馄饨,我吃不饱。”
小助理应了声,出去了。
邢湛看着小助理被许青支开了,知道事情不妙,低头扫着手机,没看许青。
“我有话要问你。”许青忍着愤怒说。
“什么事啊……这么严重。”邢湛勉强笑了一下,把头抬起来。
“当初是不是你说,公无渡河是非营利性机构?一年一度的公无渡河展览,只为了抗衡艺术天工?”许青质问道,细数邢湛过去的豪言壮语,撕扯他的面具,也近乎质问自己,“如果你要盈利,要经营,这么多博物馆的巡展、官方文旅合作邀约,这些不够我们经营吗?”
许青对公无渡河的投入绝对不必邢湛少,他甚至为此牺牲了更多,他明明可以去更多更大的平台,明明可以留住赵书珩——
“你为什么,要在收稿时收钱?!”
他曾经多么厌恶的行径,正在他最重要的事业里上演着。
“你听我解释……”邢湛无奈道。
“所以你承认,你一开始收钱了?”
“……是。”
许青感到一阵荒谬。
“不要这么悲观,许青。”邢湛看着他绝望的神情,仍然不慌不忙地解释着,“我们只是收取一些展览费用,这真的没什么。”
“前期我们确实没什么钱,花的全是我个人的财产,我已经为这个事业倾家荡产了。”邢湛甚至苦笑起来,“酌情收取一些投稿费用,自愿付,没有和作品是否入选绑定,只是让大家资助我们的工作——这怎么能叫收钱呢?”
许青盯着他,质问道:“没有‘自愿资助’的作品,有送到评委面前来吗?”
邢湛没有回答。
许青笑起来,“那就是没有了?”他声音骤冷,狠声道,“你没钱可以跟我说,可以跟大家说,为什么没有公开商量,就擅自收钱!为什么不捐赠就不会给评委审核,这么重要的信息,你都不公开!”
“我跟你们商量,怎么商量?”邢湛无奈道,“你们那时候有人愿意跟着我吗?那时候有名的画家就你一个还愿意来一次,我都恨不得供着你,怎么向你要钱?更何况,你有多少钱?是,你是有赵书珩,可是跟着金主生活什么滋味,我还不知道吗!我是为了你啊!”
“不要提他!”许青最烦在其他人口中听到那三个字。
不要提,是每时每刻想念,后悔,不忍任何人提他。
“你告诉我,我们还可以一起想办法,怎么都不至于做这种事。”许青忍着气道,“现在离下一次公无渡河展览不远了,这段时间的展览费用也绝对足够我们办展,你不要再定这种规矩了,行吗?”
邢湛见他松口,立即笑起来,“行行,都可以。”
“现在还有什么事情,是没有告诉我的吗?”许青再次问道。
“没有,当然没有。”邢湛殷勤地笑着,“消消气,明天还要工作呢。”
第69章 公竟渡河9
临近过年,留在香港的一批同事聚在一块开派对,许青参加了除夕的这场。他喝了很多酒,到卫生间吐了个天翻地覆,出来后淡定地让助理开车带自己回去。
窗外景色滑过,许青计算着日期,离上次巴黎一别,已经有四个月整。
时间没有磨平他的思念,麻木没有让他毁掉心底不断向下深挖的爱意,但是他不能见赵书珩,在公无渡河真正得到赵书珩的认可前,他不能以这一无所成的身份去见他。
下车,许青跟助理说了声明天不用来,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他还住在赵书珩给他租的房子里。
到家后他照常吃了解酒药,坐到办公桌前,和法语老师线上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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