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头听得格外认真,间或和她说起从前自己吃过的包子和烤饼。


    两人一个诗词连篇,一个童言童语,奇迹般的聊在一起去了。


    顾鹿呦喝掉最后一口羊肉汤,打了个饱嗝,最后道:“那些都不是顶好吃的,我娘做的糕点才最好吃。”


    小老头转而看向叶锦,笑着问:“夫人还会做糕点?”


    叶锦点头:“会一些,孩子外祖母教的,家传手艺,比不得外头的精致。”


    “夫人谦虚了,家传手艺最为难得。”他吃饱喝足,抹了把短须,赞道:“你家夫君好福气啊,这娃儿稀罕。”要是他孙女,他得乐死。


    叶锦笑了一下,来了一句:“可惜死得早。”


    啊?


    死了?


    小老头略微尴尬,正想转移话题,就见一青衫白面男子朝着他们这边直直走来。青年男子靠近后,看向叶锦冷脸道:“吃饱了,吃饱了就随我回去。”


    顾鹿呦喊了句爹爹,小老头儿惊讶:“方才不是说你夫君死的早?”那这么一个大活人哪来的?


    小老头儿一出声,顾文礼的注意力终于移到他身上,打量两眼后,陡然一惊。忽而朝着小老儿弯腰拱手:“赵大人,您怎么在这?”再抬头时,脸上已然挂上随和的笑。


    赵大人?


    叶锦诧异,这小老头就是上京来的那位赵巡察使?


    她上辈子也没见到过,今个人居然在这见到了。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小老头儿也诧异,上下打量起顾文礼,问:“你认得我?你是?”


    顾文礼连忙自我介绍:“下官平盐城的知县顾文礼,永和六年的榜眼,曾在翰林院待过三年,和赵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赵御史想了半天,摇头:“不记得。”


    顾文礼脸上的笑有些僵:“赵大人贵人事忙,不记得很正常。”


    赵御史乐呵呵的:“不过这下是记住了,顾县令,你有个好夫人和好女儿啊。”


    顾文礼眼皮狠狠一跳,看向叶锦笑:“赵大人说的是。”


    赵御史又问出方才的问题:“但你夫人方才怎么说你早死了?”


    顾文礼脸皮都笑僵了:“夫人一早和下官闹了些别扭,才如此说,赵大人莫要见怪。”他查看四周问:“赵大人就一人?进城来怎么也不去县衙?小食摊怎能入得了大人的口,走走走,下官做东,请大人去用好的。”


    赵御史连连摆手:“不必了,已经吃饱了。”


    顾鹿呦跟着附和:“对呀,我和爷爷都吃饱了,肚子都圆了。”


    顾文礼连忙呵斥:“呦呦,不准没礼貌,这是上京来的赵大人,怎么能喊爷爷。”


    “无碍。”赵御史伸手摸摸顾鹿呦的脑袋:“这孩子本官喜欢。”


    顾文礼打蛇随棍上:“我们家呦呦是讨人喜欢,赵大人下榻何处?若是还没找到住的地方,不若下官来安排?李城主府上就不错,清幽安静,最重要他们家的厨子是徐州一绝,拿手的鳜鱼您一定要尝尝。”


    赵御史一听有吃的,眼睛立刻亮了,正要答应。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叶锦插话道:“住到里城主府上多麻烦,他那边姬妾多,赵大人肯定住不惯的。”她看向赵御史,笑道:“不若住到我们府上,您方才不是想吃呦呦说的糕点,臣妇明日就给您做。”


    顾文礼眸子微眯,警告的看向叶锦,叶锦压根没看他。


    顾鹿呦帮腔:“对呀,赵爷爷,我娘做的糕点可香了。”


    赵御史呵呵笑:“那是得尝尝,但明日不行,明日本官还有事,就后日吧。”


    “那后日爷爷一定要来呀。”顾鹿呦伸出尾指要拉钩。


    赵御史勾住她手指晃了晃:“一定。”


    顾文礼笑容淡了几分:“那住……”


    赵御史松开顾鹿呦的小手,推辞:“住就不必了,本官已经找到住处,后日再上门叨扰顾大人了。”


    “哪里哪里。”顾文松笑意不及眼里,“后日一定扫榻相待。”


    几人说话的功夫,两个仆从打扮的高壮青年匆匆跑来,朝赵御史躬身一礼,着急请罪:“老爷,都是我等疏忽。”


    赵御史摆手,起身,又朝顾鹿呦晃晃手掌:“顾小友,爷爷走了。”那称呼十足的亲切。


    顾文礼眸色暗了暗:如果不是叶氏一直闹和离,以这赵大人喜爱呦呦的程度,这次调任肯定稳了。


    等人走远,顾文礼才朝叶锦道:“走吧,我们也回府。”


