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脑海就这么一个想法,晕过去,熬过去,坚持过去。


    再次醒来,我躺在陌生的床榻上,一个陌生的人喂我喝药,他说他叫花下眠,是灵暝山天相宗的宗主,他有办法治好我的无情思。


    只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我必须拜他为师,跟着他习武,事事听他安排,不得违逆。


    我答应了。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居然走遍多国来到了落花国,落花啼的故乡。我不知是喜是忧,戴上黑铁面具下山告知了出鞘入鞘我拜师学艺的事情,并让他们乔装打扮遮蔽踪迹,等我毒疮一好,就速速回曲水沣都。


    距离我第一次见落花啼已过去六年,我没想到我再看见她时会是在灵暝山天相宗。


    原来她也是花下眠的徒弟,还是我的师姐,她一出现就震惊我的毒疮,但没有表现出憎恶,反而心疼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撇过脸去,心里万般难受无奈。


    她问我,“师弟,你叫什么名字?”


    “……花,花-径深。”


    从那之后,我以花-径深的身份伴她左右,她还是像以前那样活泼,如今拿剑的姿势和力道比六年前老练许多,能把那柄蛇纹轻剑甩得虎虎生风。


    我享受着与她练武的日子,因为能时时看见她,心里多了番慰藉,我以为,我会永远这样和她当师姐弟,直到解了无情思。


    但我是曲朝太子,我不能消失太久,我不得不想办法寻找一个替身去曲朝伪装我,在我医治无情思的时候掩人耳目。


    天可怜见,我在落花国偶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和记忆里很像很像的人。


    红袍黑靴,倜傥风流,俊美丰神。


    我怀疑他是曲水后裔,在他追捕恶人的途中截住他打了一架,我开门见山喊他“水涎玉”,他果然难以置信,踌躇一秒立即反驳我。我便自爆身份,三言两语说清楚我现在的处境,并且要求他和我谈一个条件。


    他若助我成功祛毒,我就会帮他复国曲水。


    花辞树是不接受且不相信我的,他害怕我是父皇派来诛杀他的人,可念及从前在曲水国相处的情意,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我。我教给他花下眠教我的易容术,让他帮我去逢君行宫戴着人皮面具装病,我若回曲朝他就去灵暝山陪伴落花啼,我们互相折腾互相掩饰,仿佛变成了一个人。


    花辞树从一开始的抵触到慢慢如鱼得水,甚至会抢着利用花-径深的身份去接近落花啼。


    他说,“我喜欢落花公主,你看,我演你演着演着都欲罢不能了。”


    “你和曲远纣欠了曲水那么多,你会把落花啼让给我吗?我的表哥。”


    我自然不会。


    落花啼是我的未婚妻,即便我不借花-径深的皮去见她,她也是我的未婚妻,是我唯一的太子妃,世界上任何人都没资格染指她。


    花辞树,也是一样没有资格。


    可,谁也没有预料到,落花啼明明是我曲朝太子曲探幽的女人,她却明晃晃大胆爱上了花-径深,并向我说,“花-径深,我不想嫁给曲探幽,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说,“公主殿下,曲朝太子才是你正经的夫君。”


    “我不要他,我就要你,我会告诉父王,大不了退婚,我要给你一个名分……”


    “……”


    那日,我如鲠在喉,说不出半个字。


    因为我发觉,我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我亲手用一个不存在的幻影把自己完全替代了,亲手把落花啼推得越来越远。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选择如实坦白,大抵落花啼会帮我掩盖太子身份,帮我一同解毒,我们会提前相知相识相爱。


    不过,真的会有重来的一次吗?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哎呀,这就是少男心事吗?曲探幽:不准看我的秘密!落花啼:哈哈哈哈曲探幽:


    第268章 只见花,不见水 那你不要跟


    番外 只见花, 不见水


    (蔻燎)


    我叫花辞树,我也不叫花辞树,因为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水涎玉。


    世界上没有多少人知道我的真名, 他们都唤我花辞树。喊的人多了,我就慢慢失去了水涎玉这个名字。


    没有人叫我水涎玉, 我是放松而又绝望的,好像天底下的人都默认了曲水国王室皆殒命在那场与曲朝对峙一年的战火中, 我早该死去, 随着父王母后共赴黄泉。


    然而,我活着, 王室之内只剩下我活着。


    一个孤零零可笑可悲的亡国太子。


    在落花国面见了母后的爹娘, 我的外祖父外祖母,外祖父是落花国的宰相, 他得知我离开曲水跋涉到落花,机缘巧合躲过死劫, 他便发誓要护我周全,保我平安无虞的长大。


    为了我在落花国立足, 他谎称我是母后的侄子,给我易名“花辞树”。


    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我无动于衷,漠然地接受了新名字,新人生。


    外祖父出钱让我读书,聘人教我习武,我一天天长大。后来不知他怎么与落花王上谈话,竟把我闲暇时提出建立一个警世司暗中收集流亡在外的曲水后裔的想法记在心底,适时向落花王上提及, 半遮半掩说是组建效率更高能监察官府的探案机构,得到了落花王上的准允。


