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胜数的毒箭不停地发射,他以一人之躯,硬生生接住。手心的残剑先一步不堪重负他的借力,“啪”的折中断裂,失去支撑的蓝赐宇犹如一座崔嵬的高山,轰然倒在血泊之中。


    砸起尘埃和血沫,尘埃定,血沫破,家国无。


    “王上!”


    后面的蓝穹士兵也身中数箭,血泪流进嘴里,比汤药还苦涩。他们泣泪涟涟,趴在地上想去看看国王,奈何气力衰竭,低低叫了几声,便归为死寂。


    华光禁宫失守了。


    蓝穹国覆灭,覆灭于戌邕三十四年秋。


    .


    恭远候府是第一个投降的府邸。


    绝命卫潜来,还没屠杀,蓝今宵就噗通地滑跪在地,鼻涕眼泪横过嘴巴,哭得泪珠颗颗饱满,哀嚎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的父母家人!我投降!我投降,我愿意臣服曲朝!留我一命吧,我还年轻,我还没娶妻生子,我还没有后代呢。呜呜呜,我,我,我什么都没干过,我只是个小侯爷,我不想死啊!”


    “别杀我,我真的愿意投降!”


    随后,举府被曲兵禁锢,里头的男女老少无一不畏葸发抖,哭肿了眼皮,缩抱成一团。


    “蓝今宵,出来!”


    入鞘从人群中拎出捂着耳朵,泪眸啜泣的蓝今宵,定睛一看,对方哭得像只红眼兔子,可怜巴巴的。不免讥笑,狠狠将他丢到院中央。


    蓝今宵跌了个狗吃屎,心里骂道,已经投降了还要怎样?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动什么手脚!


    他哪敢出言发怒,挨了一摔,半爬起来,揉着膝盖继续动情地哭。


    泪水模糊了视线,看见的东西都有重影,但他还是觑见了此生难忘的画面。


    一双华丽的龙纹锦靴缓缓闯入眼眶。


    简直比杀了他还要恐怖。


    那一刻,蓝今宵感到一阵蟒蛇绞死的窒息,他惊愕地抬起头颅,心房凉得像冰块。白眼一翻,期期艾艾讲不出话。


    所见之人,不就是曲朝的太子殿下曲探幽吗?


    曲探幽低头瞥视跪在地上,见了鬼似的面容煞白的蓝今宵,戏谑道,“好久不见,蓝今宵。”


    “呜哇哇……呃呃呃,额额!呃呃呃——”


    许是祖宗保佑,蓝今宵脑子一现白光,机智地装起哑巴来,两只手比划来比划去,那叫一个虔诚认真。


    曲探幽挤出一缕冷笑,“别装了,孤知道你能说话。”


    “……”


    这祖宗保佑的也不灵啊。


    蓝今宵跪得板正,曲探幽走哪,他就膝行着跟哪,临渊履薄道,“太子殿下,我对你忠心耿耿,什么都没乱讲,我真的从来不敢忤逆你。你不要杀我,也别杀我父母姐妹,我,我……”


    “孤怎么听说,你有一段时日,藏在落花国?”


    “……啥?什么听说?这听说的肯定不准,太子殿下你万万不能相信,我怎么可能去落花国……”越说声音越小,小到比苍蝇蚊子还低迷。


    曲探幽不耐烦,挑明了,语调寒凛,笑意转瞬即逝,“告诉孤,你在落花国见过什么人,遇见什么事,全部说清楚,恭远侯府就不受苦。你要是不能识时务者为俊杰,下场就是蓝赐宇那样,万箭穿心。”


    如果曲探幽是捕鼠的猫,那蓝今宵就是被捕的小老鼠,曲探幽是他的天敌,是他噩梦无边的罪魁祸首。


    他怕得要死,身子一软,跪得歪来倒去,鼻涕一串串爬过嘴边,黏黏糊糊。


    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眼泪,似乎作了强烈的挣扎,咽一口唾液,许久方道,“我,我是被落花啼在灵犀盆地救下的,那时候你们把我丢在山野,我胡乱走着,快冻死之时被他们发现……”


    “在落花国,落花啼和花辞树照顾着我,让我住在落英缤纷客栈……半年后,我发现我能说话了,我非常高兴,但是还不敢回蓝穹,所以一直待在落花国。”


    曲探幽扬起下颌,俯视着卑微的蓝今宵,提示道,“重点,孤要听重点。”


    “什,什么,什么重点?”


    他连抬目看曲探幽都得汲取一点勇气。


    曲探幽道,“你怎么回到蓝穹国的?何人送你归来?”


