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晔咳了一声:“裴同志,是这样的,虽然你和这次非法向境外组织提供情报的人员,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你冒用别人的户口簿和介绍信,也是要接受处罚的,不仅要交罚款,还要被遣返原籍。”


    原籍,又是原籍!


    裴曼宁不由郁闷了一下,但凡那天晚上,遇到的不是韩景沉和姜晔,她都能想个办法给自己弄个身份。


    可是回头一想,如果不是他们这样正直的人,她的处境还不知道会不会更危险?


    裴曼宁深吸一口气,生平第一次为钱发愁,有些窘迫地问:“我现在没有钱,罚款的话,可以等我有钱的时候再交吗?”


    她手上只有三毛两分钱,估计交不起罚款。


    姜晔就道:“这个你不用担心,钱我们先给你交了,就是裴同志……你的家在哪里?既然事情已经问清楚了,我们得负责把你送回去。”


    “可以不回去吗?”裴曼宁抿了一下唇,绞着衣摆,低声问。


    韩景沉当即皱眉:“为什么?是不能回去?还是回不去?”


    问这话的时候,他一直注视着她,一双漆黑的眼睛如鹰隼般犀利,有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她现在的处境?


    她没有身份凭证,查不到过去,用假身份坐火车到处流窜,这是什么概念?


    现在形势严峻,全国各地到处都在抓特|务和反|动|派,像是这样可疑的人员,不少地方的政策是宁肯抓错,不肯放过。


    部队好歹是个讲纪律讲原则的地方,不会无凭无据地给人定罪。


    要是她继续漂泊在外面,哪天被人举报,遇到正直的人还好,遇到那些靠扣人帽子和钻营上位的,像裴曼宁这样美貌的女人,有的是苦头吃……


    如果她不能回家,是因为有顾忌和解决不了的麻烦,只要不是违法犯罪了,他也可以一并解决了。


    但是,裴曼宁现在的态度完全是在消极抵抗,这让韩景沉不得不质疑。


    裴曼宁鼓起勇气,对上韩景沉犀利的审视,鼻尖酸涩,嗓音嘶哑:“我爹娘都不在了,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韩景沉一怔,似乎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一旁的姜晔也愣了一下,“裴同志,你父母……那你还有其他亲人朋友吗?”


    “没有了,”裴曼宁红着眼圈,长睫眨了眨,滚落一滴透亮的泪珠,哽咽道,“我知道你们很怀疑我的来历,但是我的事,就算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相信的,只会认为我是在狡辩。”


    姜晔立即保证:“裴同志,你放心,只要你说的是事实,我们就相信。”


    裴曼宁抬眼看他,不确定道:“真的?”


    姜晔点点头。


    她又看向韩景沉,韩景沉静默了一会儿,伸腿勾了一条凳子过来坐下,虽然俊脸没什么表情,却柔和了一点,没有了之前咄咄逼人的死样子,“你说。”


    “……”


    事到如今,裴曼宁不得不硬着头皮,编造一个身份和来历了。


    这段时间,她也想过许多。


    说出真相,很有可能被当做特殊人对待,从她身上研究回溯时光,跨越时空的办法,那她将会面对什么?


    她不敢赌。


    反正,她现在正愁无处可去,以后也许还会遇到同样的情况,不是被治安联防队当盲流抓起来盘问,就是被人举报有敌特嫌疑。


    与其如此,还不如利用这个事,先寻求韩景沉和姜晔的庇护。


    裴曼宁垂下眼眸,擦了擦眼泪,缓缓开口:“其实,我从小到大,见过的人只有我爹娘。”


    “他们是十几年前动荡的时候,带着家当,逃进大青山里避难的,我娘说,山下有坏人,会抢走我们家的东西,抓走我们,叫我不要下山,等到安全了,他们就会带我出去。”


    “本来他们只是想躲一阵暂避风头,可是,没想到这一避,就再也没能活着出去。”


    “后来我爹下山买东西,被山里的毒蛇咬死了,我娘心气郁结,很快也跟着去世了,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就告诉我,让我去扬州找我的舅舅,还让我多留几个心眼,不要和陌生人透露自己的身世,也不要说……不要说关于他们的事。”


    “我不知道扬州怎么走,下山后,就问了附近的村民,那个人见我孤零零一个人,穿着奇怪,口音也怪异,以为我是外地人来寻亲的,就想把我拐回去做他媳妇。”


