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城里医院的护士,两人心有几分敬畏,虽然神色忿忿,但也稍稍收敛了一点。


    护士走到裴曼宁的病床前,检查了吊瓶里所剩无几的盐水,又让裴曼宁再测一次体温。


    这一次输的药效果很好,烧退了一些。


    裴曼宁盯着输液瓶和温度计,皱了皱眉,对这些奇奇怪怪的治病手段很疑惑,但苦于她现在假装哑巴,又不能暴露异常,只好听话地照着做。


    她的床位在最里侧的窗边,刚刚睡觉的时候,两家人怒气冲冲地进门,光顾着吵架都没注意她,这下看到她,安静了一瞬,倒抽一口冷气。


    这闺女谁啊?


    这脸也生得太好看了吧?大眼睛长睫毛,白皮子,红嘴巴,水灵灵的,搁以前,就是要进宫做娘娘的人才,那什么红什么水来着?


    没过一会儿,靠门病床陪护的妇人,见裴曼宁身边一直没人照顾,精明的眼珠子转了转,凑上前来搭话。


    “闺女,年纪轻轻的,这是生了啥病啊?咋一个人住院呢?”妇人好奇地问。


    这都吊上盐水了,显然病得不轻啊。


    裴曼宁下意识地用目光搜寻韩景沉和姜晔的身影,两人都不在,靠门的病床上多了一个吊着腿的男人,转过头来,一双三角眼直勾勾盯着她,眼白浑浊发黄,那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她抿了抿唇,指着自己的喉咙,对妇人摆摆手。


    “唉?你不会说话啊,嘴巴这是咋了?”妇人刨根究底,“喉咙肿了还是哑了?”


    护士很看不惯这妇人,没好气道:“她现在不方便说话,别问了!”说完又看向裴曼宁,跟变脸似的态度好起来,“你哥哥有点事儿出去了,让我照顾着你,他一会儿就回来。”


    那个军人同志还给了一网兜苹果,请她帮忙照顾他妹妹呢。


    她可得把人帮他看好了。


    妇人闻言,眼神不住在裴曼宁身上打量,像是在看货物一般,撇了撇嘴,还想问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咧。


    周小翠嗤一声,“刘桂花,你打听人家闺女干啥?难不成看人家长得好穿得好,又动什么歪心思吧?”


    “周小翠你胡咧咧啥?都是一个病房的,关心两句怎么了?”


    “哼,都是一个生产队的,谁不知道谁啊,你刘桂花一撅腚,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不就是王金宝讨不到媳妇,你到处寻摸人家闺女吗?咋地,癞□□想吃天鹅肉,还在肖想人家城里的小姑娘啊?!”


    她故意大声说,提醒裴曼宁小心提防这对母子。


    她闺女就被王金宝这混混无赖纠缠上了,要不然她儿子也不会打断王金宝的腿。


    为了闺女的名声,她才憋着气,没把这事嚷嚷开。


    被人揭短,刘桂花怒不可遏,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周小翠,你个丧良心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玩意儿,你敢说我金宝是癞□□,今天我不撕了你我不姓刘!”


    二话不说就撸起袖子上手撕人。


    王金宝吊着腿,眼神阴测测地看着周小翠。


    “老不要脸的贱|人,你敢打老娘一下试试!”周小翠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迎上去。


    两人一把撕打一边骂,这次连护士都拉不住,“唉唉唉,医院里面不许打架,你们给我住手,别打了……”


    病房里吵成一锅粥,外面也聚集很多看热闹的人,伸着脖子,透过门上的玻璃格子,往里张望,指指点点,就是没人敢进来进来拉架。


    开玩笑,这两个母夜叉的打成这样,谁拉架谁被掐吧!


    不一会儿,“碰”的一声,一个挂吊瓶的架子被撞翻了,接着,“哐当”,柜子上的搪瓷缸就被砸了,然后,中间的病床被两人撞得歪歪斜斜,最后,战火蔓延,连裴曼宁病床边上的水果都被掀了。


    护士都吓傻眼了:“住手,再打我就叫人了——啊!”


    她尖叫一声,被撞到一边。


    正在两人揪头发,撕衣服,掐人挠脸,战火快要波及到裴曼宁的时候。


    “砰!”


    病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站在门口的男人人高马大,五官冷峻,眉头深深地皱起,眼神凌厉,瞬间让病房内鸦雀无声。


    这时候虽然大家都能穿军装,但假军装和真军装还是有区别的,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一双标准的黑色冬飞行靴,革制武装带,上衣有四个口袋,显然是个军官,浑身上下透着种冷硬铁血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把几个人都镇住了。


    扭打中的两个妇女维持着掐脸的姿势,愣愣地看着他。


    一时间竟然谁都没敢出声。


    韩景沉严肃的样子挺震慑人的,别说普通人了,就是在驻地里,甭管多桀骜不驯的兵痞子,还是多油滑老练的老油条子,对上严肃的韩景沉,都得乖乖认怂,要不然怎么私底下都管他叫韩阎王?


