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令宜哼了声,招呼着女学其他女孩子往旁边挪,决计不要挨着他们。


    曹锦荣盯着台上他爹快笑开花的脸郁闷:老头子瞒着他搞了个大的。


    宁王夸了句不错,宋知府和杨县令也跟着夸。曹有得上前介绍布料,神色愈发傲然。等介绍完,又刻意去看席位上的叶锦,眼底的挑衅意味直白又浓烈,笃定自己凭借这匹仿锦,能稳稳压过叶家。


    反观叶锦,神色依旧淡然,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木牌,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平静得一如往常,丝毫没将这匹仿制的月华锦放在心上。


    曹有得下去后,剩下的人又接着展示。只是接下来的布料,再也没有能让人眼前一亮,胜过方才仿制月华锦的。


    轮到叶锦时,日头已升至中天,暖融融的阳光直直洒落在高台之上。叶锦缓步走到展示区,身姿从容。一旁的王管事连忙上前,双手捧着一匹深绛色锦缎。


    未展开时,这匹布料看着朴素低调,表面干净平整,色泽沉敛,除了料子触感远超寻常绸缎、质地紧实细腻外,再无任何出彩之处,远不如方才的月华锦夺目。


    不少人见状,暗自露出疑惑之色:叶家居然不用月华锦参赛吗?


    直到王管事将锦缎完整铺开,悬于高台木架上。正午明亮的阳光落在锦面,原本朴素的布料瞬间生出变化。内敛的暗红色锦底之上,渐渐浮现出暗金色与鸦青色交织的纹路,祥云环绕,凤纹隐匿其间。


    凤凰纹样端庄大气,线条流畅规整,配色沉稳华贵,很适合尊长穿戴,远非单纯仿制的月华锦能够比拟。


    台上台下众人发出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宁王更是激动得直接起身,夸道:“这布料着实妙啊,皇宫大内现有的贡料也没有这布料精妙。叶夫人,快说说,这布料叫什么?如何织成?”


    叶锦微微欠身,字字清晰:“回王爷,此锦名为栖凰缎。织造之法,是在蚕丝中糅入特制墨玉粉与金箔碎屑,寻常光线下平淡无奇,唯有借正午日光,才能激活内里暗藏的凤纹祥云。”


    众人织锦多年,从未见过这般别出心裁的织造手法。一旁的宋知府连连点头,直言此锦乃是天工之作,足以作为献给太后大寿的顶级贺礼。


    宁王甚是满意,朝剩余未展示的布商道:“本王看剩余的布匹也不必一一展示了,你们自认为有谁的布料能超过这栖凰缎的,就拿到本王面前来。”


    剩余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叹气摇头,甘拜下风。


    宁王见迟迟没人站出来,当场宣布叶记布庄获胜。


    台下的叶鹿呦与杨令宜喜笑颜开,曹有得死死盯着木架上的栖凰缎,心底又惊又妒。


    没想到啊,叶家居然还藏着这么一手!


    他不甘,又无可奈何。


    布商选定,叶锦捧着布料,跟在宁王身后前往杨府。


    杨府偏院寂静,四周守卫站得笔直。


    叶锦附身欲要行礼,就被宁王伸手虚虚扶住了:“叶夫人何必客气,当年相助之恩,本王还未曾报答,如何还能受你一礼。今后在本王面前可随意一些。”


    随行来的王管事诧异:他们东家居然和宁王是旧相识,还有恩于宁王?


    他很好奇,但只能捧着布料垂眉低眼。


    叶锦也没料到对方还记得,还如此客气。


    宁王坐到主位,又示意她坐。


    叶锦顺从坐下,丫鬟上来茶水。宁王才道:“你父亲的事本王略有耳闻,可惜了,好人不长命。”


    叶锦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突然又跪下了,朝宁王磕头。


    宁王蹙眉:“你又是做什么?本王不是说了不用如此客气。”


    叶锦抬头:“民女求王爷为民女父亲和弟弟做主,他们的死可能另有隐情。”


    宁王:“怎么说?”


    叶锦从怀里掏出那块镇抚司令牌呈上,换了一种说辞:“这是我父亲尸首上发现的,杀我父亲弟弟的人可能并不是什么山贼。”


    宁王身边的侍卫接过令牌呈上去,宁王接过细细端详,令牌上还有干枯的血迹。他摩挲令牌表面若有所思:“镇抚司千户的腰牌?镇抚司是右相在管,本王无权查问。但你父亲这事,只怕和户部亏空的案子有关。”


    叶锦不解:“户部?”


