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天走在大路上遇到了,就算认识也要假装不认识。


    “大姐,一百斤我都给你找齐了,明天你直接来拿,保管只多不少,”走到没人的地方,安子压低声音,“那个……您那里还有面粉吗?”


    他后悔上一次没有在她这里多买点面粉,那些面粉拿到医院附近去,可走俏了,后面都卖到了一块五一斤。


    这价格可是粮站的十倍。


    沪上的双职工家庭多的是,偷偷买议价粮的人不少,尤其是家人生病的时候,都想给家人弄点细粮和营养品补身体,细粮、红糖、鸡蛋和麦乳精都是最受欢迎的。


    裴曼宁道:“没有了,我哪里有那么多粮食?”


    安子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好吧,大姐,那你要是有的话,别给别人了,我都收。”


    他这人,大钱也赚,小钱也不会嫌辛苦,所以,从倒卖鸡蛋到倒卖电视机票,积累了不少人脉。


    第二天下午,他就把一百多斤的老物件交到裴曼宁手上。


    这个安子还挺精明的,说是一百斤,东西多数都是一些压称的铜器,像是一个天球自鸣座钟,就有五十多斤,但发条和里面的机械已经坏掉了,无法走针和报时。


    裴曼宁也看不出来是什么时候的东西,可是做工非常精密,用手一拨,还能显示日月星辰的运转。


    她看了安子一眼,安子冲她嘿嘿一笑:“大姐,这东西也有好几十年的年头了,也算是老物件了吧?”


    另外还有一些泛黄发霉的书籍字画,绝大部分都不是古籍古画,只是普通的线装书,但安子分不清啊,看着又老又旧又发霉,就给弄来了。


    其余就是撕碎的那些,他觉得肯定是“四旧”,也统统装进来。


    裴曼宁翻看了一会儿,把里面喜欢的都留下来,尤其是一些画,虽然不认识画家,可不妨碍她觉得画得好。


    挑出要的那些称重,把钱算给安子,裴曼宁就没和他再联系了。


    原本她还打算,如果安子信得过,或许可以长久地合作下去。


    但韩景沉在这里,裴曼宁直接打消了念头。


    接下来两天,她一直在出版社、食堂和招待所之间,过三点一线的生活。


    三月十号这天,《小叮当的三千个问题》前五册都通过审核,封面和封底都敲定了,出版社就把稿费一起结给她。


    考虑到这个系列是她的原创,所以,出版社编辑部讨论决定,不能按照改编绘本的稿费给她,为了鼓励创作热情,将每一册画稿的稿费提到二十八元,一共给了她一百四十块。


    加上之前给她的四十四块稿费,裴曼宁现在已经拿到一百八十四块稿费了。


    不过,她在沪上买了一些东西,手里只剩下了一百六十二块。


    这笔钱来之不易,在她手受伤前,基本上每天在家不看书就是画画,身无分文的窘境,让她焦虑得不敢停下来,好在,结果还是好的。


    走到那天,编辑部的同志们都热情相送。


    “小裴同志,回去之后记得按时把后面的稿件寄过来啊,借调时间有限,咱们就不留你了,有什么问题,给咱们编辑部打电话寄信都可以。”


    “这是咱们编辑部送你的沪上的土特产,八宝方糕,还有两罐水果罐头,留着坐火车的时候吃。”


    “小裴,这个是你薛奶|奶做的饼,路上饿了管饱。”


    “小裴,记得帮我把提花毛毯给我大姐啊,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裴曼宁都一一道谢,相处几天的功夫,这些老人都对她很好,让她在异乡感受到长辈的关怀。


    ……


    三月十一号早上,天气很好,沪上这两天温度回暖了一点。


    裴曼宁换了一身薄一点的衣服。


    火车站的人不比上一次少,裴曼宁提着行李,拿着火车票,在人山人海中挤进火车站,在候车的地方等。


    她盯着手里的火车票有些迟疑。


    韩景沉从那天之后,好像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肯定忙着自己的任务,压根没空来管她。