    “他对我动手动脚,我就用石头打晕他逃走了。”


    “之后,我就把自己打扮得丑一点,一边问路,一边朝着南方的方向走,好在,我娘给我留了不少金银首饰,我平时就用来偷偷和村里人换东西吃。”


    “那天晚上,和我换东西的村民见财起意,想要抢走我的东西,我一路逃跑,可是天太黑了,我没看清路,就滑进了水潭里,然后,就被你们救起来了。”


    “那段时间,我见过了这么多别有居心的人,你们的口音也不一样,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好人,会不会骗我回去做媳妇,所以,我不敢开口说话,让你们发现我是外地人。”


    “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


    她说完,姜晔就一愣一愣地看着她:“……”


    不是!


    裴同志,虽然我很想相信你,但你这个曲折离奇的经历,真的让人好难相信啊!


    虽然,他一时间也不敢断定裴同志说的是假的。


    裴曼宁不闪不避地看着韩景沉,长睫湿润,杏眼清澈透亮,“韩同志,事情就是这样。”


    韩景沉听完,就挑起眉,那眉毛的形状显得有点锋利,“你觉得我会信?”


    裴曼宁平静道:“你可以去调查,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只要找到当初抢我首饰的人,就知道我有没有说谎了,如果是假的,到时候再抓我也不迟。”


    她说完,韩景沉嗤一声:“那要是你胡编乱造,我们岂不是永远都找不到这个人?”


    裴曼宁咬着粉唇,瞅他一眼:“大领导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还没有调查,就不能断定我在胡编乱造。”


    韩景沉:“……”牙尖嘴利!


    他狠狠皱眉,盯着她一会儿,裴曼宁的面色丝毫不变,红着眼圈,却一点也不心虚地对视他。


    他又问,“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在安县公安局的时候不报案?”


    “我娘没教过我。”


    “……”韩景沉被噎了一下。


    “那为什么之前审问你的时候,不肯说?”


    裴曼宁一顿,眨了眨湿润的长睫,小声地嗫嚅道:“我……我把那个男人的脑袋打破了,不知道死没死,杀人是要偿命的,我怕你们会让我偿命,不敢说。”


    这居然好像有点道理?


    韩景沉沉默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眼里看出点什么,一时竟然没有再说话。


    姜晔这时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问:“那个……裴同志,你说的大青山到底在哪里啊?”


    只要裴同志带他们去看一眼他们生活的地方,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裴曼宁皱眉:“大青山就是大青山,我娘一直这样叫。”


    哎哟我去!


    姜晔挠头,全国各地去找,估计能找出无数个叫“大青山”的地方吧?而且只是她娘这样叫,未必真的叫这个名字!


    “那你们平时住哪里?吃什么,喝什么?”


    “大青山有天然的石洞,每隔一段时间,我爹会离开从外面弄一些东西回来,我娘会做衣服,会做饭,会用树枝教我在地上写字。”


    姜晔听着总觉得这事儿哪里不对劲,但串起来又似乎说得通。


    比如,第一次看见裴曼宁,她就穿着一身旧制的衣服,那古老的款式早就没人穿了。


    还有,裴曼宁认识字,用钢笔写出来的字却很生疏很难看,而且都是繁体字,教她的人应该也是习惯写繁体字的。


    她的口音很奇怪,和扬州南边的口音有些相似,却又不是现在的扬州话,更偏向吴语一样腔调软侬。


    另外,裴曼宁身上没有钱和票,但是却藏着金手镯首饰,但凡她知道外面世道的情况,就该知道,那些首饰根本不能用。


    结合裴同志身上的疑点,这居然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不然,要怎么解释裴同志从哪里来的?


    总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相比较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穿过重重困难,躲过层层怀疑,从边境偷渡到安县,这个解释起码更靠谱点。


    但是,这经历,怎么听着就有点像故事呢?


    当然,姜晔也不能斩钉截铁地说,这种事完全无法发生。


    毕竟,民国的时候,还有人发现了一个小山村。


    这个村庄被万仞高山阻隔,里面的人过着避世而居的生活,他们长期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浑然不知道,清朝早已经覆灭,那时已经到民国了。


    这个事儿,曾经还上过民国的报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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