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不好办了。”
黑暗中吴游的声音显得有点哑,她在和画庭因说:
“我不想吸引更多这种怪物来啃我们,一旦失去薄膜的保护,咱们两个饺子馅恐怕连躲藏的地方也没有。龙鲸大人有什么高见吗?”
画庭因比吴游高,于是声音从上方传来,声音好听,但是他说:
“我闻到了船长鱼的味道。”
吴游在黑暗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只问号:
“船长什么味道?”
海腥味?
“午餐肉味。”画庭因说,“其他大鱼都是铁皮罐头味。”
吴游:“……”
那很精准了。
“怎么走?”吴游问。
她隐隐有一种直觉,没猜错的话,被中空骨钉起来的''''船长鱼''''托马斯,应该是这场听雨中的一个“起点”或者一个“终点”。
在找到起点之前,他们暂时还不能接近那个''''终点''''。
画庭因没说什么,他单手按住左边的''''饺子皮''''侧壁,右手护着吴游向左转,吴游索性让画庭因完全掌舵,她在通讯里发送了一颗星星一样的坐标,叫住剩下两组跟紧他们一起走。
龙鲸大人凭借着为0的经验,慢慢迈开步子,他一边极缓慢地迈步,一边单手推着饺子皮向前,他的步幅总是保持得很精确,那轻重刚好,既能够驱动柔软的''''饺子皮''''滚动起来,又不至于使得像礁石的那些东西也同样软化。
那饺子皮在他手中竟然也听话,不可思议地乖乖滚动起来。
吴游待在中间,一个接一个叹号冒出来。
上一次看到如此先进的设施,还是她养的仓鼠滚轮。
吴游很快发现,他们或许不需要保持黑暗与寂静。
左转之后,每行走过一段平坦的''''礁石'''',薄膜都会''''咕咚''''一声漂浮进入一段黑色的空腔。
这里更安静,透过薄膜被抻的很薄的部分,能隐隐看见黑暗中流动的彩色光点。
甚至能听见''''风''''。
黏液一样奇怪的怪物在这些空腔里并不存在,这些漆黑的地方似乎纵深极长,画庭因说他听见这里的风来回走,''''风''''在与''''礁石''''处相接的地方更为厚重。
就像在保护着空腔里、这些纵深极长极远的自由。
吴游是人类,她的感觉甚至更明显些。
在这些空腔里,即使''''饺子皮''''依然裹在她和画庭因身上,她却感到了那种自由感。
那是一种人待在旷野之中,上下左右接天席地的感觉。
想呐喊。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空腔的横向距离并不长。他们又进入了另一块布满''''礁石''''的区域,黏腻的压迫感和阻碍感又闷闷地袭上来。
吴游索性坐下来,她又点亮了那盏松树灯。灯挂在前面,为掌舵的画庭因和她照明。
她发现那些粘稠的''''怪物''''都有固定的路径,它们在''''向前''''奔走,自他们转向左后,这些怪物的路径和他们之间有着分明的直角区分,反而不再纠缠依附于他们。
只是偶尔在路过的时候嚼两口。
然后这些怪物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好不容易偶遇到的''''饺子皮'''',继续奔向他们的前路。
滴滴。
通讯模块里,有人打了一大段文字。
洛逢生[柚子]:你们每多走一步,我和霍橙之间的信号就恢复一点。
洛逢生[柚子]:我这里可以看到,空腔的前后都是死路,反而是这些紧绷的、粘稠的东西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地方。
霍橙[橙子]:我们虽然左转,但是路径显示,有一种巨大的力量也同时把我们往原来的方向冲过去,我们并没在走直线。
白莫听[炸鱼饼]:不是直线?