    每天从沪上发往全国各地的车次不计其数,人数过万,失踪一个人估计都很难找到。


    裴曼宁有点想趁这个机会去一趟大青山,大周朝裴家和宁家的祖籍都在陇州崇山县五叶镇,裴家的宗祠和祖庙在那里的裴家村,背靠大青山。


    小时候,她回祖籍的还去过那里的庄子,整个大青山崇山峻岭,中间悬崖峭壁,有道一线天,宛如大自然的破斧一劈,中有怪石溶洞通往山谷。


    那个时候,她是裴府的嫡长女,舅舅还是将军,即使母亲不能再孕,她爹都对舅舅承诺将来为她招赘,每年带她回去祭祖,表面功夫做得足足的,因此,舅舅对她爹拓展了不少人脉,有将军府撑腰,才有了裴家的巨富。


    因为她的存在,堂兄堂弟们不能过继,就被自家大人怂恿带她去山上危险的地方去玩儿。


    她被丢在山上待了一天一|夜才被下人们找回来。


    舅舅得知此事,大发雷霆,让他爹必须给她一个交代,他爹只好狠狠地惩戒了他那些兄弟子侄,并且不再拉拔他们,也就是这样,堂哥堂弟们都对她恨之入骨。


    但也因为这件事,她对大青山的记忆尤深。


    她发现,这里的地图和她在舅舅书房里偶尔看过的舆图非常相似,只不过有些河流改道了,但地形山貌都没有变化,所以,大周朝的大青山,很可能在这里也有。


    只是可能不是这个名字而已。


    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她找到五叶镇,也不再是熟悉的地方,裴家和宁家的宗祠早就没有了,舅舅他们也不会在那里。


    再说了,要是被韩景沉发现,她就完了。


    一想到韩景沉,裴曼宁有点垂头丧气。


    火车到站,她提着东西登上火车,找到一个靠窗的地方坐下,木条钉的座椅,下面可以放东西,就把东西放在下面。


    现在是三月,火车上都是黑压压的人,返城过年的知青,又大包小包地扛着行李去乡下。


    没一会儿,火车就要开了。


    “小宁!”刚开起来没一会儿,一道急促而熟悉的喊声从车窗外响起。


    第47章 眼皮跳


    车站人声鼎沸,嘈杂拥挤。


    隐隐约约听到喊声,裴曼宁立即转头,趴在窗户上,寻着声音看过去,火车此时已经开了起来,车窗外都是人,挥手和车上的人告别,一张张陌生的人脸从眼前一晃而过。


    车速越来越快,裴曼宁努力往车外张望,可惜已经看不清人脸了。


    “小宁!”宁砚奋力拨开面前的人群,往前面挤。


    可惜人太多了,压根挤不过去,而且火车已经开动了,没办法追上去。


    宁砚眼睁睁地看着火车消失在眼前,气恼不已,皱着眉,懊恼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旁边的石柱。


    他这几天一只待在沪上,从城隍庙附近,一直找到南京路、淮海路和四川北路一带,五角场,陆家嘴和白渡桥,金陵东路这些地方也没放过。


    可是偌大的上海,住着五百万人口,要在里面找一个人,何其困难?简直宛如大海捞针。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


    找了许久最后还是一无所获,他干脆直接到火车站守株待兔,之前就是在火车站看到的人,也许她还会坐火车呢?


    没想到真的找到了人,那张脸,他不会认错。


    刚刚那个车厢,对那个车厢,第七节 车厢……宁砚立即找到火车站的负责人。


    ……


    火车开了一会儿,乘务员就来检查车票和介绍信了。


    “靠窗的那位女同志,麻烦看一下你的介绍信和火车票,同志,同志?”看她长得好看,哪怕发呆没回应,乘务员也没有生气,只是多喊了几声。


    裴曼宁一直看着窗外,错愕又怀疑,直到被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哦,好。”


    走道上还站着许多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靠在里面,旁边的两个人就帮忙把东西传到工作人员手上,检查完了又帮忙传回来。


    裴曼宁心不在焉地将东西放好,怀疑刚刚是幻听了。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呢?


    难道是她火车站太吵,给她耳朵吵出了问题了?


    “同、同志,你也是去南京吗?”工作人员走了没多久,坐在她对面的人就结结巴巴地搭话。


    裴曼宁抬起头来,见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说话夹杂着一点方言,看起来有点清秀腼腆。


    她看了少年一眼,男生的脸颊腾地红起来。


    他旁边还坐着两个同样十七八岁的同伴,用胳膊撞撞他,几双眼睛躲闪地打量一眼裴曼宁,害羞地低下头,催促道:“快问啊,咱们可都指望你了。”


    少年不敢看她的眼睛,抓耳挠腮,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同志,我想问问,到了南京下火车之后,去柳荫胡同那一片,要坐哪路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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