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男人,长得比你高点才正常,你不能因为我正常,挑我的毛病!”


    “如果你觉得仰着脖子太累,我可以低着头。”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她想让他知难而退啊。


    “还有,你说你不是一个勤劳能干的女同志,思想落后,贪图享乐,当不了一个合格的军嫂。”


    说到这里,韩景沉顿了一下,幽深黑沉的眼睛注视着她,严肃又认真:“谁说你不能干?我没见过比你更厉害的小姑娘。”


    “小小年纪就能照顾好自己,无论处在什么环境,都会把家打理得温馨漂亮,每天摘一枝花,放进房间里,热爱生活,从未敷衍。”


    “你年纪小,娇气点有什么关系?我的工资养得起家,你喜欢画画就画画,喜欢买东西就买东西,喜欢种花就种花,家里的事你说了算,存折都给你,家里的活我会做,反正……”


    韩景沉薄唇紧抿,瞅了她两眼,半响过后,低沉磁性的声音响在夜风里,“反正我都一把年纪了,让着你,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说“一把年纪”四个字的时候,还带着点森然切齿的意味。


    裴曼宁:“……”


    看来,她说韩景沉一把年纪,这句话,被他听到心坎里了,并且还是非常介意的。


    “还有,谁规定了军嫂什么样才算合格?洗衣做饭,打理内务?我只知道,你从来没有一天浪费时间,遇到不懂的东西就自学,不仅会画画,还学修复书画,喜欢看书,愿意接受新的东西。


    即便你不是合格军嫂,你也是非常优秀的裴曼宁。


    你可以做你自己。”


    你可以做你自己?


    裴曼宁从小到大,都被爹娘要求,做一个端庄贤淑的闺秀,作为裴家的嫡长女,一举一动都关乎裴家的脸面。


    未出阁的时候,要做一个合格的闺秀,出阁后,要做一个合格的夫人。


    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做你自己。


    你是非常优秀的裴曼宁。


    她心头触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就好像被一双手狠狠地揉了一把,又酸又胀,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怎么办?


    她说这么多,是要气走韩景沉的,为什么这一刻,眼眶发热,反而快要被他说服了?


    “只有一点,”韩景沉话锋一转,语气非常严肃,“以后不许再去黑市买东西,黑市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你就敢乱闯?出了事怎么办?以后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裴曼宁看他一眼,小声说:“我还没答应和你处对象。”


    “那你现在考虑,跟我处对象不?”


    裴曼宁:“……”


    有这样问人的吗?这么简单直接的一句“跟我处对象不?”


    虽然说,韩景沉那一番话,她心里触动很大,甚至觉得其实韩景沉也不错,但她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裴曼宁觉得理智在拉扯她,让她断然拒绝,但心里又有一个声音,让她不要做出将来会后悔的选择。


    她说不过韩景沉,干脆不和他说了:“你给我一点考虑时间,我要想清楚。”


    “好!”


    裴曼宁说的考虑时间,至少也得要几天,结果韩景沉站在夜色里,脚生了根,一动不动像棵高大挺拔的乔木,幽深的黑眸默默看着她,过了十秒:“考虑好没有?”


    裴曼宁有种被哽住的感觉。


    “哪有那么快?”


    “那一个小时够不够?”


    裴曼宁别过脸看着一旁:“不够!现在天已经这么晚了,你先回去,这几天在我想清楚之前,我们先不要见面,要不然,我现在就拒绝。”


    她现在心里很茫然,心里一片乱麻,脑子也乱糟糟的。


    裴曼宁有一个原则,不在头脑混乱的时候做决定。


    韩景沉如果经常出现在她面前,她的心会受到干扰,她的理智容易被瓦解。


    裴曼宁的态度好不容易松动,韩景沉不好逼太紧,只沉默了一下:“好,我等你考虑清楚!”


    第75章


    韩景沉离开后,裴曼宁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天气热,屋子里像是蒸笼一样。


    没十分钟,她又回到须弥界睡觉。


    结果,回须弥界里,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她依旧睡不着。


    裴曼宁扪心自问,她喜欢韩景沉吗?喜欢就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吗?