    这会儿韩阎王冷着个脸,跨步进门,寒霜般冷酷的目光就扫向众人。


    他才离开不到半个小时,她的亲人就真找来逼婚了?


    光天化日,当着他的面,他看谁敢?


    韩景沉凝着寒眸,扫向两个陌生妇人,五官脸型都无一处像裴曼宁,再看看病房里的伤患,和其中一个妇人长得有几分相似心里大致有了数。


    裴曼宁的亲人没有找过来,韩景沉的神色缓了缓,收敛了替裴曼宁撑腰的气势。


    他一进来,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韩景沉身上,惊疑不定的,畏惧的,好奇的,而他本人却好像习以为常的样子。


    “你醒了?”韩景沉旁若无人地走到裴曼宁病床前,把东西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裴曼宁回神看着韩景沉,点了点头。


    第一次见到这种激烈的吵架和打架场面,裴曼宁目瞪口呆,毕竟她见惯了后宅夫人们的表面功夫,即使是关系不合,也顶多含沙射影,绝不会这样撕打辱骂。


    韩景沉瞥了一眼护士,护士这才回过神来,训斥了打架吵闹的两人几句,打发掉门外看热闹的人。


    没有热闹看,外面的人自然很快就散去了。


    “醒了正好,吃点东西。”韩景沉把几个铁饭盒打开,一份白面饺子,一份排骨冬瓜汤和一份炒青菜,很清淡,都是适合病人的吃食,去的时候刚好遇到纺织厂工人下班,国营饭店大堂坐满了人,他排了好一会儿队才买到。


    他把筷子递给裴曼宁,裴曼宁见只有一双筷子,有些诧异地抬眸看着他,用眼神询问他,他不一起吃吗?


    韩景沉看明白了她眼里的疑惑:“我在国营饭店吃过了。”


    闻言,裴曼宁便不再推拒,她并不知道,在她看来略显简单的饭菜,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却是难得的好东西。


    刘桂花闻着着肉香味,吞吞口水,城里人每个月还有一斤肉票供应,他们生产队社员只有逢年过节才能沾点肉腥。


    这又是排骨又是饺子的,得花多少肉票粮票啊?这都赶上过年了!


    忍了好一会儿,可那肉香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然后就听到她儿子的肚子在咕噜噜地叫,金宝自己也不开口,就这样可怜巴巴瞅着他妈。


    这眼神可把刘桂花心疼坏了。


    忙了大半天,她家金宝连一口饭都还没有吃上呢!


    “唉?小伙子,这是你妹妹吧?难怪都长得一样精神。”她干笑着套近乎,因为刚刚韩景沉气势太吓人,出名的滚刀肉刘桂花都有点心有余悸。


    韩景沉看她凑过来,也没开口解释,剑眉挑起,“婶子,有事儿?”


    这一眼,让刘桂花忽然有点犯憷。


    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他态度不错,但就是让人在他面前局促起来。


    最终还是占便宜的心思占上风。


    刘桂花厚着脸皮,讪讪一笑,“小伙子,咱们商量商量,你看这么大份的饺子和菜,你妹妹估摸着吃不完,婶子给你买一半,成不?”


    她没直接开口要,想着这些当兵的,都说为人民服务,咋好意思真的收她钱咧?


    最后还不是客气客气,就分她一半了。


    但是,她说完,韩景沉还没开口,裴曼宁已经端起铁饭盒,看着韩景沉:不要,我可以吃完!


    她虽然不说话,但眼底的意思很明白。


    刘桂花就不太高兴了,“唉你这闺女,你吃不完也是浪费,婶子这刚进城也没地方吃饭,你花了多少钱,婶子给你买一半,又不占你便宜!”


    裴曼宁不喜欢她,这妇人眼睛咕噜噜乱转,精光闪烁,她一点也不想和她有任何瓜葛,双手抱紧铁饭盒,坚定地摇头:不要。


    这护食的小模样……韩景沉忽然嘴角微翘。


    刘桂花还在那里喋喋不休。


    韩景沉站在旁边,似笑非笑,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眼眸幽黑狭长,看人的时候,眼底透着犀利:“婶子,私底下买卖粮食可不行,别人私底下怎么做,我不知道就不说了,但咱们当兵的得先以身作则,可不兴私底下搞投|机|倒|把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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