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鞘在后捧着一茶杯,喂曲探幽饮几口,踌躇不决,张了张嘴,闭上,又张了张嘴,终是道,“太子殿下,属下有要事想禀报。”


    “什么?”


    曲探幽被冬阳映照,睫翼镀上金光,他眯眯凤眼,好奇道,“什么事?”


    入鞘道,“太子殿下,曲朝正一品太子太师,文砥柱大人,他,他被摧花神判枭首示众,杀死了……”


    “ ‘稳地住’是谁?不认识。”


    曲探幽搔一搔微痒的鼻头,勾唇笑道,“死了就死了呗,我又不认识这个人。”


    “太子殿下,您从前认识的,他是您自幼的师父,教您读书,教您习字,属下也曾跟着文太师学过些许文章,是受过他的恩惠的。他死了,属下痛不可言,太子殿下却全然忘记他了。”悲从中来,入鞘眼眶一酸,心知曲探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深深为文砥柱的死感到沧然悲伤,抽抽搭搭。


    曲探幽歪头,眉峰牵动,他伸手触碰入鞘脸颊上温热的浊泪,低低道,“你哭了,你在为谁哭?”


    “为天下的,所有可怜人而哭。”


    “谁是可怜人呢?”


    “太子殿下,您本不应该是任何一种可怜人的……”


    奈何,天妒英才,世人忌惮,你已不是你了,现在何尝不是一位可怜人呢?


    曲探幽不明白入鞘为什么哭,也不明白可怜人的可怜是何意思,他只是重复地去擦拭入鞘滚滚跌落的泪珠,道,“那你是可怜人吗?如果哭过是可怜,那我就很可怜,我也哭过。”


    他左顾右盼,压低喉咙,“我在花啼姐姐面前哭过很多次,我跟你一样很可怜。”


    入鞘“噗嗤”一声,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悲戚凄凉袭击心房,他摇摇头,感觉胸口都快窒息了。


    他揩净眼泪,目视远方,铿锵有力地抱怨,“太子殿下,你几个月没去上朝了,许多事情你不知晓。属下来告诉你,不管你听不听得懂,属下都想告诉你。”


    “皇上把太子殿下本来的职务分散给其他皇子,其中四皇子,六皇子分得最多,二皇子,五皇子只是插-手几件事。朝廷上,各位大臣吵吵嚷嚷要废太子,喊声如雷,坚持不懈。目下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以前依附太子的官员都缩着脖子不敢来看太子殿下,虽然他们表面上反对皇上废了太子,但是为了不暴露他们结党营私,几乎很少出头。只有四五个人真正的在意太子殿下,曾登门拜访,却被太子妃找借口打发走了。”


    “太子殿下,属下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属下想趁月黑风高拿麻袋把那些叫嚷着废太子的臭官员蒙了脑袋,乱棍打死,让他们多嘴多舌!揍死他们方能解气!”


    “咕噜噜,咕噜噜——”


    曲探幽一脸懵然地望着入鞘,思绪乱飞,根本没听对方长篇大论说了什么,他眨眨眼,“我饿了。”


    “……”


    入鞘收住嘴,啼笑皆非,凑近问道,“太子殿下想吃什么?属下这便让小厨房去做。”


    “想吃花朵,想吃花啼姐姐那样漂亮的花朵。”


    “花朵?”


    “嗯。”


    入鞘抠抠头,一呆,顿悟道,“哦!属下知道了,太子殿下是想吃鲜花酥吗?鲜花酥里面全是漂亮的花朵,太子殿下等一会,属下去落花流水给太子殿下带一包回来!”


    说着,吩咐其他侍卫护好曲探幽,自己一溜烟儿冲出了逢君行宫。


    入鞘回来时,已是傍晚。


    落花啼在悬书阁翻看各种曲探幽从前看过的古籍,专挑深奥的研究,她卧在金丝楠木椅子里,打一个哈欠,把最后一篇书页看完,轻轻放下书。


    书案上全是曲探幽的笔墨纸砚,奏折公文,诗词歌赋。


    那张《探花情》还静静地伏在案上,被一本蓝皮书压得动弹不得。


    落花啼着了魔似的捻起来默读,读完之后,心腑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大块东西,怎么也填不满当。


    曲探幽失忆痴傻,她理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一人,何以独自枯坐时,会忍不住回忆他之前的种种画面?


    “多情只为离人临,不妨踏尽泥泞花。


    落花啼笑不堪扰,惊飞夜莺语晚风。”


    落花啼呢喃出声,嗤笑道,“也就写诗还有点人性。”


    话一休,“咚咚咚”沉重的扣门声响起。


    落花啼道,“是谁?”


