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声音是谁?为何他听着如此熟悉,好像很多很多年都不曾听过, 又好像在脑海里刻下了很多很多年。


    是谁?会是谁?


    他拼命地想记起声音的来源, 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远纣,我们曾经在仙云误荡城内喝过许多次酒, 彼时正当年少,推杯换盏, 潇洒恣意,往往是一喝就喝到了天明。”


    “你第一次喝酒喝到哭的时候, 告诉我,让我帮你除掉你的心头大患,曲朝太子,你的大哥……”


    桌对面的人云淡风轻平铺直叙地娓娓道来,眼眸钉子般戳在曲远纣脸上,似笑非笑,“你说要当一辈子好兄弟,何以出尔反尔?”


    “枫……枫,枫有尽?你, 你还活着?你到底是人是鬼?”


    听清这些话,曲远纣俨然当头一棒,脑壳晕晕乎乎,他深觉匪夷所思,在曲朝皇宫怎会遇见枫有尽。如果枫有尽死了,那眼前的就是他的鬼魂在兴风作浪,如果枫有尽活着,为何他的脸蛋长得却不是记忆里的样子。


    他牙齿相磕,期期艾艾道,“你,你到底是谁?胆敢装神弄鬼!来人——”


    话未喊出,那名侍卫猛地上前伸手堵住他的嘴巴,扭住他的身躯无法动弹,曲远纣目眦欲裂,拼命挣扎要甩开侍卫的桎梏,奈何他旧伤在身,那侍卫又力大如牛,轻松把他制服得不能反击。


    曲远纣动作间瞟见侍卫帽子下耳朵上戴的银色枫叶耳坠,被发丝遮盖得恰到好处,不仔细瞧根本瞧不出来,他恍然大悟来人是死性不改积怨颇深的枫林余孽,浑身鸡皮疙瘩激出,冷汗涔涔,坐在椅子上僵硬如石。


    枫有尽则抬手摩挲着耳畔的皮肤,嘴里徐徐道,“曲远纣,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打点金银买通关系才混入御膳房,等的就是送膳时与你一见。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没见面了,你变了,变了太多太多。原来你也会畏惧也会垂垂老矣,原来不可一世的你也会成为自己亲儿子的阶下囚?这何尝不是风水轮流转,你当年害死你老子,目下你儿子用同样的方法对待你,你没有资格叫嚣。”


    随着枫有尽蒙混过关进来的那名锁阳人此时提着剑横在曲远纣喉头,松开捂住他嘴巴的手。


    曲远纣额心汗珠密密匝匝,一颗颗饱满地划下挂在腮边,瞥一眼压在脖子处的锋利剑刃,吞一口唾沫,怒发冲冠,犀利道,“你想做什么?朕想不到,你命如此之大,还能苟活在世!朕就恨没把枫林余孽全部剿杀在龙怨潭,只要杀干净,你怎么可能跑到朕的地盘为非作歹!”


    “苟活?”


    “是,的确是苟活。”


    枫有尽摩挲耳朵的手指一滞,旋即“哗”地几不可闻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将下面的半边骷髅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曲远纣眼底。那骷髅脸是三十多年前在修建坞山一带被洪水冲垮的横江大桥时,被心如蛇蝎的曲远纣设计的火药木材炸毁受伤的,即便多年来吃了无数的药用了无数的法子修复,也不能恢复到正常。


    他把人皮面具一甩,恰好撞倒了一壶酒,酒水打翻弄湿了桌面,沿桌向下聚起一条小瀑布,“滴滴答答”淌在曲远纣一动不动的双-腿-间,宛如毒蛇蜿蜒爬上,使人毛骨悚然。


    但最为毛骨悚然的,还是曲远纣看见了枫有尽那残破到鬼怪般可怕的真容。


    这才是枫有尽的脸,这怎是枫有尽的脸?


    一半人类的面孔,一半怪物的面孔。


    曲远纣虽然怀疑过枫有尽在横江大桥爆炸后捡回一命,组织着枫林余孽妄想复国,但他死也没想到枫有尽活下来了,却是以这样一副鬼德行活了三十多年。


    他一时语塞,如鲠在喉,险些眼前发黑晕倒。


    枫有尽笑了,半边骷髅脸跟着扭曲颤抖,他不知是恨到极点,还是可悲到极点,眼里蓄着湿润的水光,“你说得对,我就是苟活着,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曲远纣,你欠我的还得清吗?你骗我情意,灭我国家,将我赶尽杀绝,你一桩桩一件件还得清吗?”


    枫有尽像是怒火攻心,“蹭”得站起来,推开锁阳人,一把掐住曲远纣的脖颈,五指狠狠绞紧,居高临下俯视道,“你怎么还清?说!你能怎么还清?天底下怎么会有你如此卑鄙龌龊的人活着?曲探幽比起你来还不够无耻,他居然还留着你的贱命,像你这样天理不容的恶徒就该下地狱!曲远纣,我要你死!给覆灭的枫林国陪葬!”


