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鞘入鞘,明将军面面相觑,心底作着艰难的挣扎,他们望一望身后的几十万曲兵,喉头一梗,说不出话,再看看对面毫无血色死气沉沉的曲探幽,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枫铁屏不信曲探幽这么快就死在沙场,来到落花啼身旁,指尖搁到曲探幽鼻底一试,他怔了怔,不敢相信地一连试了三次,三次都是冰冰凉凉,毫无气息。


    曲探幽死了?就这么死了?


    枫铁屏心中百味杂陈,有兴奋有无奈有震撼,就是没有放松,他皱眉道,“春还公主,这……”


    落花啼不理会枫铁屏,郑重其事地看向出鞘入鞘等人,重复一遍,把剑身横在曲探幽喉头,威逼利诱道,“再不回答,我就斩了他的首级!”


    “慢!”


    出鞘伸手阻止,汗如雨下,“太子妃……不,福雍帝,请你三思!把皇上还给我们!”


    “皇上,皇上!”入鞘一激动就掉眼泪珠子,拿着剑泪眼汪汪的,“不要砍皇上的脑袋,你们好歹夫妻一场何必这样。”


    “回答我!”落花啼懒得和他们东拉西扯,直入正题,开门见山,“到底选哪一个?”


    少顷,出鞘入鞘,明将军三人围着商量一圈,深呼吸一口气,做出了被逼无奈的举动,“我们要皇上的尸体,我们会撤步离去,绝不在逆兽道设埋伏。”


    落花啼心知要以曲探幽去胁迫几十万大军投降不是易举,能得到冲破逆兽道攻进曲水沣都的时机,已是难能可贵,她“嗯”一声,“拿出你们的诚意来!”


    她抱着曲探幽上马,凝望着曲兵们规规矩矩地让出道路,等着落花啼的军队成功走出逆兽道,并与从黑羲地界翻山越岭南下的花月阴,花卧石军队汇合后,落花啼才把曲探幽丢给出鞘入鞘。


    出鞘入鞘一得到曲探幽,二话不说就发令叫曲兵去围追堵截落花啼的军队,眼下就是落花啼等人领兵朝曲水沣都攻去,曲兵们尾随在后,呜呜泱泱,紧迫而滑稽。


    逆兽道。


    走在最末端的出鞘和入鞘把曲探幽抬入一辆马车,捏一颗药物塞进对方唇瓣,贴心地倒上一杯水喂下,手忙脚乱地包扎着后者的伤口。


    入鞘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泣道,“哥,皇上不会真死了吧?这‘灯枯’不会过期了吧?怎么没动静呢?”


    “闭嘴!”


    出鞘目露担忧,佯自镇定,压低喉音道,“绝命卫特制的‘灯枯’不容小觑,吃下后会昏死,鼻内淤塞血浆,进气呼气减少,很难被探出气息。你以为是大街上坑蒙拐骗的杂药?皇上这是失血太多了一时昏迷,再等等,再等等!”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落花啼:曲探幽:不死也要爱


    第255章 君王意气尽 这一世,合


    君王意气尽


    (蔻燎)


    夜未央。


    钩月如霜, 寒星寥落,孤云独闲。


    绝艳轻剑撕破气流一记捅入曲探幽的腹部,仿佛把所有剑刃都没了进去, 银白的剑只变成了血红, 红得能倒映出落花啼惊骇恐惧的神情。


    曲探幽喉咙哽咽一声,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整个人软绵绵地跪倒在地,身下是一片汪洋般的无涯血海, 快把他吞噬殆尽, 沉溺坠底。


    他的呼吸愈发的低沉,微弱, 直到凑近都听不见。


    他死了。


    “曲探幽, 不要!不要死!”


    落花啼握着剑柄的手疯狂颤抖,极力摇着头, 她扑过去抱住曲探幽,眼中氤氲的水液顷刻间就滑落如珠玑, 她后悔不迭,“不要死, 不要死,求求你了,曲探幽,我怎么能对你下这样的手呢?我不应该这样做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被我捅一剑……


    你个傻子,傻子!


    “曲探幽!”