    宁王点头:“右相掌管户部多年,当年本王镇守北狄山,军饷迟迟不到,就是右相的手笔。本王回朝后,就着手查户部的亏空,右相百般阻挠。但去年年底,突然就放开手让本王的人随意查,户部的亏空居然全部补上了。”


    叶锦眸色幽暗:“王爷的意思是,户部账面上补上的银子,很可能是从我们叶家截去的?”


    宁王不语。


    叶锦痛苦:“那为何独独是我们叶家?”上京离他们平安县千里之遥,天下富商那么多,何至于就挑了她家下手?


    她想了一圈,越想越明朗。


    是了,右相定是嫉恨他们叶家当年给宁王送军需一事。加之柳诚又是在镇抚司任职,定然第一个想到他们叶家了。


    所有的事情串起来都合情合理,唯独她叶家倒霉!


    多年前的善意,酿成灾祸。


    宁王观她表情,想来以她的聪慧已经猜出事情始末,叹了口气:“终是本王连累了你家。”


    叶锦心中纵使千般难受,最后还是道:“不怪王爷,若是能再选一次,民女父亲当年还是会给边军送军需的。”当年战况惨烈,镇北军一旦战败,大胤所有百姓都没有安稳日子。


    父亲不会不管。


    “王爷查贪腐,是在做好事。王爷是对的,错的是他人。民女虽不知大义,但也明理。民女只求王爷将凶手惩治于法,让民女父亲和弟弟以及那些枉死的家仆在九泉之下安眠。”


    宁王拧眉:“右相一党狡诈,不是一朝一夕能处置的。你先随本王进京,给太后贺寿,其他咱们再从长计议。”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只要宁王是站在右相对立面就是好的,她这边还有赵御史,沈离这个未来的大理寺卿。她再强大一些,迟早能替父亲,弟弟报仇。


    三月,叶记织纺加紧染布。


    四月初,叶锦带着大批布料随宁王出发赶往上京。路上碰到运河涨水耽搁数十日,直到七月底才到达上京。


    皇城巍峨,街道繁华。


    入城后叶鹿呦就趴在马车的窗口好奇又热切的四处张望,街道两边到处是密密匝匝的商铺和小摊贩。街道比平安县的街道宽两倍还有余,房屋宅邸鳞次栉比,远处宫殿巍峨起伏。


    对面有马车驶过,叶锦赶忙伸手将她拉回,嘱咐道:“小心些,别被撞了。”


    叶鹿呦吐吐舌头,转头问:“娘,待会我们可以下来逛逛吗?”这里好多东西她都没见过。


    叶锦摇头:“待会不行,待会我们要去王爷安排好的别苑。修整一日,明日才能陪你出来逛。”


    还要看明日宫中会不会召见。


    小姑娘也不失望:“那我们明日再去。”


    马车从北城门行至东城永昌巷一处大宅子前停下,宅子崭新,一看就是刚派人打理过的。门口早早有人在迎接,见到宁王的车架,连忙小跑几步上前见礼。


    宁王下来马车,抬抬手,然后指着后头马车上下来的叶锦道:“这位是徐州来的布商叶东家,此次太后寿宴的衣料都是由她负责,你们万不可怠慢。”


    老管事连连点头,又朝叶锦行礼。


    叶锦也礼貌的回礼,宁王这才道:“你们先安顿,本王得进宫复命。有任何需要,尽管告知周管事。”


    叶锦应声,待宁王走远,这才牵着女儿往府里走。


    周管事招呼府上的下人过来帮忙帮东西,随后小跑追上叶锦母女,跟在身侧介绍:“这宅子不大,是王爷的私宅。一进一出,但胜在清幽,方便。出门就是繁华的东城,从宅子这里能远远瞧见皇宫呢。”


    青织和红珠抬头眺望,果然能隐约瞧见皇宫膏粱屋脊。


    宅子里姹紫嫣红,小径清幽,众人甚是满意。叶锦颔首:“王爷有心了。”


    周管事将叶锦引到主院,几人还没坐稳。沈离就匆匆来了,身上官府未脱,乌沙未卸,还满头细汗,气息微喘。看到叶锦便激动问:“你们怎么今日就进城了?不是说过两日才到?”


    叶锦笑着解释:“马车跑得快了些,你不会还在当值就跑来了吧?”


    沈离点头:“确实还未下职,但我事情忙完了,方才瞧见宁王从大理寺门前路过,才知你们到了。”他是告了假,一路跑过来的。


    叶锦:“也不必这么急,我还打算安置好后,让人去告知你呢。”


    沈离扫了一圈正厅,气息平复不少:“王爷安排的住处倒是比我住的地方好。我原还想着替你们租一间屋子呢。”定金都付了,花了他两个月的月俸。


    这点他没敢说。


    叶锦:“宁王周到,一路上对我们都颇为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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