    叶锦这次倒没有和他拧着来,起身去拉顾鹿呦。顾鹿呦却没让她拉而是伸手朝顾文礼喊:“爹爹,累,抱。”


    顾文礼本来不想抱,但想到赵御史的态度,还是伸手将人抱起来。小姑娘这几日脸明显圆了一圈,抱起来着实上称,顾文礼抱着她在拥挤的人群中走了百来米就累得不行。


    偏偏小姑娘就是不肯下来,也不肯让护卫婢女抱。


    他只能挺着老腰勉力挤出南城,等上了马车,只感觉手脚酸痛,浑身像是被人打了。


    马车行了起来,他揉揉手臂,看向对面的叶锦,面色陡然沉下,冷声质问:“你邀赵御史来府上是何意?”


    叶锦也冷了脸:“你一定要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个?”


    叶锦身边,小姑娘仰着小脑袋,眼一眨不眨盯着他们两个瞧。


    顾文礼忍了又忍,终是闭了嘴。


    路上行人多,马车走得慢,摇摇晃晃前行。方才还精神奕奕的小姑娘只觉眼皮格外沉重,小身板慢慢往叶锦身上靠去。


    叶锦护着人,夫妻两个一路无话,车厢里气氛格外冷。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顾文礼先下了马车,叶锦抱着顾鹿呦后下。


    红珠伸手把顾鹿呦抱了过去,几人一前一后进了府门。门口的门房和护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夫妻二人一路到了主院正厅,叶锦让红珠他们把顾鹿呦抱走。顾文礼挥手让所有伺候的下人都下去,等正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才再次开口:“你邀赵御史来府上是何意?”


    叶锦逛了半天腿疼,直接坐到身后的木椅里,也懒得拐弯抹角:“就是你想的那样,你不是想讨好赵御史调回上京?有我在,你想都别想!”


    顾文礼眸中冷光一闪而过:“你非要这样?”


    “也不是非要这样。”她从袖带里掏出两份和离书,“你今天把它签了,我立马就回叶家,绝不会再打扰你。你好,我好,老太太和柳碧如都好。”


    顾文礼蹙眉:“你和呦呦才在赵御史面前留下好印象,我就同你和离,他会怎么想?”


    叶锦:“这简单,只要你签了这和离书,后日的接待我好人做到底,帮你招待他。”


    顾文礼长久沉默的看着她,最后问:“阿锦,我们之间就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叶锦不耐烦听他啰嗦,冷声道:“看来顾大人还没想好,那就明日再答复我吧。”说完,收起和离书,转身就走。


    顾文礼独自一人静立在空旷的正厅内,隐在袖子里的手捏紧。


    一道身影从正门口踏入,走到他身边,小声道:“姐姐执意要和离,表哥何不答应她。官员调任三年才一次,表哥耗不起啊。”


    顾文礼心烦意乱,也没搭她的话,转身出门往书房去了。


    柳碧如咬牙,快步往颐苑去。


    日头西移,申时初,老太太拄着拐推开了书房的门,冷脸道:“都这个地步了,你还留着她做什么?”


    顾文礼蹙眉看向扶着老太太的柳碧如:“你把母亲请来做什么?”


    柳碧如抿唇:“我总不能看着表哥不顾前程……”


    “你说她做什么?”老太太拄拐走近:“碧如就算不说,我也能知道!”


    顾文礼起身去扶她,无奈道:“母亲,她到底是我发妻,又助我良多。叶家才出事,和离未免显得我太薄情,叫世人怎么看我?”


    老太太拄拐走近,骂道:“是她坚持要和离,怎么能是你凉薄。再说,叶氏那性子,你不和离,她真能得罪赵御史!”


    顾文礼咬牙:“好,我同意和离。”


    老太太终于满意了,立刻道:“现在就让人去把叶氏请来,老婆子做个见证,你们两个把和离书签了。”


    顾文礼让贴身小厮跑一趟,三人坐在书房静静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后,叶锦终于姗姗来迟。


    老太太轻哼一声:“好大的架子,主院到书房才几步路,这么久才来?”


    叶锦坐到书房还空着的木椅上,淡然道:“等也等了,就别废话了,喊我来,可是想通了?”她看向顾文礼。


    老太太气得不行,顾文礼点头:“想通了,你既执意要和离,那就离吧。


    叶锦眉头舒展,再次从袖中掏出两本和离书到他面前:“既如此就签和离书吧。”


    顾文礼打开和离书一目十行看过去,突然就怒了,把和离书往桌上一拍,喝道:“叶锦,你别得寸进尺。我只同意和离,可没同意你带呦呦走!”本来这个和离就够别人戳脊梁骨了,女儿也让她带走,不是让人说他抛弃妻女,畜生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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