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曲探幽和那些官员赴宴见面,醉醺醺挟了冷风启门入内,蜷缩在床榻上睡得昏昏沉沉的落花啼甫一睁眼,就赫然发现曲探幽立在床边,居高临下俯视着她,逆光的俊颜掩在不浓不淡的阴影下,使得面无表情的他威慑震人,教人不寒而栗,如坐针毡。
落花啼咽一口唾沫,闪烁其词,结巴道,“怎,怎么了?事情非常棘手吗?”
“你不沐浴吗?”
曲探幽答非所问,指了指内室的一池温泉,“天气冷,你泡一下会暖和些。”
“……也好。”
落花啼瞟瞟一身酒气脸颊红透的曲探幽,背脊绷直,擦着床沿的边穿鞋下床,生怕被曲探幽神志不清给按在床上,她走到桌案旁倒一杯清茶送给他,体贴入微,“喝点茶,酒气太重了。”
“嗯。”曲探幽点头,接过茶杯嗅了嗅,唇角掀起一缕戏谑的笑,“去吧,春还,待会孤来找你。”
落花啼不置一词,一步三回头地朝内室特设的花瓣形温泉池走去,脱一件外衫就回眸瞅瞅帷幔后有无人影窥探,心惊胆战地脱完衣服沉到热呼呼的水里,她甩去疲惫,靠着池壁闭目享受。
好暖,好舒服,真想一直这样泡下去。
暖意包裹着她,落花啼又一次迷迷瞪瞪睡着了,不知过去多久,她猛地听见帷幔前的珠帘被撩起发出清脆如玉碎般的碰撞声,她乍地惊醒,恐惧地瞪着那边,“谁!”
“这屋子里除了你与孤,还能有谁?”
是曲探幽的声音。
隔着珠帘,隔着红色帷幔,落花啼看不清曲探幽的脸色,曲探幽同样看不清她的脸色。
她期期艾艾道,“我,我还没泡好,那个,你,你待会再来。”
曲探幽道,“嗯,春还泡好了就说一声,往常春还泡了澡都是孤抱着光溜溜的你出来,今天,也应该一样。”
“……”
落花啼大惊失色,脱口而出,“是这样吗?”
“春还不记得了?你分明喜欢这样的。”
“哦……我想想,好像是,是我一时忘记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爬出温泉急急忙忙找绢布擦干身体,迅速套上衣袍,栓好腰带,腿脚发软后怕不已地走出温泉室。
曲探幽就抱臂闲闲地站在外面,见她衣着华丽地出来,上上下下端详几遍,冷笑道,“春还记性不大好,当真让孤头疼。”
他颦蹙眉山,一甩白袍踱步走远,头也不回,“孤还有要事,春还先歇息吧。”
落花啼拍一拍胸脯,死死地盯着曲探幽的身形消失在走廊转角,这才抖着手指关上门扉,滚到床榻拽过被褥把自己裹成蝉蛹状。
羞臊得面红耳赤,大呼一口气,愤恨地低低呓语道,“死曲狗,烂曲狗,贱曲狗!没想到你还是这样的无耻流氓!简直天诛地灭,等着,我会狠狠地替天行道!”
清流渠,焰焚军营。
牢狱。
“啰啰啰——吃饭了!”
狱卒“哐当”一声把装满残羹冷炙的破瓷碗甩进一间暗牢,用力太重,那瓷碗还没滑到狱中人的脚边就咔嚓分裂成七八块,里头稀嘟嘟的剩饭哗啦啦淌了一地。
那衣衫脏污,灰头垢面,黑紫色毒疮占领面容的年轻男子匍匐在地上,用胳膊肘移到剩饭前,呜呜咽咽地边吃边哭,黄黄白白的饭浆子沾着头发丝,沾到他脸蛋上,更显那凹凸不平的疮脸可怖如鬼怪。
狱卒看得胃里直翻涌,啐骂道,“慢慢吃!怎么跟野猪似的吃不饱?难不成是饿死鬼投胎?噎不死你!还曲朝四皇子,堂堂皇子会这般猪狗不如地抢食剩饭,滑天下之大稽!”
“唔唔唔……唔唔唔!”
狱中人充耳不闻,吃得仿佛很尽兴,摇头晃脑,吃着吃着还乐呵呵地拍起巴掌,他抓着饭一个劲往嘴里塞,有时不经意把头发塞到嘴里,他会无意识地去拨嘴角。
拨一下,再拨一下。
“啪嗒!”
一块长满黑紫色毒疮的皮肉就跌落在铺满稻草的地面,像极了腐烂发臭的尸骨。
外头的狱卒瞥见这一幕,瞳孔收缩,看看狱中人,再看看地上的肉皮,再三比对,察觉出不对劲,惊恐万状尖叫道,“不好了!不好了!”
“曲朝人质金蝉脱壳逃跑了!”