    哑口无言。


    蓝今宵选择咬死不说,熟料,下一秒,一阵刺耳的刀剑声磕在一起,震得人心肝疼。


    深呼吸一口气,蓝今宵回首望望那些被曲兵挟持的父母姐妹,揪住曲探幽的衣袍,含泪洒下道,“别!别!我说,我说,是,是锁阳人他们……”


    作者有话说:


    蓝今宵:天杀的,曲探幽能不能别折磨我了!曲探幽:什么?你想让我折磨你?蓝今宵:你耳朵里有屎吧!曲探幽:什么?你想吃屎了?我找人喂你。蓝今宵:……


    第59章 雁引愁心去 他们有一诨


    雁引愁心去


    (蔻燎)


    府宅深深, 灯火葳蕤。


    一队婢女手执几盘甜羹糕点,婀娜行走,步于一间明澄光亮的雕花门前, 轻扣一声, 低眉道,“大人。”


    窗边投下一处黑色的剪影, 被黄色灯火照得放大数倍,快要霸占整副窗柩的面积。


    那弓背的身形伏在案前, 岿然不动。


    婢女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推门而入,下一秒, 沉重的托盘“嘭”地砸地, 一声声惨叫尖锐地袭来。


    “乔大人!”


    众婢女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冲进去细看, 只见她们口中的乔大人趴在一张桌子上,手脚僵硬, 一颗圆滚滚的头颅骨碌滚在门口。


    而那案上的身躯,脖子处有一块血肉模糊的暗红截面, 显然是被歹人一刀毙命,尸首分离。


    婢女们不曾见过如此血腥画面,吓得瘫软在地,再一定神,乔大人身后不远处还躺着一具男尸,也是同样被斩掉脑袋,一瞬死去。


    “杀人了!杀人了啊!有刺客,乔大人和少爷……”


    她们慌不择路跑出房门,甫一来到院落, 额头脸颊痒丝丝的,抬头看去。


    天空洒下暴雨般的红色花瓣,宛如血雨,密密地荡漾在夜色下,莫名恐怖。


    两抹黑色身影神出鬼没地翻下墙头,眨眼间消匿了踪迹。


    花瓣坠下,轻盈地铺在院中央,红艳艳的,仔细辨别,竟是以花瓣写出了数行字迹。


    “乔睿,荒-淫狡诈,该死!吾乃替天行道!”


    落款,摧花神判。


    旦日,天朗朗气清新,逢君行宫的侍卫们轮换了班,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落花啼正和银芽,红药,将离,余容一同用早膳,一名牛高马大的侍卫就携剑而来,站在门外,黝黑的影子映在门框上,他粗声道,“太子妃,属下有要事禀报!”


    自从曲探幽不在逢君行宫,落花啼每次都叫上四位大宫女和她吃喝,大不了关上房门躲避旁人窥视,防止传得沸沸扬扬,叫人议论。


    一听此话,银芽等人忙不迭站起来,看了看落花啼。


    落花啼咳嗽一下,道,“进来吧。”


    那侍卫一走入,跪地施礼,垂头盯着地面,眉心抽动,似有怒意爬上面目,他铿锵道,“不好了!太子妃!曲水沣都之内出现了两名屠官大盗,昨夜屠杀了七品官翰林院编修,乔睿乔大人他们父子俩,还将两人的头颅斩断踢着玩儿!”


    “他们抢走无数金银财宝不自己留着,而是劫富济贫散入穷人家。目下曲水沣都全知道有这一号恶毒的人物,所有人惶惶不可终日,夜寐难安。此事闹得满城风雨,皇上勃然大怒,势要揪出那些无法无天的大盗!”


    “什么大盗?竟横空出世?”落花啼撂下银筷,兴趣盎然,长眉笼翠,笑意盈盈。


    侍卫回顾一番,严肃道,“此屠官大盗早有露迹,曾经在其他地方得手过,他们有一诨名,自称为‘摧花神判’。”


    “摧花神判?”


    众人精神一振,异口同声问道,“这是何方神圣?”


    那侍卫难得被太子妃和几位美貌宫女如此瞩目,紧张得清一清喉咙,脸孔浮了几缕红意,徐徐道来,“此摧花神判别的不杀,专杀贪官污吏和欺男霸女的恶人。传言,他们总是一身玄衣,黑布蒙面,腰间挂着花环,头戴斗笠,斗笠上簪有泣血般的杜鹃花。他们走过之处遍洒各色花雨,只要他们一出现就会有恶人死去,因此名为‘摧花神判’ ”。


    银芽眨眨眼,奇异道,“既是杀贪官污吏,皇上为何动怒?”


    落花啼揉揉鼻头,接言道,“那些贪官恶人再如何腐败横行也是皇上的臣子,龙威不可侵犯,他们岂是旁人可以随意屠杀的?摧花神判不给皇上面子,自然会被忌惮。抓那摧花神判,我看,是消停不了了。”


    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是,太子妃。”


    侍卫抱拳应和,却迟迟不走。


    落花啼察觉有异,耸起眉头,拔高声音道,“还有什么未讲?不必扭扭捏捏,悉数告知。”


    侍卫挺直腰板,斟酌句词,回声道,“太子妃,是这样的,属下曾听说摧花神判不仅仅是杀贪官污吏,他们也经常掳走年轻的美女,昨儿乔大人府邸的妻妾都悄然失踪了,怕是被……毕竟,摧花神判是从采花贼一路发展过来的。属下琢磨着,府内的漂亮婢女们近段时间也不能外出,多多躲避一些,以防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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