    落花啼惊吓过度,趴在马背上休憩的身体一跟头直挺挺起来,冷汗涔涔冒了全身,她眼神失焦地环顾四下,茫然地寻找着噩梦里的那道人影。


    她记得清楚, 梦里的曲探幽分明被她一剑毙命,那种感觉太过真实可怕,教她寒毛直立,毛骨悚然。


    虽然知道曲探幽提前吃了出鞘给的“灯枯”,但她也是结结实实捅了对方,如若不能及时救治好,曲探幽大概率也生死攸关,命悬一线。


    想了想,这么多年,曲探幽一直在受伤,前有华龙山遇刺,伤了头颅和腹部,后有枫梧连刺心脏的三刀,现在又被她清醒着给了一剑,怎么他永远都在被人伤害,最重要是她还参与其中。


    当日在曲兵军营和曲探幽一见,曲探幽就要求她在战场上杀了他,让曲朝的天羿帝彻底死去,在天底下除名,以此为她后续一统天下铺路。只要曲探幽这个皇帝死了,朝政瘫痪,曲朝就会群龙无首,各地的军队就会变成无头苍蝇,更容易击溃。


    重中之重,曲探幽想借此引出逃亡在天涯海角匿迹不出的花下眠。


    曲探幽是花下眠与花天恩对赌性命所押的千古一帝,他要是一死,花下眠的局面就岌岌可危,她不得不出来确认曲探幽到底是死是活。


    花下眠,花天恩打赌把各自推演的千古一帝送上真正的至高无上的地位,他们只能辅佐襄助自己的人选,不能破坏规矩去杀对方的棋子,除了定下输赢后才能决定对方棋子的死活。


    眼下千古一帝还没脱颖而出,曲探幽和落花啼没有分出胜负,那么曲探幽就不可以死。可落花啼不是花天恩,她未和花下眠打赌,她有理由也有资格去杀曲探幽,恐怕这是花下眠都始料未及的,曾经的一国公主落花啼敢这般欺辱他的人。


    落花啼倘若成功杀死曲探幽,花下眠失去棋子,接下来的千古一帝就只能是落花啼,那么胜利的人也只能是落花啼和花天恩。


    这一招,前世的花下眠并不是没想过,奈何前世的曲探幽严词拒绝,他发觉了花下眠对落花啼的杀意敌意,硬是诓骗着花下眠把落花啼关在密室藏了七年。


    “春还,我这一‘死’,怕是很久不能与你相见了。”


    在军营帐篷里,曲探幽的大手覆着落花啼的手背,他温声细语道,“到时候,在战场上,你朝这里捅,我问了太医,这里捅进去不是要害,你下手不要留情,使劲便是……后续战役,你就尽你所能去打,时机一到我就会来找你。”


    他说,“这一世,合该我感受国破家亡的滋味,这是我应得的报应。只是,春还要善待曲朝的黎民百姓和文武官员,他们皆是无辜的。”


    他们皆是无辜的。


    多么熟悉的一句话,不正是落花啼在前世苦苦哀求曲探幽的话么?


    她哭音重到掩不住,回握住曲探幽的手,一张嘴豆大的泪珠就颗颗滚下,滴在两人手上,烫得心间一揪,“不,我不想这样,我不要杀你,我们还能有其他办法的,我们好好想一想。曲探幽,你怎么能如此残忍,让我对你痛下杀手呢?”


    “我要攻打曲朝,也得堂堂正正地打,你这不是在帮我吗?”


    “春还玩笑话。”曲探幽伸手抹去她眼尾的泪花,温柔得不像话,“今生与前世的战局大相径庭,春还厉害极了,已然联合了焰焚,金炼,蓝穹,黑羲,枫林,多国同时攻伐曲朝,曲朝早晚力不从心败于你手中……我不想百姓受太多战乱带去的苦,等春还当上千古一帝,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什么天羿帝,什么死不死,都是不重要的。”


    落花啼明白曲探幽所言不无道理,他们两人明明不想打仗,可身为棋子走到这一步早就身不由己,若不快速分出胜负高低,百姓们就会遭受更久的战火折磨。


    而曲探幽死去,是对战争最快的收尾,是对花下眠最沉重的打击。


    那一日,落花啼拗不过曲探幽,无可奈何地应允了。


    回忆着亲手捅伤曲探幽的那一幕,恍恍惚惚眯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落花啼就惊醒过来,坐在马背上望着远处的虚空,呆呆地出神,眼孔灰蒙蒙的无精打采。


    良久,她才用低如蚊呐的声音道,“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根本没有怀孕,所谓的两月的胎儿,只是骗你的托词。”


    心知肚明即便她不拿出怀孕一事哄骗曲探幽,曲探幽也会无怨无悔死在她剑下,可她还是说了这么一句,看着他高兴的眼神,仿佛砍下的一剑就不会那么痛了。


    “曲探幽,我还是一个坏女人啊,你喜欢的我就是如此,如蛇蝎如恶花,你会不会后悔呢?”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


    落花啼复又翻身平躺在马背上,仰头眺望着头顶的月亮。


    士兵们东一坨西一团歇在林子里,把半座山都裹住了。枫铁屏,金珞郎围在篝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花卧石在火堆上烤着什么食物,一股发焦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花月阴心不在焉地打了个盹,也是似睡未睡,醒来后看见一棵大树后马背上睁着眼睛的落花啼,好心地拽一只水囊,拿上两块花卧石烤得跟石头一样的饼子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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