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铁屏伸腿踢踢曲探幽的腰,对方安静不动,他蹲下身,探探鼻息,心口“咯噔”,出手使劲按压着曲探幽的胸膛,仍旧无果。


    “曲探幽?”


    无人应。


    枫铁屏难以置信的直起身,在暗室里转圈踱步,额心冒了一层层冷汗,拳头一下子砸在墙壁上,指缝瞬间钻出了蛇形的红液。


    古道和瘦马还没学会曲探幽的举止,曲探幽却一命呜呼了,这还如何假扮太子混入曲朝,这步棋硬生生被他的妒忌给摧毁了。


    他旋身欲走出暗室叫医师过来,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怎料刚一抬脚,脚踝便被一只血淋淋的大手骤然攥紧。


    宛如地狱的鬼魂伸出了索命的爪牙。


    “咳……”


    地上的曲探幽吐出一滩黑血,目亮似火,额头的血水淌进眼眸,衬得他仿佛生了诡谲的一双血瞳,恐怖已极。


    他阴森森一笑,露出染红的皓齿,逐字逐句道,“我没死,你失望了?”


    那一刻,枫铁屏感受到了蟒蛇绕颈的窒息,喉结滚动,险些渡不上气。


    .


    枫铁屏遣来枫林仙境的医师秘密救治了一夜,曲探幽止血敷药后,大难不死,身上包扎着大大小小的绑带,没几处好地方。


    他却不痛不痒,连喝了两大碗黑糊糊的药。


    枫铁屏坐在桌边,捏了捏硬邦邦的眉心,沉言嘱咐道,“你挨打一事,千万不能告诉春还公主。”


    曲探幽一怔,默了足足半盏茶时间,由上至下,由下至上打量着枫铁屏的外貌身形,一手支头,嗤笑道,“落……姐姐吗?她目下何在?你既怕她知道,何必找人动手呢?”


    “因为,她对你太好了。”


    枫铁屏冷笑道,“明知道你是个傻子,还想方设法要留你活下,你哪里配呢?”


    曲探幽眸渊深不见底,手指扣扣桌角,环视四周的布置,垂下眼睑,笑而不答。


    此后的五六日,曲探幽远离暗室,移去了一普通厢房,每天有医师过来为他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枫铁屏也严辞教训了那十几个黑衣人没轻没重的手脚,罚他们面壁思过,三天不准吃夜宵。


    曲探幽没有忙着让枫铁屏带自己去见落花啼,而是一日三餐正常吃下,一日三药正常喝罢,养精蓄锐地疗伤,多余的时刻就闭目睡觉,两耳不闻窗外事。


    第六日,霞暮。


    落花啼左诓右骗终于打探到了曲探幽居住的准确位置,趁着天色渐晚悄无声息地来了。


    曲探幽被锁在一间逼仄的四方小厢房,里面一架破床,一张桌椅,一盏孤灯,凄凄凉凉,清清冷冷,连块盖身体的软毯也没有。隔着红木雕花窗,落花啼看见曲探幽抱着胳膊蜷缩一团,背对窗口,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挨着冰冷的墙壁入睡。


    喉头一梗,鼻尖酸酸的,她慌忙地掏出自枫铁屏那套来的钥匙,三下五除二把门打开。


    “咔嚓。”


    铁锁跌地,贯出震耳欲聋的噪音。


    床上的曲探幽周身伤痕,气力不逮,耸耸眉峰,半掀眼帘朝门口瞥一眼,立时一跟头坐起来,定定地深望着多日未见的落花啼。


    他手足无措,一会儿颦眉,一会儿眯眼,手指甲嵌进掌心,抠出湿润的血痕,他注视着落花啼,注视着,仿佛历经百年千年都没认真看过她。


    该说是落花啼陌生,还是自己太陌生了?


    曲探幽得不到答案。


    “姐姐……”


    他磨凿牙齿,压低音嗓,艰涩道。


    落花啼一进门就看见浑身淤青的曲探幽,第一眼她还以为看花了,仔细凝睇,果然是曲探幽,只不过被人打得快要面目全非。


    她冲过来翻看曲探幽的手臂脖颈面颊等地的皮肤,抖抖唇角,遏制不了怒涛,“你被打了?你被何人打了?是枫梧又找你麻烦吗?沧粼,对不住,我现在才找到你被关在何处。”


    “沧粼?”曲探幽眼睛眯得窄成一条缝,睫翼覆下,看不清他的神色是什么意味。


    “嗯,沧粼,你是沧粼。”


    曲探幽反手钳制住落花啼的手,语气怪异,反问道,“姐姐,你在心疼我?”


    他说,“姐姐,我喜欢你叫我沧粼,很喜欢。”


    说完,凑上去亲了落花啼嘴唇一下,两臂收紧对方的腰身,收得落花啼难以呼吸,他呢喃道,“姐姐,你能一直坚定地选择我吗?就像在枫林仙境里这样,一直选我。”


    落花啼摸不着头脑,诧异地张张嘴,道,“沧粼,你怎么了?”


