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罗文颂自然没得吃,韩景沉下午还要去接裴曼宁,压根不准备带上罗文颂这个电灯泡。


    裴曼宁下午走出大门的时候,韩景沉已经等在外面了,道路两旁是老梧桐树,肥绿的叶片层层叠叠,遮出一片绿荫,下面锁着许多自行车。


    他长得高,面容英俊,伫立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


    裴曼宁赶紧小跑步走上去,仰头看着他。


    “你等多久了?”


    “刚到。”


    裴曼宁看他麦色的肌肤有点晒红,抿了抿唇,“对不起,今天主编找我有点事,所以晚了一会儿。”


    等裴曼宁坐上车,韩景沉才不动声色地问:“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他看裴曼宁跑出来的时候,眉眼盈盈,挺开心的,脚步都轻快了。


    “我明天要去电影美术制片厂一趟,参加招考。”


    刘主编和电影美术制片厂那边的一个主任是朋友,得知现在电影美术制片厂缺人手,极力地推荐她。


    这会儿沪上的电影美术制片厂很有名,制作了许多经典的动画,木偶片,剪纸片,折纸片,水墨动画……尤其是水墨动画,把典雅的水墨画与动画电影相结合起来,从六十年代到现在,已经有经典的水墨动画被搬上了银幕。


    裴曼宁最擅长的就是水墨画,刘主编觉得,她画小人书有点屈才了,也没有发挥她最大的优点,就推荐让她去试试。


    如果裴曼宁能通过招考,可以成为电影美术制片厂的正式工。


    裴曼宁在后面小声地跟韩景沉说;“等成了正式工,我还是可以给出版社投稿,就可以赚双倍的钱。”


    双倍的钱唉!


    韩景沉听她欢喜雀跃的声音,冷峻的眉眼也柔和几分。


    等到韩景沉载着她,骑了一段路,裴曼宁才发现,这不是她回去的路,也不是去公安局的路。


    “等等,韩景沉,我们去哪儿?”裴曼宁坐在后座上,抓着坐垫边缘,只能看到他劲瘦的腰身,宽阔的肩膀,还有黑漆漆的后脑勺。


    “去吃饭。”韩景沉说。


    “啊?”


    “去东风饭店,”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也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继续道,“以后馋了就去饭店,别去那些地方买东西。”


    “哦。”裴曼宁含糊地应了一声。


    心中却道,真要这么过日子,让别人知道,是要引起仇恨的。


    谁家有那么多粮票肉票,经常下馆子吃饭?


    不过,转念一想,韩景沉到沪上这么多天,估计都是住在招待所,在国营饭店里面吃饭吧?


    国营饭店一般七点就关门,他这会儿要是送她回去,再返回来,都没地方吃饭了。


    天黑了,裴曼宁也不好留他吃晚饭。


    她这会儿还不知道,韩景沉在沪上有亲戚。


    东风饭店的大师傅厨艺高超,做的菜很地道,每道菜的分量也特别足,韩景沉点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蒸鱼,一份炒蔬菜,还有一份海带三鲜汤,都是裴曼宁喜欢吃的。


    四道菜,就花了好几块钱,还有好几张肉票粮票。


    裴曼宁盘算着,等韩景沉回驻地的时候,也多给他打包一点东西。


    这样一想,她吃这顿饭就心安理得一点,不会觉得太亏欠他。


    这些天裴曼宁经常去出版社,回家的时候也累了,天气又热,没什么胃口,晚饭都是随便做点吃的。


    现在看到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还有翠绿的蔬菜,终于有了食欲,埋头吃起来。


    裴曼宁做菜好吃,一部分原因是食材出自须弥界,但这位大师傅做菜,完全凭真本事。


    她埋头吃得很认真,小嘴一鼓一鼓的,细嚼慢咽。


    韩景沉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看着她红艳艳的小嘴,细嚼慢咽着,红唇上还有点油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也就是两人关系现在不明朗,他不敢逼太紧,怕她又缩回壳子里。


    不然,他走到哪儿,都得把她带着,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


    要是她在他身边,他肯定要把她照顾得好好的,养得珠圆玉润。


    这年头,人们对于健康身体好的标准,就是珠圆玉润,韩景沉也不例外。


    韩景沉面对敌人会秋风扫落叶般无情,但面对喜欢的人,就会放在手心里捧着,时时刻刻惦记着,一顿饭的功夫,看了她好几次,她喝汤,他都给她舀好。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韩景沉就给包圆了。


