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声问:“你先前打的那两场官司赢了吗?”


    沈离有些小骄傲:“自然赢了。”不仅赢了,对方讼师还叫他气得吐血晕厥,从此见了他都绕道走。


    他在他们县打官司还是挺有名的。


    曾经有个老讼师还劝他这么倒霉,肯定是老天不肯让他科考,干脆转行当讼师,拜他为师得了。


    但那两场官司,一是其实也没赚多少银子,只是对方是他认识的人,瞧着又实在可怜。


    “你放心,按你所说的,杨县令明显故意刁难,布行的牙贴很大几率可以恢复。”


    叶锦觉得,既然找到对方就该给与足够的信任。而且,沈离这人实在,没把握的事绝对不会虚言安慰她。


    等申诉状写出来,见其言语、措辞锋利,信心更加大增。


    沈离又将去公堂后要注意的细节,以及如何陈词细细和她说。叶锦听得认真,抬头瞧见他清俊的眉眼,总觉得眼熟。


    像是第一次见他那种熟悉感。


    好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这种感觉很诡异。


    她这样感觉也直接问出了口:“沈离,我们曾经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沈离一秒卡壳,对上她探寻的双眼更显慌乱:“没,没有吧?”他记性算不得顶好,但三岁以后见过的人,即便只有一面之缘他也是记得的。


    更何况是叶锦这样特别的人。


    “没有吗?”叶锦仔细打量他眉眼,迟疑道:“可我总觉得你眼熟,好像……上辈子见过……”她是在陈述事实。


    也许是上辈子她当鬼魂时见过更加成熟的他,在长久模糊的岁月里忘记了。


    沈离耳尖通红:她说他们上辈子见过。


    是说他们有缘分?


    “叶夫人心善,也许那日行善事时我恰好也在其中。”


    叶锦也不记得叶家做过多少商事,当年涂岭县山崩、青阳郡洪水、桃源县瘟疫,好像叶家后来都有捐款捐物,施粥赈灾。


    也许真只是那时候有过一面之缘,是她多想了。


    她还要再问问明日公堂上的细节,坐在边上的顾鹿呦就歪在那睡着了。


    外头天色完全暗下来,屋子里不知何时盏起烛火。


    时辰不早,虽不是孤男寡女也不好久留。


    “今日太晚,就先到这吧。你交代的事,我晚间再琢磨琢磨,争取不会出错。”术业有专攻,她虽做生意还算厉害,但打官司钻研律法挑人错处还是头一回干,不算熟悉。


    沈离还有些意犹未尽呢,但瞧见趴在桌上的小姑娘,也只能点头:“好,明日一早我去叶府候着。”说着转动轮椅,从床铺边的木架子上扯下一件稍厚的大氅递给她,体贴道:“盖住小小姐,莫要让她着凉了。”


    叶锦接过后道谢,小声说:“你腿脚不便,还是我来刘记接你吧。明日辰时,你等着便是。”说着把大氅盖在顾鹿呦身上,把人抱起往外走。


    红珠见状,连忙要伸手去帮忙。叶锦躲开她的手,示意她在前面开路。红珠不再言语,提着灯笼开门,陪她一起往外走。


    外头候着的小厮见她出来,连忙去喊东家。


    刘广信匆匆赶来,亲自将她送出门,目送马车走远。准备回去时,瞧见不远处巷子里好像有人探头探脑。


    待他再要眯眼去看,巷子里又没人了。


    刘广信嘀咕一声,进门,织坊的大门关上。昏黑的夜色里走出一人,沿着街道快速往东城去。到达东城后敲了顾府后门,一路走进主院卧室。


    主卧室内温香暖玉,内室床围晃动,男女的调笑声不断传来。


    候在里面的小厮听见来人禀报,立刻进去通报。没一会儿衣裳半敞,头发散乱的,浑身香气氤氲的顾文耀就从里头走出来,问:“她去找了沈秀才?”这两人不会真有一腿吧。


    跪在地上的人点头:“应该是,奴才瞧见沈秀才回去后,刘家的伙计立刻去找叶氏了。叶氏在刘记待了许久才出来,瞧着眉目舒展,心情放松。”


    顾文耀大怒:“你们怎么办事的?不是让你们把那秀才骗到船上去做事?他如何会提前下了船?”


    小厮战战兢兢:“奴才是把他骗到船上去了,也交代船主务必把人多留几日,银子我们这边出……”他实在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废物!滚!”顾文耀一脚将人踢远。


    小厮被踢翻在地,爬起来立马滚了出去。


    顾文耀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心腹小厮小声建议道:“主子,那沈离还没上公堂,要不我们把人绑了?”


