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酣畅淋漓的相嵌,最后下床一看,床腿不知不觉移了位,在玉石地板上划出大片磨痕。


    旦日,天蒙蒙亮。


    曲探幽吻别了落花啼,领着出鞘和一群绝命卫离开落花王宫,依着地图马不停蹄往灵犀盆地赶。


    曲探幽一走,落花啼当即去书房写了两封信送去焰焚,第一封是写给焚鹤鸣的,言简意赅,解释了落花国发生的乱事和自己称帝的原委,并将带来落花国镇压暴动的剩余的焰焚士兵归还回去。准备了一些军饷粮草作为供应,还多加了一万落花士兵去阴水襄助焰焚作战。


    她要求焚鹤鸣派人把落花蕊,银芽,花卉护送到落花国,不暗做手脚,如此两国邦交,永不背弃。


    第二封信是写给枫铁屏的,在焰焚士兵落花士兵听命去阴水时,落花啼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把幽禁在西风愁坞数月的枫梧一道儿送回去交给枫铁屏。坦言枫梧策划了刺杀曲探幽的事,她先发制人告知枫铁屏,扬言曲探幽已死过一次,承受了枫梧的怨恨。冤有头债有主,枫林人要继续复仇就得找曲远纣,不要纠缠曲探幽。


    希望枫铁屏能在战火频发之时,管好枫梧勿要惹是生非。


    两封信塞进毒蛇嘴里,打发走毒蛇后,落花啼没有歇息,反而唤了花将军等落花将领,扔出一道命令,“厉兵秣马,三日后,兵攻蓝穹!”


    “兵攻蓝穹?”


    花将军不解,捋一捋修长飘逸的美髯,犹疑道,“末将听闻戌邕帝已动了对付落花国的心思,我们何以不枕戈待旦防御曲朝,为何要去攻打蓝穹?”


    落花啼徐徐图之道,“曲朝要防,蓝穹也要拿下。花将军有所不知,得到蓝穹后,才能更有胜算拿下毗邻蓝穹和落花的灵犀盆地,得到灵犀盆地,那么东南西北的疆域都归落花所有,落花一强大,曲朝是没那么容易打倒落花的。何况,你们无须担忧,去了蓝穹自会有人来联系你们,当地的旧贵族和民兵会助你们一臂之力,这一役,多利用蓝穹旧贵族复国之心,联手屠尽曲官,逼退曲兵,蓝穹唾手可得。”


    花将军恍然大悟落花啼的野心,他本以为落花啼称帝就是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的,是犯了大错招来了曲朝的冷眼和注意。没曾想她居然不是头脑一热的决定,竟想要吞并其他国家,心中不由一凛。一本正经道,“遵命,末将这便去办。只是,拿下蓝穹后,蓝穹是还给蓝穹旧贵族,还是……”


    落花啼唇角上翘,耐人寻味笑道,“既然是落花帮他们脱离曲朝,蓝穹自然要向落花俯首称臣。”


    “末将明白!”


    花将军应一声,旋身欲与众将军出殿,落花啼蓦地叫住他,问了一句,“月阴姐姐还是每日往警世司跑么?”


    警世司。


    花辞树自捅三刀后没得到落花啼的怜悯和原谅,在花月阴的抢救下止住血从濒死状态中脱身,他睁开眼没看见落花啼的身影,一个字不说,郁郁寡欢。


    一天下来除了喝药吃饭,就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除了脚不沾地照顾他的花月阴偶尔能与他说说话,靠近几分,旁的警世司中人一律不敢近距离接触他们的司主大人,就连最喜在警世司溜达的钱钵溢也怕被殃及池鱼受到责怒,半个月没胆子来警世司露面。


    对于花月阴漫山遍野挖草药给花辞树治病一事,花卧石气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甚至拿出花天恩来压制自家姐姐,苦口婆心劝慰道,“姐,你干什么救那个小白脸,师父都说了他非是善类,让你少和他来往,你为何不听呢?就因为他的漂亮皮囊吗?天底下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在跑,你一个个挑选都够挑半辈子了,何必苦苦吊在他这棵不明恩情的坏树上?”


    花月阴给弟弟翻个白眼,铁锄头翻起一根药,眼前迷雾森森,恍惚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不想看见他死。虽然,认识他这么久,他的确干了很多不是人干的事。”


    就像世界上剧毒的蛇类,带刺的恶花,斑斓的毒蘑菇,外表往往昳丽美好,内里却潜藏着恐怖的万劫不复的陷阱。就是如此,这些事物变得极其吸引人,反而比普通的事物更夺人心腑。


    花月阴明明知道花辞树不是纯善的人,她也能把他恶的一方面契合在他身上,慢慢看顺眼去。


    花卧石抠抠头,愁得眉毛都硬了,“姐,可是花辞树很可能就是杀死落花公主三位至亲的幕后帮凶,这样,你也能接受他?”