“不是。”
吴游在黑暗中看向画庭因。
两人对视。
“抛物线。”
吴游说:
“我们还是在接近这场听雨里,那个不可名状的''''终点''''。”
作者有话说:
吴游:“尾巴是个好东西。”
吴游:“只要够大,就可以擦玻璃。”
画庭因:“……那很不妙了。”
第186章
那个''''不可明状''''的终点——
空阔辽远的黑暗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锥面, 无声但剧烈的风轰然贯穿,然后奔涌。人类双臂无法丈量的黑暗里,在吴游他们探测不到的视野之上, 有无数条宏大于人类万倍的通路。
然而这些通路相比于圆锥却是渺小的。
数条极细的通路从圆锥的阔面奔涌向窄面,每一条都搭载着半透明的、吴游遇见的那种饺子皮''''怪物''''。
所有的通路都最终收束成一个点。
一个终点。
“我们在中部偏下。”吴游说,“有一个更大的壳套在我们行进路途的外面,我不知道是什么形状,但每当进入空腔,你听那些风的流向——”
“我们行走在一个巨大的圆锥里。”
圆锥的阔面叫''''生''''。
我有千万种诞生。
每种诞生都合理、皆自由。
收束的终点为''''死''''。
一念入山入海, 行走后归处。
“我们本来该顺着通路走,从宽到窄,通过漫长拥挤的路途,到达''''终点''''。”
吴游掰着指头卷出了一个圆锥的手势:
“你们看那些''''饺子皮怪物'''', 在原本的路途上常常会出现, 它们和我们本来同路。”
它们吃掉人的记忆, 吃掉一生的边角。
也一并吃掉年轻的天空, 和曾经的曾经以前毫不畏惧的自己。
于是人类有时发明了''''遗忘''''。
''''饺子皮''''保护人类, 也限制我们。有时教人看不清自己的模样, 吴游想, 我只能暗自判断自己的澄明。
“画庭因和我选择左转。转向之后的路大相径庭,虽然还在不可抗拒地接近路途的尾声, 但我们看见了更多东西。比如巨大的锥面里暗藏的风。”
吴游觉得自己不能准确用语言描述,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空腔''''里稀薄,是那些拔着你、助你破开阴云的东西,是人类骤然感到畅快、骤然登高看清去向,名为''''生''''的时刻。”
大风形容我为生。
派遣阳光或暴雨,浇醒我的某一刻。
“而不在空腔里时, 我们四面八方都是这种''''非牛顿流体''''。脚底踩的''''礁石''''、像饺子皮一样的''''薄膜''''、我们正在穿过的液体,都是类似''''非牛顿流体''''的东西——猛击时它们坚硬无比,静止时则缓缓流淌。”
吴游说:
“我们是随时间旋转的灰尘。”
这种''''灰尘''''暂时拥有超越人类科技的部分,它能使洛逢生和霍橙共联的探测信号很快熄灭,探索的监测机械在上升到一定高度时停止不动。
“空腔外''''粘稠'''',人类要付出艰辛的行走。它们束缚我们,也推动我们。”
吴游拍了下手,清脆的掌音并拢着击碎黑暗中一些游离的灰尘:
“''''饺子皮怪物''''是最粘稠的部分,它们也是''''风'''',不过与''''生''''相对,它们是另一种东西。”
挡住你的光。
那些沉重胆寒,无处宣泄的,哑声痛哭的。
用力摆脱的。
“在截面上,我们是''''抛物线'''',但或许不止截面规划出的这一条路。”
“要转向。”
吴游和画庭因在一处空腔里站稳,虽然仍是黑暗,但——
“人总归站在了风啸声里的一线天。”
吴游喘了口气。她忽然觉得很疲惫。
漫天游离的尘晖一旦脱离了晨上之天,闷闷地在黑夜里坠入人类的心脏,即使只是进行恢弘的观摩,重量也都足够将人压垮。
“一个人,要经历这么多吗?”
画庭因低头问吴游。
鱼……类鲸态异兽似乎不用。
吴游想回头摸摸他银杏形状的龙鳞,但手指碰到了人类的衣服制式。于是她偷偷收回手,然后低低笑了,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
“所有的风,都一一对应地,在这里有归处。”
在哪里?
画庭因低头,看见吴游按了按心脏处。
半晌,画庭因又和吴游低声:
“我曾听闻,有时候人类,会爱上这些风。”
“会爱上风,也爱上风中出现的人。”
吴游说:
“于是我们觉得,这一程值得。”
爱上……
画庭因眨眨眼睛。
“走哇。”
吴游回头送给他一只问号。
画庭因立刻回神。才想起来他们之所以左转,是为了来找那条该死的船长鱼。
吴游——这个时而灵光常常呆瓜的人类似乎已经在短短两秒钟之内忘记了刚才那个话题,现在正上上下下的闻。
“午餐肉味?”吴游表示怀疑。
画庭因:“……这边。”
“好。”吴游很愉快地给另外两个饺子皮里的同伴传讯,报告方位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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