    我通过层层筛选一步步踏上警世司司主的位置,开始全心全意派人四处搜寻曲水后裔,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慢慢找到了很多曾经的曲水人,将他们笼络在我的警世司。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养精蓄锐报复曲朝,仅此而已。


    “花司主,那偷窃杀人的盗贼往花落知多少城外跑了!”


    警世司门人焦急地奔到我眼前,恭敬禀声道。


    我皱眉,不容置喙道,“追!今日必须将那盗贼捉拿归案!”


    我领着警世司门人紧追不舍跟着盗贼的身影来到了一座甚少接触的山峰,灵暝山,山上有落花国最为重视的天相宗门派。我对这些门派不感兴趣,依然和门人抓捕盗贼,在多人的围攻下,那盗贼寡不敌众被揍得鼻青脸肿,束手就擒,我吩咐门人把他五花大绑捆回警世司棍棒伺候,说完就要转身下山。


    一刹那,余光瞟到了一抹身形,鬼魅般沿着山间幽径走来,沧浪青衣袍,黑铁面具覆脸,腰悬一柄不太贵重的普通铁剑。


    我扫了那怪人一眼,不由猜测他是否盗贼的同伙,打发走门人先下山,自己要好好和这怪模怪样的男子打一架。


    我提着心惩逼近他身前,先发制人挥出一刀,“你是谁?难不成也是偷鸡摸狗的盗贼?”


    心惩在半空被对方一剑撞歪,发出的疑问也没有收到答复。


    那人只轻飘飘漫不经心地唤了我一声。


    他说,“水涎玉?你是水涎玉?”


    水涎玉?


    水涎玉……


    这个名字好熟悉,熟悉的同时又陌生得令人畏惧。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人的黑铁面具,心底泛起疑虑,“……你,你胡言乱语什么,我是花辞树。”


    对方笑道,“不,你是水涎玉,我小时候见过你很多次,你的五官百里挑一,世间很难有与你百分百相似的人。”


    “小时候见过?”


    我懵住,缓缓收了心惩,在脑海里回顾着小时候能见过的落花国人,想来想去也找不到能和眼前怪人对得上号的,登时狐疑满腹,后退三步道,“怎么可能?我怎会见过你这样的人?”


    我看向他下半张脸,脖颈,手腕,手背暴露无遗的密密麻麻的黑紫色毒疮,情不自禁胃里翻涌来去,恶心至极。


    对方却完全不在意我目光里的厌恶鄙夷,笑了笑,自顾自讲述着许多在曲水国潺城内发生的故事,譬如曲朝太子和曲水国太子爬上城墙喝花茶抓鸟雀;譬如两人在宫墙下踢蹴鞠,玩投壶,射靶子;譬如他们依偎在一张软榻上玩得太累相拥而眠;譬如他们因为一个小小的打赌而闹得不欢而散,纷纷躲起来哭鼻子……


    黑铁面具讲得很慢很仔细,堪称是细致入微,每一件事都能让我有模模糊糊的回忆,每一件都有。


    我恍惚地望着黑铁面具,声音因不可思议而重了几分,“你是,你是……表哥?你怎会在这里,你怎么会来落花国?你的脸你的皮肤,这是发生了什么?”


    自从曲水灭国,我就在世人眼里是死去的人,我数年来不曾见过曲探幽,更无法相信他会变成毒疮怪物委身在落花国。


    他的确是曲探幽,是父王水渡川的妹妹水绫衣所生的孩子,也是罪该万死,怙恶不悛的曲远纣的儿子。


    我对他是又怀念又怨恨,又排斥又靠近,一边想血洗亡国仇恨,一边却能默默听着他把一切缘由说清楚。


    他说他被奸人所害,跑出曲朝来寻药治病,误打误撞被灵暝山天相宗的花下眠收入门下,云云,末了他道,“水涎玉,你最近过得可好?这么多年我一直遣人寻你踪迹。”


    我冷冷道,“我不叫水涎玉,曲水已灭,还有什么水涎玉?我现下是落花国警世司的司主,花辞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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