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毒雾?”
出鞘捏捏眉心,“先前我们一直找不到枫林仙境,原是因为他们设了障眼法。你们全部罩上口鼻,随我一去!”
众人无一不是从小在刀尖血海摸爬滚打的,一秒钟就掏出面巾护着鼻息,携上武器往黑林深处疾跑。
一群人草木皆兵地走了一段路,绕了不知多少圈,仿佛鬼打墙似的兜在白雾中。
天色逐渐黯然,霞云层层下压,使得白雾里的能见度更低了几分。
一曲兵拎着刀剑防身乱砍,脚底一滑,踩着生了青苔的磐石,“噗通”倒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惨叫。
抬头,脚边浮沉着碧幽幽的水浪,目光望远,一片绿色水潭映入瞳仁,他欣喜若狂,“入鞘大人,此地有水潭!居然有水潭!”
他们曾把枫林翻来覆去撬个底朝天,愣是没发现有一处水潭,若没思虑错,这水潭极有可能就是枫林后裔那神神秘秘枫林仙境的入口了。
出鞘入鞘若有所思,眉眼肃穆,不苟言笑。
纸鸢领着绝命卫在潭边逡巡一遍,眸光扫见半块没抹干净的脚印,脚印上有细细的复杂龙纹,正是曲探幽所穿龙纹锦靴的底部纹样。
她恍然大悟,指着那半只脚印,“出鞘大人,入鞘大人,这是太子殿下的脚印,太子殿下或许……被投进了水里?”
这个想法把在场众人唬得心跳加速,如芒在背。
出鞘入鞘,纸鸢亟不可待地命人脱衣下水,去水底捞一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着也得把这破水潭搅一通。
十几位曲兵赤着胳膊袒胸露乳,扭着精壮肌肉,下饺子般跳入水潭,一头戳进水下。
须臾,尖叫声穿破气流,凄凉地响起。
“啊啊啊啊啊!蛇,有蛇!”
“放屁!不是蛇,是蟒啊!快跑——”
“操,好粗一条蟒,好他爷爷的粗!比我人还粗,吾命休矣!”
曲兵们撺哄鸟乱地咆哮,在水下扑腾狂刨,使出吃奶的劲儿跑上岸,吓得腿脚软烂如泥。
出鞘,入鞘,纸鸢循声一瞅,果不其然看见一条巨粗的棕色网纹霸王蟒在水潭神出鬼没,翻滚游蹿,时而探出大头颅,时而甩出肥硕的大尾巴。
暗红的蛇信子舔舔水,徐徐往岸上靠近。
绝命卫过去拉起后面的几名下水的曲兵,搭弓放箭,“唰唰唰”的毒箭下雨一样朝着网纹蟒捅去。
“嗒,嗒,嗒……”
细韧的毒箭射到网纹蟒的鳞甲上就被生生给弹开了,挠痒痒似的,不疼不痛。
网纹蟒游动的速度却快了许多,血盆大口哇哇张开,能直接看见它的胃部肌肉。
刀枪不入的蟒蛇,非是人力可随意屠杀的。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出鞘入鞘两兄弟打定主意,足下一点,跃上枫树,“走!”
一群人扑进白雾密林,匿去了行踪。
不知躲了多久,不见网纹蟒追上,入鞘的泪水啪嗒啪嗒掉下,一剑贯在土地,“不会吧,太子殿下被蟒蛇吃了?不会吧!呜呜呜呜,我的太子殿下!”
这教人如何接受……如何接受得了!
出鞘搓一搓弟弟的脑壳,语调难掩惊愕,“太子殿下洪福齐天,怎会死在一只畜生手里,我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太子殿下必然还活着。”
“要是蟒蛇把太子殿下一口吞了,吃干抹净,已经消化完毕拉出来了怎么办?”
“……入鞘,你就不能盼着太子殿下好?太子殿下不至于沦落到那种地步,我们一定能找到他。”
“哥,那我们怎么杀掉那条蟒蛇,它比人长得还粗。”入鞘的鼻涕泡在空气中一爆,又滑稽又可怜。
“以诱饵,哄骗之。”
出鞘宠溺地抹去入鞘的鼻涕泡,沉声道。
.
枫林仙境的柴房。
落花啼,曲探幽单穿一身薄薄的中衣,靠着油炸毒虫和煮过的鹿血熬了三天,白日两人东拉西扯聊聊天,夜晚就互相搂抱着藏在柴火洞取暖。
这三日曲探幽瘦了一圈,落花啼抱着他都能摸到他腰上的骨头,不过好在他福大命大,被枫梧抽了几十鞭子,没有正常食物正常水源正常药品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平平安安活下来。
有时候不知该说是他的生命力顽强,还是该说他现下乃傻人有傻福。
第四日,晨曦初照,苍穹白净。
柴房大门的铁锁被人打开,一股重力猛的把门板拍得噼啪作响,敞在两边。
枫梧那火红色的枫叶纹裙袍闪入柴房时,落花啼跟曲探幽依然保持着耳鬓厮磨,双双相拥的姿势。
感应到明亮的光芒射-到房内,他们不约而同眯了眯眼,一副被外人打扰了的模样。
枫梧眉若远山横,眼似寥落星,美态不掩。她唇角一勾,居高临下斜睨着曲探幽,自鼻底蹦出一个冷哼的音,“曲朝狗贼,命真硬啊!”