    入鞘立在门口,字字恳切道,“太子妃,是属下。太子殿下想吃鲜花酥,属下买来了,但太子殿下又突然不吃了,他说要太子妃喂他,他才吃。太子妃,太子殿下自病重醒来,已然瘦了一大圈,这样下去可不行,求求您劝太子殿下吃几口东西吧……他谁都不听,单单听太子妃您的话。”


    默了默,落花啼无可奈何道,“行,我去看看他。”


    兜着入鞘从落花流水打包的鲜花酥,落花啼径直进入寝殿,寻觅曲探幽那抹黑绸身影。


    许是她毛毛躁躁的动静过大,开门关门的响声宛如厉雷破空,吓得躺在床榻之上无聊眨眼的曲探幽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


    看清来人他才拍拍自己的胸膛,委屈兮兮地喊,“姐姐!你回来了!你方才去了何处?为何不陪着我?怎么丢下我便一走了之了?”


    姐姐?姐姐你个头!


    落花啼迅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温茶,慢悠悠把鲜花酥一一摆放在金线纵横的瓷盘里,端起托盘去了曲探幽床边。


    “曲大药罐,你的鲜花酥来了,花香馥郁,酥脆甜腻。”


    “我不是药罐。”


    “这鲜花酥是入鞘去落花流水买的,你尝尝合不合心意。”


    “我不是药罐。”


    “这杯茶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待你觉着干噎的话,可以喝一口润润嗓子。”


    “我不是药罐。”


    “我知道。”落花啼顿一顿,哑然失笑,“你不是药罐,你是曲探幽,曾经高高在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太子殿下,我自然知道你到底是谁。”


    曲探幽眯起黑眸,茫然无措,他看了看托盘里的粉色鲜花酥,闭口无言。


    他略微往后缩了缩,抱着被子掩护自己,小心翼翼从被子下探出半张白净的脸庞,惨白的绷带缠裹着他那瀑布般丝滑的乌发。


    扁扁嘴,“姐姐,你怎么了?你今天好凶啊……我有点害怕。”


    落花啼叹息,放柔语气道,“我没有发火,你不必害怕。”


    她挑了一个粉呼呼的五片花瓣形状的鲜花酥拿在手里,直勾勾看着曲探幽,在对方的注视下咬了一口,抿一抿,随后吐出来在另一只掌心。


    递向曲探幽,笑道,“吃吧,这样的鲜花酥更加甜美可口。”


    裹满津液的粉色鲜花酥在掌心孤零零地窝着,像被马蹄压扁了,毫无美感。


    落花啼见曲探幽犹豫不决,催促道,“曲探幽,你不是想吃鲜花酥吗?姐姐给你揉碎了,防止你噎住,你怎么不吃?”


    曲探幽凝睇落花啼的脸孔,迟疑半秒,痴痴一笑,听话地拿起那块沾了口水的鲜花酥放进嘴里,嚼了嚼,喉咙一动咽入腹部。


    他抚掌大笑,兴高采烈,“好吃!原来这就是鲜花酥啊,里面还有花瓣呢,香香甜甜的。姐姐,我还要,我还要!”


    落花啼不可置信地瞪着那喜形于色,人畜无害的曲探幽,喉管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制,喘息不得。


    她落荒而逃似的把其余的鲜花酥丢进曲探幽手里,冷声道,“你自己吃吧。”


    眼见试探失败,落花啼胸间堵着一口恶气,整个人被绑了千斤顶,无力挣扎。


    曲探幽瞄瞄一脸黑气的落花啼,埋下头,一口一口嚼着鲜花酥,时不时窥视一眼落花啼。


    落花啼只要瞥他一下,他便鬼鬼祟祟地收回目光,假装没有看过来。


    如果,如果,如果曲探幽不是害她国破家亡的罪人,她应该会细心照顾痴傻的他吧。


    只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


    作者有话说:


    曲探幽:吃了姐姐的口水鲜花酥唉落花啼:怎么,还奖励上你了?曲探幽:喜欢(多来点多来点)


    第79章 一曲飞龙调 落花催闲残


    一曲飞龙调


    (蔻燎)


    深夜, 傲雪簌簌,寒月似钩,风刀霜剑严相逼。


    戌邕帝下令暗抓摧花神判, 落花啼担心枯藤昏鸦二人踏在风口浪尖上, 特意去了曲水沣都交代他们先按兵不动,眼下曲朝在守株待兔, 不忙下手,小心谨慎为妙。


    枯藤昏鸦自是点头应和了。


    落花啼披了一身寒气下了马车, 回到逢君行宫时, 曲探幽已在入鞘悉心照顾下重新缠了一脑门绷带,喝罢苦药, 沐浴更衣睡在软榻上。


    淡扫一眼在正殿外守夜的入鞘, 落花啼平静道,“这不是你做的事, 你退下吧,唤其他人来守。”


    自从曲探幽遭遇变故, 不仅他人不人鬼不鬼,连着入鞘也跟丢了魂魄般精力萎靡, 忧心难寐,竟放心不下开始干起了守夜奴仆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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