    “姐姐,你回答我。”曲探幽凤目一扬,字字铿锵道,“你能不能只要我一个人?只选我一个人?”


    顿了少顷,落花啼摸摸曲探幽的头,柔笑道,“好,我只要你一个,只选你一个。等会我领你出去,枫铁屏答应我,可让你出去透透气。”


    “嗯。”曲探幽把脑袋埋进落花啼的肩窝,猫儿似的拱了拱。


    “这几天我偷偷研究枫林仙境的地势,发现了几条溪流。枯藤昏鸦说要从某一溪流潜水游出甬道,顺着地下暗河便可通向外界的龙怨潭。但目下时至冬季,龙怨潭会结冰三尺,难以出去。得等到春天来了,冰雪融化方可出了枫林仙境。”


    “嗯。”曲探幽吸着鼻子,嗅嗅落花啼雪白颈部的芳香。


    “只是不知哪条溪流可通到龙怨潭……沧粼,你养好了伤后,我们一起悄悄地找一找?”


    “嗯。”曲探幽撩起一丝眼缝,手上的力道重了三分,他抱紧落花啼,耐人寻味道,“姐姐说什么,我都依的。我相信姐姐能带我出去,我相信。”


    落花啼笑了笑,回手去揽曲探幽的后背,两人相拥,不言不语。


    曲探幽合上眼睫之时,脑内涌来一阵钝痛,细如微尘的零星记忆宛如遮天蔽日的大网将他束缚住,愣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逃匿不开。


    他记得,他记得,他全部记得了。


    曲水河畔,打铁花。


    曲探幽不看打铁花,手上一攥落花啼的肩膀,把人扣到怀里,在打铁花冲向漆黑天幕的一霎时,俯身垂眸,捧着落花啼的脸蛋重重地吻了上去。


    舌叶吮吸,牙齿轻刮,双方的呼吸和津-液搅和得昏天黑地,彼此难分,不给人喘息的一丝余地。


    逆兽隧道,风雪中。


    曲探幽眸色深了几度,挫齿道,“世上怎会有你这样冷血的女人,孤待你不薄,你却屡屡不识好歹。”


    落花啼一甩胳膊,想挣脱曲探幽的控制,怎料对方脑子抽疯,俯身靠近,一把抱住她就吻了上来。


    这场匆匆忙忙的接吻,以一个匆匆忙忙的巴掌落下帷幕。


    风竹幽居,赴宴前。


    曲探幽胸膛一疼,发丝飘扬,鼻息间先是钻进迷离的花香味,再是一柔软的人儿毫无征兆地扑了上来,双手紧紧环抱他的腰,昂起美貌的脸,勾唇粲笑。


    曲探幽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此等画面会发生在他身上,他俯视着抱紧自己的落花啼,狭长的眸子眯出危险的弧度。


    他伸手欲推,下方悠悠飘来一句话,“我想你了。”


    曲探幽还处于落花啼主动抱他的震惊中,面上一阵黑一阵白一阵红,他眼珠一转,捏起落花啼的下颌,挑眉,“哦?你会想孤?”


    落花啼的眼神很真挚,真挚得绝无破绽,“谁知道呢?我也以为我不会想你的,可回到落花王宫数月,我总会无缘无故梦见你,大抵是在想你了。”


    逢君行宫,大婚后。


    曲探幽一手揽住落花啼的腰,一手扣住落花啼的后脑勺,堵上那两片香唇,肆意侵-占。


    声音嘟囔道,“公主殿下,你不开心吗?”


    “嫁给孤,你一定不开心吧……”


    曲水沣都,酒肆摊。


    一声音冷冷道,“孤也来向你道别,你会期待再次看见孤吗?”


    那声音又道,“落花啼,再会。”


    再会。


    落花啼再会,再会,一次神识清醒的再会,没想到竟耗费了这么多荒唐的时日才能做到。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好好地与你道别,让你记得我依依不舍的目光,而不是你醉酒醺醺,不省人事,什么都不知情。


    我们错过了太多太多,再也不想就此错过下去了。


    我要抓紧你,同时你也别轻易松开手,可好?


    作者有话说:


    太子恢复正常倒计时100%,叮叮——已达成!曲探幽:我终于不是傻子了,呜呜呜呜。落花啼:谁在哭?曲探幽:是我啊,姐姐落花啼:乖呐曲探幽:我最乖了!走过路过的宝子们求收藏,我打个滚吧,骨碌碌骨碌碌,滚一圈再滚一圈……


    第117章 秋摧别离声 你和我亲嘴


    秋摧别离声


    (蔻燎)


    枫林, 龙怨潭。


    入鞘,出鞘,纸鸢在潺城和龙怨潭来来回回折腾逗留了数月, 逗留到了严冬的降临。


    龙怨潭的潭水在他们夜以继日, 日以继夜地挖渠引流下,流失了约摸三分之二的水。但龙怨潭太深, 碧绿的潭水仍是淹没着潭底,流出去一波水, 那潭底又汩汩冒出来一波水, 无穷无尽,不息不止。大抵是地下暗河源源不断地为龙怨潭进行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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