    曲远纣越发感到窒息,眼珠爆突,面色通红,他下意识反手去掐枫有尽的脖子,背后猛地挨了锁阳人一刀,为避刀刃他侧身一倒向地面滚去,连带着枫有尽一起在地板上打滚。


    锁阳人擎着刀剑适时寻机会去捅曲远纣,碍于两人滚得太快,他一时看不清谁是谁。


    突然,曲远纣松了掐死枫有尽喉咙的手,他冷不丁拔下金冠上横插的腾龙金钗,反握在手,迅雷不及掩耳的当儿,“噗”地捅-入枫有尽的左侧脖子。


    枫有尽未及防备,被曲远纣阴毒的一招刺中,手上一停,两人滚动的速度变慢。


    锁阳人见机行事,看着自己的阁主被伤,二话不说对着曲远纣的腹部就是一刀贯穿,曲远纣暗骂一句畜生,空手抓着刀身颤颤巍巍爬起来要去对付锁阳人,锁阳人哼哧一声,抬脚把他踹翻在地。


    曲远纣“砰”地砸向膳桌,桌上的酒水盘碗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动静极大,殿外的侍卫低低言语几声,浩浩荡荡握着刀剑朝这边奔来。


    曲远纣癫狂大笑,“哈哈哈哈!想杀朕,朕要你们一起死!”


    锁阳人见势不妙,赶忙扶起脖子受伤,血流不止的枫有尽,两人意图翻窗逃走,不料枫有尽前腿踩上窗台后腿就被厉鬼般的手爪钳住,硬生生把他拖了回去。


    枫有尽回眸瞅见曲远纣那如鬼似魅的夸张诡笑,心底闪过一念,一掌推向锁阳人,道,“快跑!”


    他蛮力合上窗板,滚回去与曲远纣纠缠,两个血淋淋年纪相当的人摸着什么就往对方身上砸,什么椅子什么酒壶什么奇奇怪怪的盘子,皆是擂得雷鸣不止,四分五裂。


    千钧一发,带刀侍卫闯入的一刹那,枫有尽掀倒一烛台,银烛摔进了酒洼里,瞬间无法遏制地燃起泼天烈火,不至半刻就把全身滚满酒水的枫有尽,曲远纣吞噬其中,包裹成红光潋滟,灼热诡谲的赤色火球。


    ?? ??? ??? ?


    带刀侍卫本想快刀斩乱麻逮住刺客,不料推开门看见这一幕,悉数舌挢不下,忙里忙慌道,“走水了!快来人!走水了!”


    “太上皇?太上皇你没事吧?”


    一群人打水扑火,一群人想分开那扭成一团的两个火人,然而被火舌一烤,吓得退了回来。


    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坏的焦臭味,刺入鼓膜的惨叫挥之不去,夜色淋漓下,崇礼殿的上空灰烟阵阵,如同毒雾恶魂贪婪着人间,不愿离去。


    皇宫久未失火,一场突如其来防不胜防的大火在众多侍卫宦官齐心协力地提水浇火下,终于熄灭了,中间过去了半钟头。


    火灭后,殿中残垣断壁,焦黑砖石上躺着两具尸体,身形相当,年龄相当,以抵死缠斗的姿势共同殒命。


    曲探幽闻声从拙政殿马不停蹄赶来时,刚好是大火被灭,他难以置信前一秒还金碧辉煌的崇礼殿后一秒变成了黑糊糊的残殿,而殿中掏出来的两个男尸,其中一人正是他的父皇曲远纣。


    “皇上,属下在皇宫甬道逮住几名鬼鬼祟祟的人,看着不像是皇宫里的人,且他们耳上坠了枫叶形状的……”


    一带刀侍卫领着一队属下押了三四名行迹有异的年轻男人走来,齐刷刷控着他们跪地。


    出鞘入鞘走过去拨了拨那些人耳朵上的枫叶耳坠,登时明白怎么回事,他们如实把内容告诉缄默的曲探幽,等着曲探幽的命令。


    曲探幽头疼得厉害,不知是接受不了曲远纣以如此方式死去,还是早已料到此事是何人闹出的,他攒着眉峰,“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侍卫们按着锁阳人走了,锁阳人似乎也不敢相信枫有尽和曲远纣都死了,走一步三回头,眼珠子红红的。


    两具焦尸被抬出来辨认,依借还没完全烧毁的龙袍服饰能看出哪一个是曲远纣,可另一个却是穿着御膳房宦官的服饰,面目……面目无比陌生。


    皇宫中人,无一认识此人是谁。


    火势虽大,但烧得时间不长,不足以把人碳化,更不足以把人骨头烧出来,仅是皮肉外面一圈被火焰烟雾燎得黝黑起泡。说到底,这两人是呛死在飞烟中,而不是死于大火地无止境炙烤。


    曲探幽看着另一人脑袋上不正常的半边骷髅脸,心旌一动,眯了眯深邃的凤眸,顷刻间明白对方是枫林仙境的龙门阁阁主枫有尽,他竟是千里迢迢跑来曲水沣都找大势已去的曲远纣报仇,不惜放弃自己性命,与之同归于尽。


    看了看以往称霸狂傲,野心勃勃的曲远纣,又看了看到死都没能亲自重建枫林国的枫有尽,曲探幽内心五味杂陈,百感交集,说不清道不明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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