    “他做的坏事我不会帮他粉饰,我也不会助纣为虐,我……只是,想让他活着,仅此而已。”


    花月阴提上竹篾篮子,把一篮草药挂在臂间,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犯蠢做这些事,好像身体里有奇怪的东西在控制她的举止,她苦笑着摇头,“走吧,该下山了。”


    “恩恩怨怨何时了,或许花辞树此时命不该绝,我就是他命不该绝中的一环,往后他的生死自有天定,我便不阻挠了。”


    “卧石,你能明白吗?”


    花卧石诚恳地摆摆脑瓜子,疑窦丛丛,“我不明白。”


    花月阴自嘲自讽道,“我好像明白了落花啼对曲探幽的感情,明明知道不可以,却还是要陷进那深不可测的泥沼。”


    “真是够愚蠢好笑。”在药房煎药的花月阴想起方才在山上采药时和花卧石的谈话,坐在小马扎上盯着药罐发呆,自言自语,等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沸气扑了她一脸,她才如梦初醒收起神来。


    抓过帕子揭开药罐盖子,见药已煎好,熟稔地寻一瓷碗倒了半碗黑糊糊的药汁。


    捧着托盘来到花辞树的卧房,花月阴叩叩门,道,“醒了吗?该喝药了。”


    屋内半晌无人应答。


    花月阴以为花辞树还在昏睡,转身欲走,一记低沉的喉音掠来,无波无澜,疲惫苍然,“她,还没来警世司吗?”


    作者有话说:


    花辞树:卧床养病中,伤心……花月阴:落花啼:曲探幽:


    第223章 花缺伤难缀 我什么都没


    花缺伤难缀


    (蔻燎)


    得到花辞树准允, 花月阴推门步入,将一进去就闻见了苦涩浓稠的草药香,混着淡淡的丝丝血腥气。


    花辞树面容煞白地仰躺在床上, 只穿了下半身的黑色锦裤, 上身为了更好养伤而不着寸缕,除去包扎腹部刀伤的沁血绷带, 再无其他。


    他本就生得瓷白,白中泛着冷意, 眼下裸露的肌肤因失血过多变得比从前更白了不下三度, 仿佛一只鬼魂化了人形,虽有人身, 却无人的血色。


    黑发散开枕在身下, 柔软的发丝搁浅在颈部,像黑蛇蜿蜒在那蛰伏酣睡。眉宇精致, 鼻梁挺拔流畅,弯翘的睫毛小扇子般覆了半只眼, 唇色淡得看不出。


    鼓鼓囊囊的胸肌和腹肌在穿衣的时候倒没如此分明,褪了衣袍的身材百里挑一, 展露得恰到好处。


    他一只腿平放,一只腿支起,听见开门声时转首望来,下意识去护胸口,护了护又觉大惊小怪没必要,反正花月阴已经看过不知多少次,因而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拿开了手。


    重复一遍,语调像渴望吃到糖果的稚童,惹人怜惜, “花啼还是不肯来看我一次吗?她相信我作恶,是吗?”


    花月阴把药物搁在床边的矮柜上,坐于床沿,先扶花辞树半坐起来,倒一杯清茶想喂他喝下,花辞树一手推开。只好点点头,无情道,“她很忙。”


    “忙?”


    花辞树冷笑,眼神骤黑,讥诮道,“忙,忙着和曲探幽耳鬓厮磨,你侬我侬?我险些丧命,她也能不痛不痒和曲探幽执手恩爱?我在她的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花月阴没来由蹿了火气,把茶盏一敲,“你险些丧命是败谁所赐?不是你咎由自取吗?你大难不死就应该感到庆幸,这时候别奢望落花啼会来看你。你们之间已隔了血海深仇,再不是花-径深这一件事挡着。”


    “……”


    花辞树胸膛起伏,饶是气怒到极点,他一手挥开花月阴熬好的药打翻在地,哗啦啦碎了一地残渣,迸飞了雨点似的药汁。眼里血丝拉满,彻骨的绝望令他头晕眼花,呼吸一窒,勃怒道,“你也不相信我?那你管我的死活做什么?滚!这里不需要你,你也滚!我死了就好……”


    ??????????????????


    “啪!”


    一耳光猝不及防掴在花辞树脸颊,不出半秒脸侧就肿起了高山,红通通的五指印无比清晰。


    花辞树脑袋向右一偏,通身僵硬地凝固许久,凝了近乎半钟头他才机械地扭头看向花月阴,嘴角的血丝划下,流到了白嫩的脖颈,有种另类变态的美。


    花月阴向来习惯了说打就打,眼见花辞树被一巴掌扇懵了,勾住对方的下颌,亲昵地抹去那些血,哄小孩般道,“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她说,“落花啼不在意你的死活,我在意,我不想听你说‘我死了就好’这句话。”


    花辞树启唇言语,唇畔血丝就溢出,他瞪大了眼,透明的水液涌出眼眶,灼热地滴在花月阴的手背上,“我早该死了,曲水国覆灭的那一天,我就该跟着死的。我恨曲远纣,我恨曲探幽,我恨曲探幽抢走花啼……我不后悔,我不后悔,只要让曲探幽身败名裂,痛不欲生的事,我都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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