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点头,让她赶紧去。随后又朝顾鹿呦道:“呦呦,你扶外祖母去,别叫外祖母摔了。”


    顾鹿呦乖巧点头,拉着叶母的手往外走。


    茶水上来,沈离喝了茶润润嗓子,才道:“杨县令不许叶家再经营布庄本就不和规矩,但他是本县父母官,若他咬死不松口,我们也拿他没办法。除非越级上告,去清河郡递诉状,直接状告他徇私枉法。”只要有足够的证据,他有九成把握告赢。


    叶锦放下茶盏问他:“你可知杨县令的岳丈是谁?”


    沈离疑惑:“是谁?”


    这和他们现在讨论的事有关?


    叶锦:“清河县的林知州,杨县令的夫人林氏,是林知州唯一的嫡女,视若掌上明珠。杨县令能力平平,政绩平平,能来平安县这富庶之地当县令全仰仗这位岳丈。”换句话说,这位岳丈护短。


    她说完,沈离瞬间了然:“您担心官官相护?”


    叶锦点头:“是一定会,而且,民告官越级上诉是要吃板子的!三十大板,若是有心要我的命,我都走不出府衙。”


    沈离蹙眉:“是有些难办,但并非不能办。知州之上不是还有知府,你若是想告,我们可先查查这知府的为人……”他仔细逐条分析,谈起案子上的事立马又像变了个人,眸色都在发亮。


    衬得整个人越发丰神俊挺,灼灼慑人。


    叶锦盯着他一动不动,清润的眸子映着他的脸。


    对面侃侃而谈的人注意到她直白的目光,突然就禁了声。面皮薄红,迟疑问:“是我说得有误?”


    屋子里伺候的青织和红珠也盯着自家主子看,总觉得主子沉默得有些诡异。


    就在沈离忍不住还要再开口询问时,一直没说话的叶锦突然伸手挡住他下半张脸,只盯着他一双眼睛仔细端详。然后眸子越来越亮,开口问:“你是不是字远山?”


    沈离诧异:“您怎知?”他的表字从未和叶府的人说过,路引上也没有表字。


    叶锦忽而笑了:是了,沈远山,沈大人!不就是未来的那位大理寺卿吗?


    难怪一直觉得他眼熟。


    当年她死后随呦呦进京,曾在大理寺的公堂外见过他一面。


    那时顾鹿鸣已经长成一个十足的纨绔,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和人在酒楼吃酒,看中酒楼中唱小曲的伶人,将人父亲打死强抢回去。玩腻后又将伶人抛弃,伶人忍着一口气,写血书去大理寺击鼓鸣冤。


    大理寺卿下令严查此案。


    顾文礼为保自己嫡子,联合柳诚后来的镇抚司指挥使给大理寺卿施压,让他草草结案。


    但大理寺卿此人不畏权势,最后还是判了顾鹿鸣斩立决。


    当时顾文礼气急,怒喊了声:“沈远山!”这一声,她印象深刻。


    虽最后柳诚用死囚替换出顾鹿鸣,顾鹿鸣最后也如过街老鼠,顶着顾家表亲的名义被送回平安县老家。


    审案时,她随女儿在堂外观看。


    当时的沈离、沈远山也是像今日在公堂上这般,整个人沉稳睿智,闪闪发亮,十足耀眼。


    她还在围观的百姓中听到不少关于这位大理寺卿的事迹,据说他春闱那年揭发科举舞弊案,直接把主考官送进天牢了。后凭借一篇犀利的策论博得皇帝青睐,钦点为永和十八年的状元。


    成状元后被破格提拔进大理寺任主薄。虽只是从七品,但有实权,能直接参与要案。


    永和二十年,查出毒杀太子案,因此名声大噪,官升三级一跃成为大理寺少卿。


    后两年又干到大理寺卿去了。


    据说这位刚正不阿,连右相和摄政王的面子都不给,只听命于帝王。是百姓口中公认的青天大老爷,是个极好的官。


    叶锦做鬼时看到的也是这样。


    此时,未来的大理寺卿就坐在她面前。


    她仿佛看到未来一座金光闪闪的大靠山,整个人由里到外都透着兴奋。


    “我猜的,你这字取得好,将来必定前程似锦,青云直上!”算算时间,不出意外,今年的秋闱必定高中,明年的春闱也十拿九稳。


    而现在对方落魄困难,她正好雪中送炭,还救了对方的命。


    商人逐利,叶锦承认自己市侩。


    当初就不该拒绝他来府上做工的要求,叶家应该和他更亲近一些。


    沈离被夸,又开始局促:“叶夫人过誉了。”先前叶家小小姐夸他,他不觉得有什么。叶夫人夸他,他总觉得羞窘。


    叶锦听到他的称呼,笑道:“我不是说过我们是朋友,怎得还叶夫人叶夫人的喊,你唤我叶锦,或是阿锦也行,往后我唤你远山。”


    沈离心口又不自觉狂跳,几乎是瞬间,整张脸都红了,磕磕巴巴喊了句:“阿,阿锦。”


    叶锦给他续茶,温声道:“今日你辛苦了,牙贴能保住已经很好,布庄的事以后再慢慢想办法。我们在平安县生活,处处都要被杨县令制挟,犯不着和他闹得太僵。而且他说得对,你还要科考,不能太冒进锋利,对你日后不好。”


    怎么一下又拐回来了?方才不是在问他表字?