    顾文耀横他一眼:“你当老子不想?”那是生员,在杨县令地盘上出事,杨县令要担责的。


    他扶额想了片刻,忽而又笑了:“一个屡试不中的秀才而已,不足为惧。让他去,反正有杨县令在,牙贴是不可能还给叶家的。”那秀才他见过,内敛羞怯,手无缚鸡之力。


    能顶什么用。


    不仅帮不了叶家,最后只会惹得一身骚。


    他挥挥手让人退下,继续寻欢作乐去了。


    屋内旖旎,屋外春雷炸响。绵绵细雨随风而至,不过片刻便浇湿整个县城路面。


    马车停下,红珠挑帘往外看,拿了伞先下马车,才朝马车中道:“夫人,路面湿滑,小心些。”


    叶锦小心翼翼把女儿抱下来,快步走到大门口。


    红珠拍门,福伯拉开大门,叶母着急忙慌迎出来问:“如何了?沈秀才如何说?”


    趴在肩头的顾鹿呦动了一下,叶锦轻拍她的后背哄,待她不动了,才压低声音朝叶母道:“进去再说。”


    叶母这才注意到她肩头的孩子,默不作声跟着她往府里走。待她把孩子安顿好,才转到外间小声说:“沈离同意了。”


    叶母先是欣喜,欣喜过后又迟疑问:“他真不在意?还是因为欠你一条命迫不得已?”


    叶锦小声道:“娘,既然他已答应就不用想那么多,至少方才我瞧他是十分乐意的。”以沈离的性子,若这事不找他,他反而会多想。


    叶母感叹道:“原本你父亲和小安出事后,我是不信什么好人有好报的。”他们叶家做了这么多善事,到头来这样惨。


    “沈秀才是个好的,将来他秋闱,我们送他一程吧。”这次务必把人平平安安送进考场。


    叶锦点头:“娘,我知道。早点睡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雨越下越大,雨水沿着屋顶斜瓦成串落下,像是催眠小调。


    整个县城陷入静谧的夜,偶有犬吠声在巷子里回荡。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雨还没有停下的趋势。


    叶府下人早早起来准备早膳,叶家祖孙三人用完早膳后一起往门外走去。


    叶府的门拉开,昏暗的晨光里,一人坐着轮椅,衣着单薄朝她们看来。


    叶锦连忙让人拿来昨夜的大氅披到他肩头,惊讶问:“我昨日不是说了,去刘府接你?你怎么过来的?”


    沈离身后的伙计连忙道:“叶夫人,我们东家遣了马车送沈公子来的。”


    沈离温声解释:“去刘记还要绕路,我就先来了。我们快走吧,县衙应该已经开门。”


    叶锦点头,安排两辆马车。她和叶母顾鹿呦一辆,沈离单独一辆,四人冒雨往县衙里赶。


    县衙大门已经打开,四人下马车,叶锦走到县衙前的鸣冤鼓前,拿起鼓锤就敲。


    咚咚咚,急促凌厉的鼓声刺破雨幕传出老远。县衙门口不断有人驻足,有人认出叶锦后,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就有人陆陆续续朝这边赶。


    “叶家去衙门申诉布庄牙贴了!”


    叶家就算破产也是平安县所有百姓关注的对象,而且近日,叶家不断有事情发生,无事可做的人全跑来围观八卦。


    不一会儿,整个县衙外头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叶锦举起早就准备的申诉状高喊:“县尊大人,民女叶氏前来申诉叶家布行牙贴!”她声音冷肃清越,即便在嘈杂的议论声中也格外突出。


    作者有话说:


    右手腱鞘炎又犯了,之后可能没办法日更,什么时候写完下章什么时候发。等不及的宝宝可以完结后再看,本章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第36章 二合一:原


    守在外头的衙差连忙进去通报,没一会儿严师爷就带着文书匆匆出来。他接过叶锦手里的申诉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颇为诧异瞧了眼沈离,然后抬手让衙差放行。


    一行人跟着师爷往县衙走,围观的百姓不少也跟到了衙门外堂。


    叶世成和曹家的人也混在人群里看热闹。


    到衙门内堂时,叶母拉着顾鹿呦要进去,师爷就伸手拦住二人:“公堂重地,只有申诉人和讼师才能入内,其余人等全都在公堂外等候!”


    叶锦推着沈离进公堂,叶母,顾鹿呦连同其他叶府下人以及围观的百姓全被拦在外面。


    公堂明镜高悬,两排衙役威武拄棍,周遭瞬间肃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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