    回去的路上,相比早晨,韩景沉骑车骑得很慢。


    从大路拐到小路上,四周没有了行人,只有树木和零星点缀的房屋。


    天也已经黑了,临近中秋,一轮明月遥遥地挂在天际。


    习习的夜风,吹散了几分热气。


    “裴曼宁。”一直沉默的韩景沉,忽然开口。


    “嗯?”裴曼宁坐在后座上,轻轻应声。


    “后天我就回驻地,然后马上要移驻笕桥机场,”说到这里,韩景沉顿了一下,“等到了新驻地,我会给你打电话,你以后有什么事,急得话,就打电话,不急的话,就给我拍电报或者写信。”


    “后天?”裴曼宁愣了一下,这么快?


    心里忽然有那么一点点失落。


    也许是因为韩景沉只要在这里,她就觉得无比安心,好像任何人都无法轻易伤害到她一样。


    韩景沉道:“你放心,我走之前,会把想绑架你的人抓起来。”


    现在已经有了线索,只要从姓赵的那里入手,用不了多久,就能抓到他背后的人。


    两天时间,又不是抓特|务,对他来说,足够了。


    月光清澈,宛如一层银白的薄纱笼罩大地。


    到家门口的时候,韩景沉道:“明早我来接你。”


    裴曼宁侧头看着他,也许是光线的原因,那张冷峻英挺的脸,都比平时柔和,他的骨相和皮相都很完美,五官立体,剑眉星目,英俊又醒目。


    “今天谢谢你,”裴曼宁说,“那……我进去了。”


    韩景沉点点头,站在原地不动,裴曼宁就往里走,大概走了十几步,到了院子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身姿笔挺,像一棵高大而挺拔的黑色乔木,忽然,他迈开长腿,快步走到跟前,低眸看着她:“怎么了?”


    裴曼宁抿了抿唇:“没事。”


    她就是回头看一眼他走了没有……


    韩景沉微微低头,幽深的黑眸紧锁着她,“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裴曼宁转身走进院子,心里却隐隐知道——他还在等她的回答。


    所以看到她转身之后,他几乎是立刻追上来。


    裴曼宁关上门,在关上门之前,看见韩景沉还站在那里,五官表情看不清,只能看到料峭的身姿。


    裴曼宁有点失神。


    刚刚有那么一秒,她想说,韩景沉,要不然我们试着处对象吧。


    可是,她终究是不够勇敢,怯弱又拧巴,没有迈出那一步。


    韩景沉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院子外面,目光注视着里面,直到房间里的灯熄了才离开。


    ……


    第二天,裴曼宁去制片厂参加招考,发现参加招考的人还挺多的。


    就连林屿的新婚妻子许思思也在其中。


    因为林屿的关系,裴曼宁和许思思也见过几次。


    许思思是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孩子,和林屿是高中同学,家里条件比林屿好许多,父亲是制片厂的副厂长,表舅是书记,家里原本是不太同意他们这桩婚事的。


    两人处对象也很辛苦,顶着压力走到一起。


    大概是看林屿对许思思是真心的,林家也不算太差,好歹也是双职工家庭,成分也不错,林屿工作稳定,许家父母还是松了口。


    前几天,两人结婚,裴曼宁还去喝了喜酒。


    “曼宁,你怎么在这里?”一看到她,许思思一脸吃惊。


    裴曼宁愣了一下,许思思这个反应好奇怪,她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吃惊的吧?


    “你没有去部队,看你哥吗?”许思思吃惊地问。


    “我哥?我哥怎么了?”


    许思思看她一脸莫名,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迟疑了一下:“你不知道吗?我听说你哥执行任务,受了重伤,现在昏迷不醒,部队应该要通知家属吧。”


    她也是听她大表嫂说的。


    何家的三表哥,参了军,就是在前几天的抢险任务中,受了伤,他有个叫宁砚的战友伤得更重,昏迷不醒,这个宁砚也是沪上的户籍,而且有一个妹妹,叫裴曼宁。


    听说两人关系很好,又都是沪上人,原本宁砚还打算介绍他妹妹给三表哥的。


    结果出任务的时候,两人都受伤了,这事估计要不了了之了。


    闲聊的时候,许思思一听裴曼宁的名字,就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结果,情况对上了,就是她认识的裴曼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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