曲探幽茫然地盯着枫梧,俊脸苍白,缄口不作声。
“噗。”落花啼禁不住笑出来,她每次听见枫梧如此称呼曲探幽,就控制不了要发笑,两颊笑涡如霞光荡漾,美艳动人,笑比褒姒。
枫梧的视线投过来凝着落花啼,眼睛黑白分明,亮汪汪的,“你笑什么?很好笑吗?”
落花啼摇摇头,所答非所问道,“枫大小姐今儿舍得纡尊降贵亲临柴房,是不是阁主大人愿意见我们了?”
作者有话说:
入鞘:呜呜呜,太子殿下被蟒蛇吃了,变成粑粑拉出来了!曲探幽:休要造谣!落花啼:哈哈哈哈,曲大粑粑!曲探幽:哼!
第108章 愁恨芙蓉面 学成第二个
愁恨芙蓉面
(蔻燎)
血叶冉, 树云笼。
秋风翦翦,寒霜悄凝。
出了柴房的落花啼,曲探幽各自披上一件粗布麻衣, 叮叮当当的镣铐死死咬着脚踝, 走一步就撞出脆脆的清响,聒噪烦耳。
他们随着枫梧的步伐走出门, 光脚在弯曲的田间小道上踩着泥土草屑,耳畔是飒爽的风儿, 偶有几张宽大的血红枫叶擦过肩头。
蟋蟀在田间吟唱, 一声高一声低,你来我往的附和着歌谣。蚱蜢被他们的脚步激得一蹦三尺高, 弹簧般跳得远远的。
鸡鸣咕咕咕, 狗吠汪汪汪,牛叫哞哞哞。
枫林仙境像一场醒不来的迷迭之梦, 其中存在着各式各样的活泼生物,恍惚间使人辨别不出孰真孰假。
若他们没有戴着脚链子, 这里确算一地归隐避世的桃花源。
走过几条窄小的田埂路,路边拾掇庄稼的老少男女一律见了枫梧便俯首低眉, 出言道,“大小姐!大小姐安!”
枫梧则扭头微微一笑,“这么早就干活了?可吃了早饭?”
那些人笑道,“吃了吃了,多谢大小姐关心。”
他们目光暗暗偷窥着落花啼和曲探幽这两陌生的面孔,但被几位锁阳人隔着面具的黑眼珠子瞪了瞪,全部安安静静地操弄着手里的活计,不再多看。
往前走。
一条庞大壮观的建筑屹立在眼前,挡住了枫林仙境的半边天。
何以将建筑称为“条”?
乃是因为此建筑颀长无比, 盘踞曲折,借枫木修成了金龙形状,栩栩若生。
国王,也就是目下的龙门阁阁主一家住在龙头之内,其他王室住在身体,下面的子子孙孙住进尾巴,臣子住爪牙,宫婢宦官住在胡须。
百姓们就住普通的茅舍房屋,养狗养鸡,养牛养马……自娱自乐,怡然自得。
一行人滞步在龙首位置,枫梧敲了敲门,道,“爹,是我,枫梧。”
良久,里面传来一浑厚有力的男音,不乏亢奋道,“进来。”
枫梧看向落花啼与曲探幽,展臂一横,“你们,跟我一同进去。”
三人走入龙首,锁阳人便列成两排,持握武器护佑安全。
来到龙首的其中一间房,里面的陈设布置并没有落花啼臆想得那般奢靡华丽,金碧辉煌,反而是灰暗阴冷,挂满了白底黑字的书法纸张,屋内颜色整体偏暗黑,烛火灯笼的光芒微弱如萤火。
一进入就能感到毛发倒竖的冷意。
宣纸搭在房梁墙壁上,在秋风的冽冽吹动下摇着白惨惨的身影,活像鬼魂在漂浮。
房中央摆了一木质圆桌,桌上有新鲜的野蕈炖乌鸡,清炒绿叶菜,凉拌折耳根,酱油鸡蛋羹,萝卜烧牛肉,银耳雪梨汤,全是地地道道的正经菜,不缺一些田园风味。
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扑鼻而来,香得人跌一跟头。
落花啼,曲探幽三日未见油米,咽一咽唾沫,肚皮饿得轰隆隆打着雷,咕噜噜响个不停。
一帘帘写着诗句的白宣纸却摇晃不定。
什么“磨而不磷,涅而不缁”,什么“竹寒而修,木瘠而寿,石丑而文”,什么“井鱼焉知身在渊,错把方寸作世间”,如此云云。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宣纸后有一影影绰绰的身形在沉醉地蘸墨题诗,忘乎所以,他身着朴素白衣,衣角有水墨画就的枫林山川,极有一番妙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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