    沈离有些跟不上她思路,灌了口茶,强压下心中思绪:“我无碍的,主要是你。你先前修葺铺子花了那么多心思,不能经营布庄岂不是白费?”


    叶锦:“不白费,那些摆货的柜台都是可以撤走的,布匹小挂件不比吃食,也可以存放很久。不做布匹生意还可以做其他生意,先在平安县站稳脚跟,有进项能养家就行。”


    杨县令那边总能找到弱点,布匹的经营权迟早能拿回来。


    再不济,一年后沈离如上辈子一样高中,总会伸手帮一把。


    这个世道,没有靠山很难。


    当年的柳诚靠着右相,顾文礼靠着柳诚,那她也可以借势。


    沈离尊重她的决定,正要起身告辞,叶锦就道:“留下一起用午膳吧,我还有一事想同你说?”


    沈离莫名又紧张起来:“何事?”


    叶锦:“先前在顾府,我是一直有请先生教导呦呦的。如今回来叶府数月有余,也该让她继续读书了。平安县许多人碍于顾家和杨县令都不愿来我府上教书,我也不放心其他人,所以想请你来府上教导呦呦。每日两个时辰就好,不会耽误你其他事情,束脩我会照付。”


    她想,就算将来万一她有什么好歹,以沈离的为人,一日为师,今后也会照拂呦呦一二。


    沈离很不喜欢她总是同他提银子,也不喜欢她总算得那么清楚。


    于是他道:“若阿锦执意要给银子,那我教不来。”


    叶锦和他对视,忽而就笑了:秀才实诚,不必刻意讨好,只需用真心待他。


    “行,那算我们母女占你便宜。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厨娘做,算是请师宴。”


    沈离松快下来:“就吃清炒芦笋吧,方才一直听小小姐念叨芦笋新鲜。”他幼时家贫,实在饿得受不了也会半夜去河岸边拔芦笋吃,鲜甜脆嫩的味道,他到现在都记得。


    “好啊,午膳就吃芦笋。”她扭头吩咐红珠:“快去告诉厨娘,芦笋多做一些,再多做几个小菜。”


    红珠欢欢喜喜的去了。


    随后叶锦让人带沈离去客房休息会儿,午膳时分又遣人去请。


    偏厅里特意摆了小圆桌,叶母,叶离和顾鹿呦早就坐好。沈离过来,坐到顾鹿呦边上唯一空着的椅子上。


    人到齐,饭菜上桌。


    六菜一汤,都是简单的家常小菜,其中两碟子腊肉炒芦笋,绿油油的特别喜人。一碟子在顾鹿呦面前,一碟子在沈离面前。


    沈离心下暖暖:叶家的厨娘都这么实在,说给他炒芦笋就当真整整齐齐一大碟子。


    顾鹿呦捧着一大碗白米饭就开始扒饭,脆嫩的芦笋咬得嘎吱作响,光看着就很有食欲。


    叶母笑着招呼他:“远山,别客气啊,就当是自己家,随意一些。”


    沈离点头,起初还有些拘谨,吃着吃着就在一派其乐融融的气氛里放松下来。


    自从他爹死后,他有好多年没和人这样一起吃过饭。两杯果酒下肚,他心里胀胀满满,心口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浑身暖得不行。


    他眼眶发酸,眼角就有些红。


    叶母见他这样,小声问:“怎么了?”


    沈离摇头:“没事,就是过年都没这么热闹过,有些不习惯。”


    叶母想到他的经历,安慰道:“以后常来就习惯了,今年你可以来叶府过年,比这还丰盛。”


    叶锦笑着打趣道:“娘,你糊涂了,今年秋闱后,远山就该启程去上京参加春闱。”


    叶母拍拍自己脑袋,连道自己糊涂:“是了,春闱重要,明年过年来也是一样的。”


    顾鹿呦从饭碗里抬起头,很认真道:“外祖母,春闱要是高中,秀才就要去当官,不能回来过年。”


    叶母气道:“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来拆老婆子的台!远山呐,过年不能来,那以后来给呦呦上课就留下用饭。多个人就多双筷子的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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