作者有话说:
落花啼:胡说,谁洗完澡让你光溜溜抱出来?曲探幽:如果你真的有这个习惯就好了落花啼:做梦去!曲探幽:
第203章 狡兔有三窟 哪里来的叫
狡兔有三窟
(蔻燎)
枫铁屏, 枫有尽急匆匆奔进牢狱时,“曲瑾琏”已被几名狱卒绑在十字架上,粗暴地撕扯着脸上的黑紫色毒疮。
毒疮仿佛干涸结痂, 一撕就是一大片, 不出半刻就把“曲瑾琏”的面貌暴露无遗,就连他手臂腿脚上的毒疮也清除得一干二净。
看清毒疮下面的真实五官, 枫铁屏,枫有尽如同五雷轰顶, 身僵似蠹, 抽吸一口冷气,舌挢不下。
虽然他们没见过曲瑾琏未被毒疮迫害的容貌, 但他们凭借眼前之人畏畏缩缩贼眉鼠眼的德行就能断定, 这不是曲瑾琏。
曲瑾琏即便有毒疮,他的眉眼脸型是能依稀分辨出大致形状的, 何况身为曲朝皇子,总会有一种生人勿近傲气凌人的感觉。可惜, 这个人没有,没有。
他完全就是一位甘于现状, 不敢反抗,混吃等死的人,在被枫姓父子围观时,竟然承受不住压力哇哇痛哭,哭声震耳欲聋。
枫有尽上前掐住他的下巴,凝眸细看,发现其嘴里黑洞洞的空空如也,登时惊了一身冷汗。
狱卒疑惑不解道,“这曲朝皇子是毒疮好了吗?我记得他从前是毒疮破了又长, 脓水流得到处都是。”
“你记错了。”
枫有尽戴着兜帽掩去半边骷髅脸,声音冷得毫无温度,一句话堵死狱卒的嘴,“你们下去吧,我们同曲瑾琏聊一聊。”
狱卒们抬脚走了几步,枫铁屏突然半道截住他们,威逼利诱,“这件事平常不已,他的毒疮是季节性的,时而严重时而好转,非是一成不变,何故大惊小怪。你们谁也不能乱嚼舌根,也不必告知王上,听明白了吗?”
“是,听明白了。”
先不论枫铁屏是焰焚军营里颇得将领赏识的百夫长,单看枫铁屏那一身发达的肌肉粗壮的胳膊大腿,狱卒们也只有噤若寒蝉乖乖就范的份儿,哪敢擅自惹出事端。
得到满意的答复,枫铁屏才顺手放狱卒一伙人出去。
枫铁屏捡起地上的一截毒疮肉皮,食指摩挲,细细观察,眉峰拧得揉都揉不消,“这是……枫林仙境的手艺?”
枫有尽神色黝黑,眸中阴霭重重,活了大半辈子的他如何看不出这是锁阳人的易容技术,“有人在玩掉包计,还是利用锁阳人在玩。枫梧呢?她这些天去了哪?”
说起枫梧,枫铁屏也是一愣,他们经常来焰焚军营做事,只有回阴水府邸的时候会看望枫梧,算算日子好像数不清有多久没看见枫梧。
心房咯噔,父子俩俱是如坠冰窟,当头棒喝。
为了防止焚鹤鸣这个焰焚国王得知曲瑾琏逃走而恐慌,枫铁屏封住牢狱众人的嘴巴,一出狱门就吩咐藏匿在军队的锁阳人制作毒疮面具给那假货戴上,越快越好,假装还关着曲瑾琏,平稳军心。
只要曲瑾琏一时半会没跟曲探幽曲钦寒两人联系上,那他就是永远被关在焰焚这里。
枫铁屏,枫有尽马不停蹄赶回阴水府邸,怎么找也找不到枫梧,怎么找也找不到枯藤昏鸦,古道。如此一来,不难分析出曲瑾琏脱身的幕后主使是何人。
“枫梧,她到底要干什么!”
枫铁屏怒不可遏,枫梧若在面前,他真想把她关起来惩罚一顿,给她好好长个教训。
没回阴水府邸的时候,他还侥幸枫梧可能贪玩跟着落花啼去落花国了,可枯藤昏鸦古道也不见了,再想起曲瑾琏的掉包,他有理由怀疑枫梧在干一件恐怖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大事。
“来人,速去灵犀盆地周围搜寻大小姐的踪迹,一有风声立即来禀!”
“遵命,少阁主!”
令声号下,一群锁阳人跪地抱拳,黑白斗篷一旋就无影无踪。
灵犀盆地。
阴水河被冻得硬邦邦,渡到河对面都不需要坐船儿了。
曲瑾琏披着单薄的黑斗篷,瑟瑟发抖,一步一脚印地向记忆里的灵犀盆地徒步,他出了牢狱就与枫梧等人分道扬镳,此时带着执念疯狂地要去曲兵军营得到救援。
“只要回去就好了,只要回去就好了……回去,我就能有办法翻身。”
“等我翻身,曲探幽,曲钦寒,你们一个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他冷得牙齿打颤,说几个字就会喘上好几口,嘴里呵出的白烟鬼魂似的一飘就散尽了。
花了十几日,他一路啃树皮吃雪花,颤颤巍巍躲避着焰焚士兵的眼线,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曲兵军营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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