    在裴曼宁以往的观念里,丈夫的人选,喜不喜欢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权衡利弊之后合适:门当户对,人品,家风,性格,能力……


    即使是现在,她依旧觉得,这些品质比虚无缥缈的喜欢更重要。


    裴曼宁虽然年纪还小,但经历的事不少,心智也比许多十七八岁的少女成熟。


    这会儿,她也渐渐冷静下来,开始考虑未来不得不面临的现实问题。


    她将来如果要和某个男人结婚生子,这个男人,不是韩景沉,也会是别人。


    如果是这样,那个人还不如是韩景沉,她不随军,他又在部队经常出任务,说不定一年都见不了几次面,须弥界暴露的风险大大降低。


    不对!韩景沉这人太聪明了,洞察力惊人,敏锐警惕,也说不好。


    利弊各一半。


    她隐约也能感觉到,韩景沉的家世不简单,他那种自信矜傲的派头,还有言行举止中透出来的气势,都不像是普通家庭能培养出来的。


    但是,对现在的她而言,韩景沉家世太好也是一把双刃剑。


    不过,韩景沉人品端正,有担当,有责任心,大概率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这一点,让裴曼宁比较心动。


    她爹就不是什么好爹,没什么责任心,裴曼宁小时候是多么渴望,被父母疼爱呵护着,她努力地表现优秀,学什么都认真,只想得到爹娘偶尔的夸赞,让他们的目光多停留片刻。


    可她爹心里只有生意,总觉得自己低了宁家一头,自负又自卑,一心想出人头地,她娘的目光大多时候都停留在她爹身上。


    因为自己小时候的经历,裴曼宁很看重一个男人的责任心。


    这么一权衡,她心中的天平忍不住开始倾斜……


    要不,以后除非遇到危险,她再也不用须弥界了?反正她现在能养活自己,不用依靠须弥界生存。


    最后又暗自唾弃自己,意志不坚定,太没出息了,明明是要坚决赶走韩景沉的,结果反倒被他轻而易举地动摇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天快亮了,她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裴曼宁顶着一双青黑的眼,去了出版社。


    “小裴,小裴?”出版社的胥姨叫了她几声。


    裴曼宁才终于反应过来:“嗯?”


    “怎么了?今天老是走神,看看,这眼睛下面乌青乌青的,最近画画熬夜熬的吧?你这也太拼了,我看画稿没什么要修改的地方了,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裴曼宁脸一红,没好意思说出真相,“没有,我把这里改好再回去。”


    “行,实在熬不住,就趴在桌子上睡会儿,中午我帮你从食堂打饭。”


    “嗯,好。”裴曼宁赶紧收敛心神,专心工作。


    接下来两天,她都没见过韩景沉。


    说让他不许来找她,干扰她的想法,他还真不来找她?


    裴曼宁不禁拧巴起来,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希望他来,还是不来?


    不过,她很快就没时间想这些了,出版社又忙了起来。


    这天,一直在出版社忙到下午,裴曼宁才回家。


    夕阳已经开始缓缓融入地平线,但热气未消,地面依旧是滚烫的。


    下班的工人,穿着各个厂发的蓝色工装,坐电车的坐电车,骑自行车的骑自行车,纷纷往家里赶。


    裴曼宁也临走手袋,沿着街道走,准备去坐电车。


    这一片有好几个家属院,筒子楼和弄堂里,许多人都开始收晾晒好的衣服,在过道上架着煤炉,生火,洗锅,煮饭,炒菜……


    炊烟袅袅,饭菜飘香。


    经过一个弄堂口的时候,还有人挑着扁担,走着小碎步,用特有的苏北腔调,拖长声音,鼻腔共鸣地吆喝着:“削刀~修剪刀~~~”


    听到这个声音,弄堂里小孩子们,弹珠也不打了,画片也不拍了,就喜欢凑过去看磨刀师傅磨刀,他一停下来给人磨刀,边上就围着一圈小孩。


    等磨刀师傅磨好刀,一群小孩还追在他屁股后面吆喝。


    他喊:“削刀~修剪刀~~~”


    一群小孩就帮他喊:“奶油~鸡蛋糕~~~”


    调皮得很。


    不一会儿,这些调皮的小孩儿就被喊回去吃饭了,被父母拿着鸡毛掸子一吼,纷纷作鸟兽散,飞奔回家。


    一楼的窗户里面,映出人影,一家人一起吃饭,收音机放着字正腔圆的广播声。


    每一个窗口,都好像在上演一场皮影戏。


    置身在这样的烟火气息中,裴曼宁竟然觉得心里无比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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